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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 ...

  •   第八章选择

      1

      200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末,石狮一中开学,校门口的凤凰木已经开始冒新芽了。那种嫩绿色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有人用荧光笔在冬天的底片上画了几道亮色。

      高一下学期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文理分科。分科表发下来的那天,整个高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焦虑中。选文科还是选理科——这是十五岁的少年少女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有人在走廊里争论物理难还是历史难,有人在食堂里计算哪个科目更好就业,有人打电话跟父母吵了整整一个周末。

      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何烨选理科,我也选理科。这个决定早在寒假前就做好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的班主任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教物理,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属于那种你在他课上睡了半节课他也不会发火、但期末考试会默默给你打五十九分的类型。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上那盆绿萝比凤里中学王老师那盆精神多了,叶子绿得发亮。

      “杨晓东,你的分科表我看过了。你选了理科。”

      “是。”

      “你确定吗?”他把我的期末成绩单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上,“你的文科总分比理科总分高出将近二十分。历史和政治都在年级前五十,但物理和化学都在一百五十名开外。从成绩来看,选文科更适合你。”

      “陈老师,我想学理科。”

      “能说说原因吗?”

      “理科以后就业面广。”

      “这是你爸妈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陈老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杨晓东,我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很多学生。有的学生选理科是因为家里要求,有的学生选理科是因为朋友也选,有的学生选理科是因为觉得文科丢人。”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我的眼睛,“这些理由都不是你自己的。”

      “我的理由是——”

      “是因为何烨吧?”

      我没说话。窗外的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咚咚咚的,像踩在心口上。

      “何烨的成绩选理科没任何问题。她全校第一,理科基础扎实,以后考医学院绰绰有余。”陈老师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的理科基础薄弱,高一的课程已经够吃力了,高二加了生物之后会更吃力。高考是全省排名,不是全班排名。你确定要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吗?”

      “陈老师,我没有在赌。”

      “那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

      “在追。”

      “追什么?”

      “追一个人。”我说,“不是追她的人,是追她的方向。她走在我前面,我就得走得更快才能跟上。如果选了文科,路就不一样了,以后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

      陈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脆而固执。窗外凤凰木的嫩芽在风里摇晃,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婴儿。

      “你是铁了心了?”

      “是。”

      他把分科表拿过来,在“理科”那一栏的旁边签了字。

      “行。但我提醒你,高二的物理会比高一难一倍。到时候别后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分科表放进文件夹里。

      “出去吧。对了——你上学期期末物理那道力电综合题,公式列对了,计算时代错了一个数据。以后别犯这种低级错误。”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何烨在走廊拐角等我。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化学课本,看到我出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

      “陈老师找你谈分科的事?”

      “嗯。”

      “他是不是让你选文科?”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选理科。”

      她把化学课本合上,做了一个微小的深呼吸——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杨晓东,我不想你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她,“是为了我自己。你选了理科,那条路上有我想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在前面走的时候,马尾晃起来的弧度。”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去,把化学课本翻到刚才那一页,动作很快,但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她忘了刚才看到哪一页了。耳廓从耳垂红到耳尖,像春天的桃花一层一层地开。

      “神经病。”她说。

      但那本化学课本在她手里拿了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

      2

      三月初,分科结果正式公布。

      何烨毫无悬念地分进了理科实验班——那是比原来的“清北班”更精锐的存在,全年级理科排名前四十的学生单独编班,目标是冲击985、211,尤其是厦大以上的名校。她被编进了高二的竞赛预备队,每周日下午要多上一节奥赛训练课。

      我分进了理科普通班。班号从高一(五)班变成了高二(三)班,教室从教学楼三层搬到了四层。新教室的窗外没有凤凰木,只有一棵老樟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扇窗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桌面的碎光斑。

      实验班在三楼,我每天上下楼都会路过。路过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教室的窗户里看一眼。教室的窗户很大,从走廊上能看到里面的全部——何烨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那是老师安排的,因为实验班按成绩排座,第一排是前三名,第二排是四到六名,以此类推。她不在第三排靠窗了。

      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从凤里到滨海,她一直坐第三排靠窗。那是她自己选的位置——既能看清黑板,又能看到窗外。但现在,她被安排在第二排中间,那是老师眼里的“黄金位置”。她的成绩让她失去了选择靠窗的自由。

      课间我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的时候,何烨从实验班教室出来,走到我旁边。她也趴在栏杆上,手臂跟我的手臂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从三楼的走廊往下看,能看到操场上的学生在打篮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投了一个三分球,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远处的海平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条银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我不在第三排靠窗了。”她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

      “看到了。第二排中间。”

      “老师安排的。按成绩排座。”

      “那你的位置会越来越靠前。”

      “什么意思?”

      “你迟早要坐到第一排去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我知道她心里笑了。“那你呢?”

      “我?我在四楼,靠走廊。从窗户能看到楼下那棵樟树。樟树上有只鸟窝,里面有三只小鸟。每天上课我都在数,今天三只都在,昨天飞走了一只又飞回来了。”

      “你上课数鸟窝?”

      “物理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东西我预习过了,那几分钟走个神不碍事。”

      “陈老师听了会给你打五十九分的。”

      “他上次已经警告过我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真实存在。

      “杨晓东。”

      “嗯?”

