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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远方

      1

      六月中旬,何烨去泉州参加数学竞赛集训的前一天,石狮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细密的雨丝从晴朗的天空中飘下来,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一道彩虹从海面上横跨过来,一头落在码头的集装箱堆场上,另一头消失在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何烨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那道彩虹,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集训通知单。

      “去七天,”她把通知单上的日程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全封闭管理,统一住泉州教育学院的培训基地。手机要上交,每天晚上只有半小时可以打电话。”

      “半小时够了。”

      “嗯。”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里,“你的期末复习计划我已经写好了。数学重点看立体几何和数列,物理看力学综合题,化学的有机推断是你的弱项,我标了几道经典题型——”

      “何老师,你人还没走,作业已经布置好了?”

      “提前布置,省得到时候你偷懒。”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笔记本是新的,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杨晓东期末复习计划”几个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一天的复习内容,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竞赛训练结束之后,用了大概两个小时。”

      “你凌晨两点才睡,还有时间弄这个?”

      “两点到四点,两个小时。”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凌晨两点到四点是一天中最正常不过的时间段,“刚好做完了竞赛卷子,脑子还清醒,顺手就写了。”

      我握着那个笔记本,手指捏着封面上的字迹,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然后想起上次在医务室里她苍白的脸和校医说的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教对何烨没用。她不是不知道熬夜不好,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比睡觉更重要。

      “你这次去泉州,如果晚上做不完题,就别硬撑。竞赛固然重要,但你在医务室那次把我吓得不轻。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就不练散打了,天天蹲在你教室门口盯着你吃饭睡觉。”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等价交换。你照顾好自己,我在省赛不受伤。这个交换条件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成交。但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的照顾好自己,是指每天睡够六个小时。你答应的不受伤,是指任何伤都不能受,包括擦伤。”

      “擦伤也算?”

      “上次你脸上被陈磊的拳套蹭破皮,流了血。那次我没跟你算账。”

      “你讲不讲道理?”

      “我讲的是数学。数学里有一条定理叫‘充要条件’——你答应不受伤的充分必要条件,就是完全不受任何伤,包括擦伤。”

      走廊外的彩虹开始变淡了,从两端往中间慢慢消退,像一座正在融化的桥。何烨看了看手表,集训队的大巴车会在明天早上六点钟出发,她还要回去收拾行李。但她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问。

      “没有了。”

      “真的?”

      “真的。”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支笔,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泉州教育学院”的字样。

      “这笔是哪来的?”

      “黄老师给我的。他说是去年数学竞赛省赛的纪念品。每个参赛选手都有一支。”她把笔塞到我手里,“给你。期末考试的卷子要用这支笔写。去年省赛有选手在卷子上用这支笔写了满分答案。黄老师说它沾了仙气。”

      “你信这个?”

      “不信。但你信。”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外面的彩虹残迹上,“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总比什么都不信好。这是你送我的苹果时说的,还给你。”

      我握住了那支笔。黑色的笔杆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这支笔她本可以自己留着,带着它去泉州集训,用它写竞赛卷子,让所谓的“仙气”加持她自己的考试。但她把它给了我。

      谢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支笔的分量。

      “何烨。”

      “嗯?”

      “等你从泉州回来,我期末考进前八。”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认真的。”

      “以前每次也都是认真的。”她转过身,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但这次有笔加持。那支笔是去年省赛满分选手用过的同款。黄老师说了,仙气传三代。到你手里是第二代,应该还有点余温。”她说完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翘得高了那么一点点,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第二天早上,集训队的大巴车准时出发。我没有去送她——她说不要送,一来一回浪费复习时间。但我六点钟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大巴车发动的声音,那声音从城中村的楼缝里穿过来,隐隐约约的。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那支沾了仙气的笔和那本复习笔记本。笔记本第一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昨晚翻看时没有注意到——“考进前八,请你吃泉州面线糊。考不进,自己买。何烨。”