      “我下午要去数学竞赛训练。黄老师说这学期要加大训练量,周末可能也要占用半天。”

      “那周末补课怎么办?”

      “改成平时。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在你教室。你教室离我的近,从三楼到四楼,比去图书馆方便。”

      “那你的时间够用吗?竞赛、补课、你自己的学习——”

      “够。我的时间管理能力你不是没见过。”

      “但你会累。”

      “累不死。”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三月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缓缓飘过,“我不怕累。我怕的是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情。想老家,想奶奶,想我妈以前受的那些气。想多了,心里就不舒服。做题的时候,这些事就不会冒出来。”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我从她握着栏杆的手指上看到了微微发白的指节。

      “那如果做题做累了呢?”

      “那就想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直了身体,转身往教室走。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走廊的光影里一晃一晃。

      我继续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只樟树上的鸟窝。三只小鸟挤在一起,嘴巴朝天张着,等着鸟妈妈回来喂食。阳光透过樟树叶,把它们的绒毛染成了金绿色。

      她说“那就想你”,说的是——在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之下,有一个人可以想,是一件好事。我懂她的意思。因为我也一样。

      3

      三月中旬,格斗社的赵凯找我谈了一次话。

      训练结束后,他把我留在体育馆里,扔给我一瓶运动饮料,自己坐在拳台边上,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市里的散打选拔赛要开始了。这次不是友谊赛,是正儿八经的比赛,获奖能加综合素质分。我想让你参加。”

      “选拔赛是什么级别?”

      “先是校际选拔,石狮一中内部选三个人。然后是市赛,石狮市所有高中打淘汰赛。市赛前三名晋级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

      “省赛?”

      “对。省赛如果能拿名次,高考可以走体育特长生通道。虽然体育特长生的专业有限制,但起码是一条备选的路。”赵凯拧开运动饮料的盖子,灌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想走体育特长的路,你的目标是跟何烨一样考厦大。但说实话,你的文化课成绩,到高三能不能冲进年级前五十,现在谁也不敢打包票。多一条路,多一个保险。”

      我看着拳台上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地面,没有立刻回答。赵凯说的是实话。何烨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考厦大医学院只是时间问题。而我在理科班的排名虽然在缓慢上升——第十一名、第十名、第九名——但厦大的理科录取线在石狮一中需要前五十名。我现在在一百名左右徘徊,差距还有五十个名次。

      “选拔赛什么时候?”

      “四月初校际选拔,五月中旬市赛。”

      “我参加。”

      “你不问问何烨的意见?”

      “她会同意的。”

      “这么确定?”

      “因为这次不是在街头打架。是在规则里赢。”

      赵凯笑了一声,把饮料瓶放在拳台边上,站起来走到沙袋前面。沙袋在房梁上微微摇晃,上面还留着我下午训练时打出的凹痕。

      “你上次跟晋江的陈磊打平之后,那小子回去苦练了半年,据说现在实力大增。这次市赛他肯定也会参加。如果遇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上次是平局。这次不会。”

      “口气不小。”

      “你教我的。情报战也是比赛的一部分。”我站起来,把拳套戴上,“上次我研究了他的套路,他不知道我已经研究透了。半年过去了,他的套路不会变太多。但我的左手,比半年前快了不少。”

      “行。”赵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我,“这是近一年石狮市散打比赛的视频资料。里面有陈磊去年参加市赛的完整录像,还有另外几个种子选手的资料。你有空看看。”

      “陈磊去年市赛拿了第几名?”

      “第四。差一步进省赛。”

      “那他的弱点应该不止膝盖。第四名意味着在半决赛和季军争夺战都输了,等于连输两场。心理素质有问题。”

      赵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杨晓东,你以后如果不搞体育,可以去当教练。你的分析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运动员都强。”

      “不是我强。是何烨教我的——遇到问题,先分析,再行动。别急着出拳。”

      “她什么时候教你打架了?”

      “她教的是学习方法。但道理一样。”

      赵凯大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跳,像一只被惊飞的鸟在墙壁之间扑棱。笑完之后他摇了摇头,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姑娘,把一头狼训成了猎犬。”

      “猎犬?”

      “狼是自己出去咬人的,迟早被猎人打死。猎犬是在规则里跟主人合作的,活得比狼久。”他把护具捡起来放进收纳箱里,“你现在咬人,是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这比什么都重要。”

      4

      三月底,凤里中学被正式拆除了。

      消息是林胖子告诉我的。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凤里拆了。今天动工。老教学楼倒了。”连标点符号都比平时简洁,大概是因为震惊。

      那个周六,我骑车去了凤里。

      隔着围挡,我看到老教学楼已经变成了一堆钢筋混凝土的废墟。推土机还在轰鸣,铲斗一次次举起又落下,把残存的墙体一块一块地啃下来。梧桐树被连根拔起,横躺在废墟旁边,树冠上的叶子还没完全枯萎,在风里无力地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的味道,混着柴油发动机的尾气味。

      校门口的大榕树还在,但树干上用白漆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上面画了一个圈。榕树下的水泥台还在,那是当年湖南帮蹲点的地方。台面上被烟头烫出的焦痕还在,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一些,但依然看得清。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些被烟头烫过的焦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里曾经蹲着黄毛,蹲着阿彬,蹲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把烟头按灭在台面上,用鼻孔看着每一个进出的学生。他们是那场噩梦的一部分,但那场噩梦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烨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何烨。”

      “嗯?”

      “凤里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翻书的声音——她大概又在预习什么内容。

      “你在那边?”

      “嗯。刚到的。老教学楼已经倒了,梧桐树也被挖了。”

      “大榕树呢?”

      “还在。但喷了‘拆’字。估计也留不了多久。”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也好。”

      “也好?”

      “那棵榕树下面,发生过太多不好的事。拆了就拆了。有些东西,留着不如拆了干净。”

      她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决。我想起那年黄毛在那棵榕树下堵她的场景——她往后退,黄毛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她甩开,说“别碰我”。那时候她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刀刃一样的冷。

      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说“别碰我”了。因为没有人敢碰她。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她走得太远了——全市第三、年级第一、竞赛班成员——她已经走到了一个那些混混够不到的地方。

      “何烨。”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第一次帮我擦黑板。”

      “为什么想那个?”

      “因为那是开始。从那天起,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她顿了顿,“教学楼拆了,黑板也没了。但我不难过。因为那面黑板做过的事情——让你认识我——已经完成了。它不需要继续存在了。”

      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围挡那边传来,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我要回来了。”我说。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那棵大榕树一眼。然后跨上自行车,离开了凤里。

      没有回头。

      5

      四月初,格斗社校际选拔赛。

      石狮一中内部选三个人参加市赛,报名的人有二十多个。赵凯把选拔赛安排在周三下午和周五下午各一轮,分两个周末打完。第一轮是体能测试和基本功考核——俯卧撑、仰卧起坐、跳绳、步法移动、沙袋击打。第二轮是实战对抗,抽签配对,三回合制,由市体育局的散打教练当裁判。

      我抽到的对手是一个高二的学长,叫李铭,练了将近三年的散打,身材高瘦,腿法尤其出色。比赛前一天,我在U盘里找到了李铭去年参加校内赛的录像——那是赵凯平时训练时随手拍的。录像很短,只有不到五分钟,但足够看出他的一些习惯:出腿之前右肩会下沉,鞭腿之后有一拍明显的回撤空档,防守时双手喜欢往中路收。

      我把这些记在脑子里。何烨教的方法,用在这里正合适——先分析,再行动。

      比赛那天,体育馆里挤了不少人。赵凯说这是好事,提前适应有观众的压力,到了市赛就不会怯场。看台上坐的大多是格斗社的成员和几个体育老师,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何烨。

      她坐在看台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的习题集,手里拿着一支笔。她没看台上,在看习题集。但她的位置是全场最方便看到拳台的——正对拳台中心,视角没有任何遮挡。

      “你女朋友?”赵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嗯。”

      “她怎么带了一本数学题来?”

      “她大概觉得,看我打架不如做题。但如果我受伤,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这是什么逻辑?”

      “何烨的逻辑。”

      赵凯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对怪人组合不可理喻。

      比赛开始。

      李铭果然以腿法为主。第一回合上来就是连续的鞭腿和侧踹,攻击范围很大,把我压制在拳台边缘。我用手臂挡住大部分攻击,偶尔用左手还击一两拳,但基本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第一回合结束的时候,李铭的分数明显领先。

      “怎么样?”赵凯在拳台边递给我水。

      “他的鞭腿回撤确实有空档。我试了两次,时间窗口大概在零点五秒左右。”

      “你想抓那个空档?”

      “嗯。”

      “零点五秒,稍纵即逝。你有把握?”

      “有。”

      第二回合开始,我换了策略。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迎上去,逼他出腿。他出腿的次数越多,空档出现的次数就越多。但他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意识到我在逼他出腿,于是开始用组合拳配合腿法,让空档更难被抓住。

      直到第二回合最后一分钟。

      他又出了一记右鞭腿。右肩下沉——我看到了——鞭腿横扫过来,我往左闪开,他腿势用老,回撤的那一拍,重心微微后仰,双手本能地往两侧打开保持平衡。零点五秒。

      赵凯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来:“左手勾拳打他的腹部。不要恋战,打完就撤。”

      我左脚踏前,腰胯发力,左手勾拳从下往上,穿过他双手之间的缝隙,精确地命中了他的腹部——跟上次打陈磊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李铭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苦神色。

      裁判介入,读秒。

      他站起来了。但第三回合,他的腿法频率明显下降——不是因为腹部受伤太重,而是因为有了忌惮。每次出腿之前,他会多犹豫零点几秒,而那零点几秒,足够我做很多事情。

      第三回合结束,裁判举起我的手。

      赢了。

      李铭在拳台中央揉着肚子,表情里有不甘,但更多是困惑。大概跟陈磊一样,他想不明白——一个练了不到一年的高一生,为什么总能抓住他的空档。

      “你赛前研究了他多久?”他走过来,伸出手跟我碰了一下拳。

      “看了你的训练录像。”

      “多久的?”