      2

      何烨不在石狮的七天,我的生活忽然变得异常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上午按她笔记本上的计划复习数学和物理;下午做化学和生物;傍晚去格斗社训练一小时保持体能;晚上做一套模拟卷。每完成一项任务就在笔记本上打个勾。那种打勾的动作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好像每一个勾都是在向她证明,她的计划没有白费,我的时间也没有白费。

      训练的时候赵凯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说我打沙袋的节奏比以前更稳了,不是一味地猛攻,而是有起有伏、有快有慢,像一个懂得控制呼吸的人。

      “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整个人都沉下来了。”

      “没有,就是她不在,多了一些时间。”

      “她不在你就更努力?这是什么逻辑?”

      “她把一周的复习计划都排好了,精确到小时,漏掉的就补不回来了。”

      赵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爱学习还是爱她。”

      “都不是。”

      “那你爱什么?”

      “爱她给我排的计划表。”

      赵凯大概没听懂,但我不想解释了。有些东西解释起来太费劲。比如一个女孩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用熬完竞赛题之后仅剩的精力,为一个成绩中游的男生手写了一份精确到小时的复习计划——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自己知道就够了。

      集训的七天里,何烨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打电话来。每次通话不多不少,正好是她说的半小时,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她用的是培训基地的公用电话,每次都要排队。她说排在她后面的那个男生总抱怨她打太久,她每次都回对方一句:“我还没到半小时,还有几分钟。”然后把话筒握得更紧。

      电话里她不怎么讲自己集训的情况,倒是花了大半的时间检查我的复习进度。“今天数学立体几何做到第几题了?那道辅助线要画在底面的对角线上的题,你做了吗?”“物理力电综合题不许偷看答案,你要自己分析。”“化学有机推断你先把官能团的性质背一遍——”她把我的复习进度从第一天盘问到第六天,问完之后通常会沉默几秒,然后说一句“还行”。这个“还行”就是她最高规格的表扬,相当于别人的“太棒了”。

      第六天晚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今天练了一套模拟卷,三小时连续讲题,嗓子有点干。”

      “多喝热水。”

      “知道。”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杨晓东,集训明天就结束了。后天早上回石狮。”

      “我去接你。”

      “不用,学校有车送。你好好复习,后天下午有一场模拟考试,你别为了接我耽误了。”

      “接你不耽误。”

      “耽误。”她的语气固执得像个数学公式,“后天下午那场理综模拟是期末前最后一次摸底。你少考一场,排名就会掉,排名掉了我的笔记本就白写了。”

      我没有再争辩。但挂掉电话之后默默算了算时间——后天上午集训队回到石狮,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如果我在模拟考试开始前赶到,应该来得及。

      3

      第七天,集训最后一天。何烨没有打电话来。大概是因为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或者其他安排,公用电话的排队时间被压缩了。我按计划完成了当天的复习任务,在笔记本上打满了所有勾,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它还是老样子,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已经枯竭的河床。以前在凤里的时候,我也经常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时候的裂缝比现在的更粗更长,因为凤里的房子更老更破。两个裂缝隔了几公里,但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灰色的水泥裂痕,从墙角开始,走到半路就停了,像是走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查了集训队的返校时间,估算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段,提前到了学校门口等着。虽然她说了不要接,但有些话听归听,做归做。

      集训队的大巴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小时。车门打开的时候,参加集训的十几个同学陆续下车,个个面带倦容,但眼神里有种经历了高强度训练之后的虚脱感——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充实,大概两者都有。何烨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泉州教育学院”的袋子,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还好,没有上次在医务室里那么白,但眼下的青色更深了,像是在泉州把石狮缺的觉都补上了——反着补。

      她看到我站在校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你怎么还是来了?”

      “路过。”

      “路过?你家在城东,学校在城西,你路过什么?”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想拐弯,就拐过来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种瞪没有力度,更像是一个疲倦的人能用眼神表达的全部情绪。她把手里那个袋子递过来。

      “什么?”