      “不到五分钟。”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赵凯的学生,果然一个比一个狡猾。”

      看台上,何烨的习题集还摊在膝盖上。但她手里的笔停在空中,没有在写。她的目光正看着我这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唇形,是两个字——赢了。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6

      四月中旬,选拔赛全部结束。我、赵凯,还有一个高一的叫孙浩的学弟,三个人代表石狮一中参加五月份的市赛。赵凯自己兼任选手和领队,他说这样最省事,反正格斗社就他一个高三的还在打比赛,其他人都退了。

      何烨的竞赛训练也加大了强度。数学竞赛的初赛在六月初,黄老师给她们实验班定了一个几乎变态的目标——全市前三十名全部包揽。何烨作为年级第一,自然是重点培养对象。她每周日下午的奥赛训练延长到了三个小时,加上平时正常的课业,她的时间表已经排到了以十分钟为单位。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有一天下午补课结束后,我看她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问。

      “还好。”

      “你嘴唇有点白。”

      “昨晚睡得晚。”

      “几点?”

      她犹豫了一下:“两点。”

      “凌晨两点?你在干什么?”

      “做竞赛题。黄老师上周发了一套模拟卷,难度很大。里面有两道函数题,用了大学的高等数学知识。我查了好几个小时的资料才弄明白。”

      “大学的知识也要考?”

      “竞赛就是这样的。边界模糊。如果你只知道高中课本的东西,拿不到高分。”她把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里,动作依然很利索,但眼睛下面的淡青色骗不了人。

      “何烨,今天晚上别学了。回去早点睡。”

      “今天的计划还没完成——”

      “偶尔一天没完成没事。”

      “不行。”她把书包拉链拉上,语气平静但不可动摇,“计划就是计划。今天的事情拖到明天,明天的事情就会拖到后天。我不喜欢欠账。”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书包很重,压得她瘦削的肩膀微微往下沉。那个书包里装着高一的课本、竞赛的习题集、预习用的参考书,还有一本《大学数学基础入门》。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有十几斤重。

      我看着她的肩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个书包接过来,帮她背一段路。

      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帮她背。那是她自己的重量,她选择了背着它往前走,就不会让任何人分担。

      “那我送你回家。”

      “嗯。”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四月的石狮,傍晚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何烨走在前面,马尾在路灯下规律地左右晃动着,节奏跟她的脚步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是等距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市赛是什么时候?”

      “五月中旬。具体日期还没定。”

      “准备得怎么样?”

      “赵凯说我状态不错。校内选拔赛赢了李铭之后,信心也上来了。”

      “李铭那场我看了。你抓他空档的那一拳,时机很准。”她顿了顿,“零点五秒的空档,你等了将近两回合才出手。耐心比以前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零点五秒?”

      “猜的。鞭腿回撤的时间窗口通常在半秒左右。专业的散打教材上都有写。”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看过相关的书吗?”

      “没有。赵凯只给了我比赛录像。”

      “那你就是凭直觉把握到了半秒的空档。”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清冷,不是温柔,是一种很专注的、带着分析意味的审视,像在打量一道精心设计的竞赛题。

      “你的直觉很强。这种能力,放在学习上也能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学习的时候,也能凭直觉抓住重点。但你没有。你总是跟着我的笔记走,跟着我的计划走,从来不自己总结。你的思维方式在打架的时候是主动的,在学习的时候是被动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我一直没有意识到的盲区。

      “因为打架我懂,学习我不太懂。”

      “那你就把学习当成打架。”她把书包带往上拢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每一道题就是一个对手。它有弱点,有习惯,有可以被抓住的空档。你只需要找到它,然后一拳打上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把学习比喻成打架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我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瘦削的肩膀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微微下沉,眼下的淡青色在昏黄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那个瞬间,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战士。

      “那你呢?竞赛题的空档,你找到了吗?”

      “还在找。”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但快了。”

      7

      五月初,市赛的赛程正式公布。比赛地点在市体育馆,时间是五月十六号和十七号两天。参赛学校一共十二所,选手三十多人,分四个重量级别。我被分在六十五公斤级,第一轮对手是南安一中的一个高三学生,第二轮可能遇到晋江一中的陈磊。

      赵凯把赛程表贴在体育馆的公告栏上,用红笔把几个种子选手的名字圈了出来。

      “六十五公斤级,最强的两个都在上半区。你运气好,分在了下半区。第一轮打南安的王志豪,高三,去年市赛八强。第二轮大概率打陈磊,他去年第四。下半区的半决赛对手应该是石狮三中的一个选手,实力不如陈磊。如果能过陈磊这一关,就有希望进决赛。”

      “决赛呢?”

      “决赛大概率打上半区的冠军——去年市赛的亚军,石狮二中的罗文宇。那家伙是体校过来的,从小练武术,转散打之后拿了两年市赛亚军。今年是他最后一年,卯足了劲要拿冠军。”

      “你有把握吗?”

      “对谁有把握?”

      “对我。”

      赵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公告栏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我。

      “你跟陈磊上次平了。这半年你的进步很大,但他在晋江一中的训练强度不会比你低。你们俩的实力大概在伯仲之间,胜负取决于临场发挥和战术执行。”他顿了顿,“至于罗文宇——说实话,你现在跟他不是一个级别的。他练了八年,你练了不到一年。除非他犯大错,否则你赢不了。”

      “那我的目标就是陈磊。”

      “对。过了陈磊,你就已经有省赛资格了。六十五公斤级市赛前四名都能进省赛。你的目标不是冠军,是进四强。”

      “你刚才说决赛大概率打罗文宇,说明你觉得我能进四强。”

      “我是在给你留面子。你要是第一轮就输了,我刚才那番话就是白费口舌。”他把赛程表从公告栏上撕下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总之,第一场打王志豪,稳扎稳打就行。他右腿膝盖有旧伤——跟陈磊一样——所以他的左腿用得更多。防他的左腿,你的胜率在七成以上。具体的战术周末训练时我再详细说。”

      “你怎么连王志豪的膝盖有伤都知道?”

      “情报战也是比赛的一部分。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我笑了一声。赵凯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细起来比他教任何一招拳法都狠。

      8

      五月十号,市赛前最后一周。何烨的数学竞赛初赛也临近了。她的状态不太好。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好——她还是准时上课、准时训练、准时吃饭,但嘴唇的淡粉色变成了灰白色,眼睛下面的青色从淡抹变成了深描。

      五月十二号那天下午,她终于出事了。

      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石狮一中的体育课很正规,每节课都有体能测试和达标项目。那天体育老师安排的是八百米跑——女生八百,男生一千。何烨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的篮球场上打半场,远远看到她系紧了运动鞋的鞋带,把马尾用力扎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

      发令哨响,她冲了出去。

      前四百米,她跑得很快,一直在第一集团。但跑到五百米左右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不是那种体力不支的减速,而是一瞬间的失控,像是膝盖突然软了下去。她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有摔倒,但整个人晃了两晃才重新站稳。她甩了甩头,继续跑完了剩下的距离。

      终点线上,体育老师拦住了她,让她去旁边坐着休息。她坐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头低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我在篮球场上看到了这一幕,扔下球就跑了过去。“何烨!”

      她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还是清醒的。她认出是我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把成绩单递给我看。

      “三分二十秒。比上次慢了两秒。”她的语气里有懊恼。

      “你差点摔倒了你还管成绩?”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头晕不晕?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可能昨晚睡得晚了一点。”她站起来,试图推开我的手,但她推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膀上。何烨的力气从来不是这样的——她跟我掰手腕的时候,虽然最终会输,但会死撑很久。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三点。”

      “凌晨三点?你疯了?”

      “黄老师那套卷子,最后一道题我想了三个小时。一开始用的方法不对,推了三遍都是错的。第四遍才找到正解。”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的进度,完全听不出任何自我怜惜的意味,“我本来打算两点之前做完,但那道题太难了。明天训练的时候我要问黄老师,那个知识点在高数课本的哪一章——”

      “别说了。”我打断她,“现在就去医务室。”

      “我没事——”

      “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不扶你,你能自己走十步不晃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诚实地说了一个字:“不能。”

      我把她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扶着她往医务室走。她的身体很轻,靠在我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味,但此刻混着一股淡淡的汗味——是她刚才跑步时出的虚汗。

      校医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做了简单的检查。最后给出的诊断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

      “何烨,你这个身体状况,我不建议你再熬夜。”校医收起听诊器,语气严肃,“你现在年轻,觉得熬一熬没什么。但长期这样下去,身体会出大问题的。高考之前每年都有学生因为过度疲劳住进医院。我不希望你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了。”何烨坐在病床上,双腿垂在床沿,低着头,像一个被抓住错处的小孩。

      “你知道什么了?”校医大概见多了这种口头答应背地不改的学生,语气更重了,“你们黄老师前几天还来找我,说他带的竞赛班里好几个学生都在熬夜,让我统一给上一堂健康课。我当校医二十年,每年都会送走几个因为过度疲劳休学的尖子生。分是分,命是命。分没了可以再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何烨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9

      从医务室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

      何烨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校医开的葡萄糖口服液,包装还没拆。她说她讨厌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喝下去胃里不舒服,想等回家再喝。我没有戳穿她——我知道她是嫌在校医室里当场喝太丢面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住脚步,说要去教室里拿书包。她的书包还放在实验班教室里,里面装着今晚要做的习题集。

      “明天再拿吧。”我说。

      “不行。今晚的预习计划还没做。”

      “何烨。”我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通往教学楼的路,“校医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今晚还要做题?”

      “不是做题,是预习。预习是提前看明天要讲的内容,不费脑——”

      “不费脑子你凌晨三点才睡?”

      她终于没有反驳了。路灯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嘴唇干裂,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额头上还有刚才跑步时沾上的灰。

      “我只是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风吹散,“我只是想做到最好。因为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因为我爸的腿到现在还不能干重活,因为我们家到现在还住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如果我不做到最好,就没有人能改变这些。”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全市第三,年级第一。还不够好吗?”