      “面线糊调料包。我舅妈听说你期末复习辛苦,专门多做了几包让我带给你。她在泉州开了个小吃店,生意还不错。”

      “你舅妈?”我接过袋子,脑子里浮现出上次何烨手背上那道红印子的来历,“你们和好了?”

      “没有。”何烨的语气很平静,“但她主动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以前的事是她不对。我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有些裂痕,不需要补,只要不再继续裂下去就够了。”

      “就像那支笔,”她指了指我别在校服口袋上的那支黑色中性笔,“虽然只是件小东西,但你知道有人把它递到你手里,它就不只是一支笔了。”我摸了一下胸前口袋上的笔帽,它被体温焐得温热。

      “进去吧。模拟考还有半小时开始。”她转身往校门里走。我跟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她平时那种洗衣粉的干净气味,而是一种类似图书馆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大概是泉州培训基地的味道。

      “集训怎么样?”

      “考了第一。”

      “全市第一?”

      “这次只是模拟考。全省集训的模拟考试,前五名才能进省赛复训。”

      “那你考第一不就行了?”

      “第一和第二没有本质区别。关键是要拉开跟第三名的分差。省赛的规则是取前五,但如果第三到第六的分差太小,就要加赛,加赛的题目比正赛更难。”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竞赛规则,语气恢复了那种条分缕析的自信,“林昭阳这次考了第三,只比我低了几分。分差不够安全。所以接下来的几周,我得补一下函数的高阶知识——”

      “何烨。”

      “嗯?”

      “你考了第一。全市第一。”

      “怎么了?”

      “就这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考了全市第一,这本身就值得高兴。林昭阳比你低几分那是他自己的事,你不需要为了跟他拉开分差而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上面。”

      她沉默了一下。我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准备模拟考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金色方块。走到高二实验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但我改不了。从小到大,如果不拼命,心里就会很慌,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到了石狮以后追我的东西换了——以前是舅妈的白眼,现在是我自己,我不想输给从前的自己。”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

      “你从来没有输过。”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停下来。”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进了实验班教室。

      4

      模拟考试按时进行。我用何烨给的那支沾了仙气的笔写完了理综卷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平时最头疼的化学有机推断,这次居然做得格外顺手——有一道题让推断一个七步合成的有机物结构,平时遇到这种题至少要卡十几分钟,这次顺着官能团的性质一条一条推下来,居然没怎么卡壳。物理的力学综合题也比想象中简单。大概是何烨笔记本上的重点标注起了作用,也大概是那支笔真的有余温。

      考试成绩周五公布。全班第八名。这是我第一次在石狮一中的考试中冲进班级前十。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告诉我爸妈,不是告诉赵凯,也不是告诉陈老师。第一个念头是何烨。她说过,考进前八请我吃面线糊。我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她在三楼竞赛教室上课,手机大概静音了,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中午,才在走廊上碰到她。她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刚发的竞赛训练卷,看到我站在四楼楼梯口,脚步顿了顿。

      “第八名。”我说。

      “知道了。照片看到了。”

      “面线糊什么时候兑现?”

      “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今天下午放学后。”

      “好。”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我觉得不太对劲。平时的何烨不会这么爽快,她一定会说“今天下午有竞赛训练”“周末吧”“等期末考完再说”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她说“好”,然后走进实验班教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书包还是那么重,马尾还是扎得那么紧,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每一步都是等距的,不快不慢,精确得像钟摆。没有什么不对,但正是因为没有不对才让我觉得不安。

      下午放学后,我们在校门口碰头,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上的一家面线糊店。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娘是个圆脸的闽南阿姨,嗓门很大,看到何烨就热情地招呼:“妹妹又来啦!还是老样子加海蛎?”

      “嗯。两份。他的加海蛎和瘦肉。”何烨替我做了主,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个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橘红色的封皮,大概又是哪本新借的参考书。

      面线糊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郁,海蛎鲜嫩,面线细软。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何烨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轻轻搅着,像是在搅一杯咖啡。她不紧不慢地挑着碗里的海蛎——她以前不吃海蛎,说腥。

      “你以前不吃海蛎。”

      “现在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她把一只海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在泉州集训的时候,食堂里几乎每道菜都有海鲜。不吃就没得吃。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所以你吃海蛎是为了填饱肚子?”