      “不够。林昭阳只比我差几分,随时可能反超。数学竞赛全市前三十名才能进复赛,复赛前五才能去省赛。如果进不了省赛,高考就没有保送资格。没有保送资格,就只能靠裸考。裸考的风险太大了,万一发挥失常——”

      “何烨。”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那些事情,都很重要。但校医说的那句话更重要——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如果真的在乎你爸妈,就让他们看到一个健康的女儿。他们宁可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多住几年,也不想看到你躺在病床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何烨从来不在人前哭。以前在冷冻厂在我怀里哭过,在中考查分时也哭了,但那都是情绪到了极点的时候。此刻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那今晚——”

      “今晚回家,喝了葡萄糖,洗个澡,睡觉。不许看书,不许做题。”

      “明天的预习——”

      “明天早上我帮你预习。你第一节什么课?物理?我晚上回去把明天的物理内容看一遍,明天早自习讲给你听。”

      “你物理还没我好。”

      “所以才要预习。我讲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纠正我。这样你既能预习,又能纠正我的错误,一举两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

      “……你讲物理,十句里八句是错的。”

      “那你纠正我不就行了?纠正的过程中,你就等于又学了一遍。这不比你自己看课本效率高?”

      她没有回答,但她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不是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还站着?”

      “在等你回头。”

      “我要是不回头呢?”

      “那我就追上来。”

      她低下头,把葡萄糖口服液的包装拆开了。撕包装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脆。她仰头喝完那一小瓶,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把空瓶递给我。

      “帮我扔一下。太甜了。”

      我接过瓶子,瓶口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10

      五月十六号,市赛第一天。

      市体育馆的主馆被临时改成了散打赛场。中央搭了一个标准拳台,四周围着蓝色的弹力绳,头顶上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选手信息和比分。看台上坐了大概两三百人,比上次的友谊赛规模大得多。石狮市教育局和体育局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看奥运会。

      我的比赛安排在上午十点,是六十五公斤级的第三场。更衣室里,赵凯帮我缠好护手绷带,一边缠一边做最后的战术交代。

      “王志豪,高三,身高一米七八,臂展比身高多五厘米。他的优势是腿长,尤其是左腿——右膝有旧伤之后,他把左腿练得比一般人发达得多。他的侧踹速度极快,你上一场打李铭的经验不能直接用在他身上,因为李铭的腿法回撤有空档,王志豪的没有。”

      “没有?”

      “几乎。他左腿回撤极快,网上能找到的录像里,只有一个选手抓到过他的空档——去年市赛八强赛,他输给了一个南安一中的学长。那个学长是靠连续低扫消耗他的左腿,让他出腿频率下降之后,再找机会打反击。但你不会低扫——那是泰拳的技术,不在散打训练范围内。”

      “那我该怎么打?”

      “不让他出腿。他的左腿虽然快,但出腿之前有个习惯——他会用左手先探一下距离。因为他手长,探距离的时候手臂伸直,身体的侧面就会暴露出来。那个瞬间你的右拳可以打他的肋部。只要你的拳速够快,他的左腿就出不来。”

      “右拳?”

      “对。你平时的杀招是左手,但这场打他,右手是主力。因为他的防守习惯跟你之前所有对手都不一样——他只防左手。他研究了你的录像,跟陈磊交流过,知道你左手厉害。所以这场你要用右手。”

      赵凯把最后的绷带贴好,拍了拍我的肩膀。“热身去吧。”

      走进比赛区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我扫了一眼观众席——何烨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手里没有拿习题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从入场口到拳台。

      王志豪已经在拳台对面了。他看起来确实手长腿长,身体比例不像典型的格斗选手,倒更像一个练田径的。他的表情很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裁判吹哨。

      第一回合开始。我按赵凯的战术,用右手主攻。王志豪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改变惯用手——他的防守重心一直压在左侧,腹部右侧几乎是空的。第一分钟,我的右直拳命中了他的右肋,打出了一个清晰的得分点。他后退了两步,左腿的侧踹还没来得及出就被我压了回去。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第二分钟,他开始调整防守重心,加强了对右肋的保护。同时他的左腿开始试探性地出招——不是全力侧踹,而是用前蹴和低鞭腿干扰我的节奏。他的腿确实快,有几次擦着我的大腿外侧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

      第一回合结束,分数略占优势。

      “做得很好。”赵凯递过水瓶,“他用左腿干扰你的时候,你不要退。一退就进了他的节奏。他腿长,退一步他可以追两步。你要迎上去,用拳封他的腿。”

      第二回合,我按赵凯说的,不退反进。王志豪的左腿刚起,我就往前压,用拳法逼他收腿。他的腿部肌肉因为频繁的起收而开始出现细微的疲劳——回撤的速度确实慢了,虽然幅度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不是赵凯教我的战术,是我自己的判断。他的左腿回撤变慢了,但这不意味着我可以去抓他的空档。他的空档还是会比李铭的快。如果我贸然改变战术,可能会被他抓住机会反击。

      我决定继续按原计划执行。

      第二回合结束,我的优势进一步扩大。

      第三回合,王志豪开始拼了。他的左腿频率明显加快,大概是知道再不拼就没机会了。有一记左侧踹直接踢在我的右手臂上,力道很大,隔着护具都震得骨头生疼。我的右手到现在还残留着冷冻厂那场打斗留下的旧伤,那一脚刚好踢在旧伤的位置,一阵刺痛从手腕传上来,让我的右拳发力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但我咬住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第三回合最后三十秒,他再次起左腿。我在他抬腿的瞬间右脚踏前,右手直拳擦着他的左腿内侧穿过去,命中了他的胸口。他失去平衡,后退了好几步。

      裁判吹哨。比赛结束。

      三个裁判一致判我获胜。

      11

      王志豪在拳台中央站了一会儿,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打得好。”

      “你也是。你的左腿太快了,我整场都在想办法不让它出来。”

      “你做到了。”他笑了一声,声音里有遗憾但没有什么不甘,“去年输给南安那个学长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打我的。我以为今年不会再有人用同样的战术赢我了,结果你还是赢了。”

      “赵凯给我看了你的录像。”

      “赵凯?”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那个偷拍狂魔。他是不是把所有对手的录像都拍了一遍?”

      “应该吧。”

      “替我转告他——下次别躲在绿化带后面拍了,老子都看到他了。”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那是所有练散打的人都有的手。

      走下拳台的时候,何烨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她递过来一条毛巾,是干的,不湿不凉——她大概一直用手焐着,怕毛巾太凉刺激到我刚出完汗的皮肤。

      “右手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最后那一脚。我看到你右手抖了一下。”

      她看到了。隔着整个看台的距离,她看到了我在护具和绷带遮掩下不到一秒的抖动。这个人的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有一点疼,不严重。”

      “晚上回去冰敷。”她把毛巾从我手里拿回去,叠好放进书包里,“明天打陈磊。他的右腿膝盖有旧伤,但你的右手也有旧伤。你们俩各有一个旧伤,谁先暴露谁就输了。”

      “你怎么知道陈磊的膝盖有伤?”

      “上次友谊赛你说过。你说赵凯告诉你他后退时身体会微微往□□,是因为右膝吃不住力。”她顿了顿,“我没有刻意记。只是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12

      五月十七号,市赛第二天。

      半决赛,我对陈磊。

      他在拳台对面看着我,眼神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他在晋江主场的友谊赛上,看我的眼神里有不屑。这次没有。他用一种很认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对手。

      比赛开始。

      陈磊的打法确实变了。半年的时间,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依赖右直拳开路,而是增加了大量的组合拳变化,腿上功夫也明显加强了。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急于求成——上次他在第三回合被我打乱节奏之后,整个人就开始急躁。这次他打得很耐心,每一个回合都像是拉满的弓,引而不发。

      第一回合,双方试探。他中了几拳,我也中了几腿。分数非常接近。

      第二回合,他忽然提速。一串快拳组合把我逼到了绳角,然后连续的低扫攻击我的右腿——那是学我的战术,想用消耗战拖垮我的移动能力。我的右腿确实开始发软,但还能撑住。

      第三回合,比分依然胶着。陈磊的左肋暴露了一个细微的空档——应该是体力下降后防守松懈了。我假装打他的右路,他本能地收缩右侧,左肋的缝隙加大。我的左手勾拳瞄准了那个缝隙,腰胯发力——

      但就在出拳的瞬间,陈磊的右腿忽然提了起来。

      那是一个冷膝——散打规则禁止膝击头部,但允许膝击躯干。他的右膝直接顶向了我的腹部。

      我躲不开。

      膝盖撞在护具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面粉袋。护具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但冲击力还是从腹部传遍了全身。我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弹力绳上。

      裁判立即分开我们,检查我的状态。我深呼吸了两下,确认没有骨折之类的严重损伤,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继续。

      第三回合最后二十秒,我咬牙压上去。赵凯在场边喊了一个词:“左手!”

      陈磊也听到了。他的防守重心本能地偏向左侧,等着我的左手杀招。但我没有用左手——我右手直拳穿过他防守的缝隙,打中了他的下巴侧面。那个位置,是何烨昨晚帮我分析的——她说陈磊的防守有个小习惯,头部右侧在连续防守之后会有微小的偏转,那是一个零点三秒的窗口。

      不是零点五。是零点三。

      她昨晚在电话里说:“零点五你能抓,零点三你应该也能。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四个字,比任何战术都管用。

      陈磊踉跄了一下,不是被击倒,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裁判读秒。他没有倒。

      哨声响了。比赛结束。三个裁判,两人判我赢,一人判平。我赢了。

      陈磊站在拳台对面,用手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表情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释然——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次输得不冤。他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拳。

      “你赢了我两次了。”

      “上次是平局。”

      “平局也是我丢人。练了两年多,被你一个练不到一年的打平。”他笑了笑,“我现在明白赵凯为什么拿你当宝贝了。你的学习能力太变态了。”

      “你也不错。你那个冷膝,差点让我背过气去。”

      “那个冷膝是我今年的秘密武器。用了之后要么逆转要么完蛋。今天算是……勉强挽回了一点面子吧。”他把拳套摘下来,跟我握了一下手,“下次如果再碰到,我不会让你用同样的战术。你最好提前想好新的招。”

      “一定。”

      走下拳台,赵凯激动得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他身上的汗味比我还浓,但我顾不上嫌弃了——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右腿也快支撑不住体重了。

      “下午的决赛,你对罗文宇。他的实力我早就跟你说过,赢不了。但你已经是前四了,省赛资格已经到手。下午的比赛你量力而行,别受伤。”赵凯把我放在椅子上,一边说一边检查我腹部的护具印痕。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罗文宇的破绽。你说他练了八年,几乎没有弱点。但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今天先试试,就算输了,也能为省赛做准备。”

      赵凯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笑。

      “随你吧。但记住——别受伤。省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13

      下午的决赛,罗文宇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赵凯为什么说他跟我不是一个级别。他的站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两脚开立的角度、重心的位置、手臂的摆放、目光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千锤百炼之后的自然感。那不是练出来的姿势,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比赛开始。

      罗文宇的速度比我快一个量级。他的拳和腿之间的衔接几乎是无缝的,完全没有回撤空档。赵凯说的对,我抓不住任何破绽——不是因为他没有破绽,而是因为他的破绽太小了,以我现在的反应速度,根本看不到。第一回合,我被全面压制,分数落后一大截。

      第二回合,我换了策略——不再试图找他的破绽,而是全力防守,尽可能地拉长比赛时间,观察他的节奏。他的节奏很有意思:每三次进攻之后,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大概零点几秒。他在那零点几秒里调整呼吸,重新评估距离。那不是破绽,只是一个习惯。

      第三回合,我尝试在那个停顿的瞬间打了一次反击。我的左手勾拳碰到了他的护具边缘,没有形成有效打击,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人告诉过他,他的节奏里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回去之后,他会反复看这场比赛的录像,然后发现那个零点几秒的间隙,然后把它改掉。但那是之后的事了。此刻,他第一次知道,一个练了不到一年的高一生,摸到了他的节奏。

      比赛结束,罗文宇毫无悬念地赢了。市赛冠军,实至名归。

      但他下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走到我面前。

      “你最后那一拳,怎么发现的?”

      “猜的。”

      “猜?”

      “嗯。每三次进攻之后你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我猜是你在调整呼吸。我想试试能不能在那个瞬间摸到你。”

      罗文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里的意外是真实的。

      “练了多久?”

      “大半年。”

      “大半年就能打到这个程度,了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东。”

      “我记住了。”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省赛见。”

      14

      市赛结束,我拿了亚军。石狮一中格斗社在这个项目上创了建社以来的最好成绩。赵凯在校报上写了一篇报道,洋洋洒洒地把我夸了一遍,标题叫《从凤里走出来的少年——他用拳头打出了另一条路》。何烨把那份校报剪下来,夹在她的竞赛笔记本里。她没告诉我,是我有一天无意中翻开她的笔记本看到的。剪报的边缘被她用小刀裁得整整齐齐,贴在一张白纸上,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第二名。

      她大概是在提醒我——还有省赛,还有更高的台阶要迈。

      五月下旬,数学竞赛初赛成绩公布。何烨全市第一。林昭阳第二。石狮一中包揽了前两名。

      何烨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成绩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淡,好像全市第一跟班里的某次小测验没区别。但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背景音——何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得特别响,嘴里还在哼着什么调子。

      “你妈很高兴。”

      “嗯。她炒菜的时候在唱歌。唱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爸呢?”

      “拄着拐杖下楼了。说要去买鞭炮。我妈把他拽回来了。”

      我笑了。何爸爸放鞭炮被邻居骂的往事还历历在目,看来今年他依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复赛什么时候?”

      “六月底。全市前三十名集中培训一周,然后考试。复赛前五名进省赛。省赛在暑假。”

      “那你这段时间又没法休息了。”

      “习惯了。而且复赛的培训地点在泉州。要去一周。”

      “一周都在泉州?”

      “嗯。住培训基地。学校统一安排住宿。”

      “那我不在你身边——”

      “杨晓东。”她打断我,“我去泉州是参加竞赛培训,不是去打架。我不需要你在我身边。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好好复习,期末考试别掉链子。”

      “我期末目标是什么?”

      “班级前八。”

      “上次是第十一,跳到前八有点难度。”

      “有难度才有意思。跟你在拳台上抓零点三秒的空档一样。”她顿了顿,“我相信你。”

      窗外知了开始叫了。2009年的蝉鸣比往年来得早,五月下旬就迫不及待地聒噪起来。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每一拍都像是测量过的一样精准。

      “何烨。”

      “嗯?”

      “泉州那边,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你也一样。”

      “我从来不熬夜。”

      “但你练散打的时候对自己太狠。赵凯说你们打市赛,你腹部挨了陈磊一膝盖,第二天淤青还跟巴掌一样大。”她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波动,“省赛你还要跟罗文宇打,他的拳比你重一倍。到时候你要是受伤了,我不会再给你贴创可贴。”

      “那你会做什么?”

      “会不理你。”

      “多久?”

      “很久。”

      “那我尽量不受伤。”

      “不是尽量。”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让我想起她在冷冻厂晨光里逼我发誓的那一次,“是一定。你答应过我的。”

      蝉鸣声越来越大,把傍晚的天空震得嗡嗡响。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樟树上那只鸟窝——三只小鸟已经长出了羽毛,正在扑棱着翅膀试飞。有一只飞出了窝,落在旁边的枝头上,歪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另外两只挤在窝边,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我答应你。”我说,“省赛不受伤。”

      “说定了。”

      “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摸了摸右手的护腕。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杨”字被汗水浸得有些褪色了,但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还是跟第一天一样。护腕是黑色的,底色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汗渍,但翻到内侧,那个手缝的“杨”字依然清晰可辨。

      远处,樟树上的那只小鸟终于振翅飞了起来。它飞得不太稳,翅膀扑扇的频率很乱,但它毕竟飞起来了。

      窝边的另外两只看着它,其中一只也张开了翅膀。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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