      “不全是。海蛎吃多了,其实也没那么难吃。”她的筷子继续在碗里搅着,“就像有些事情,一开始觉得很难很难,但做到了以后回头看,其实也就那样。”

      她的话里有话。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没有看我。她低头盯着碗里的面线糊,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何烨,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答应请客答应得太快了。平时至少要跟我讨价还价几句。”

      “考进前八是好事,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你刚才吃海蛎的时候,没有皱眉。”

      “我说了,习惯了。”

      “你坐在靠窗位置,但你没有往窗外看过一眼。”

      她的筷子停住了。碗里的面线糊还剩大半碗,热气已经不太冒了。店里很吵——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大声报菜名,几个学生在隔壁桌讨论期末考试的范围,门外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好像都被压低了,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轻微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表情,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

      “杨晓东,省赛的时间定了。今年因为场地问题提前了,七月中旬,在福州。跟学校的期末考时间冲突了。”

      “那怎么办?”

      “省赛不能延期。福建省数学竞赛省赛的时间是全国统一的,没办法改。学校的意思是——参加省赛的学生可以申请期末考试缓考,下学期开学初补考。”

      “那你就申请缓考不就行了?”

      “缓考的成绩会在档案里标注‘补考’两个字。而且缓考的题目通常比正考难。”她的手指绕着书包带子缠了一圈,又松开,“这对大学自主招生有影响。有些学校会看档案里的补考记录。”

      “没有别的办法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面线糊店里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热气和香味搅在一起。门外的摩托声远了又近了,像一个在巷子里来回踱步的人。

      “有。放弃省赛。正常参加期末考。”

      “那不是你。你为竞赛熬了那么多夜,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想——怎么跟你开口。”

      “开口说什么?”

      “说我们约好的一起考厦大,可能要缓一缓了。”

      吊扇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动,像一根巨大的秒针。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困难而退缩的人,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装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害怕,而是愧疚。好像她欠了我什么东西还不上一样。

      “何烨,听我说。省赛你去打,期末考你缓考。补考标记不会影响你的实力。你凭本事考上厦大,没有人会因为档案里有补考标记就否认你的成绩。”

      “但如果因为缓考失去了自主招生的加分——”

      “那你就裸考。全市第一的人怕什么裸考?你在我面前说过好多次了,你相信你自己。”

      “那你呢?”

      “我正常考试。我们兵分两路,你在福州打省赛,我在石狮打期末考。各自为战。”

      “你一个人复习——”

      “我有你的笔记本。”我指了指书包里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打勾标记几乎填满了每一页,“而且我答应过你。期末考进前八,我做到了。接下来还要继续往前爬。你不在的时候我更要努力,不然等你回来发现我退步了,你又要骂我。”

      “我没骂过你。”

      “你嘴上不骂,眼神骂了。”

      她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个微弱的弧度从唇边浮现,然后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个认输般的笑。“好。我去省赛。你正常期末考。但是杨晓东——你得考进年级前六十。前八是全班排名,前六十是全校排名。想要考厦大,必须到前六十以内。”

      “行。全校前六十。”

      她伸出手,小拇指朝上。我勾住她的手指摇了三下。

      走出面线糊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何烨走在我旁边,背着那个露出橘红色书角的书包,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从露出的书角里抽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厦门大学白城沙滩的日出,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行脚印延伸到水边。照片背面是何烨的字迹:考进前六十,这张就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去厦大了?”

      “没去。网上下载的。等我们真的去了,就照同样的角度拍一张。这张是草稿,提前给你看看,让你知道你在努力的方向长什么样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我凑近路灯才看清:2009年夏,厦门大学白城沙滩。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被她的拇指挡住了一半,我没有看到全部,只看到了最后几个字——“等你来。”

      5

      六月底,何烨出发去福州参加省赛。出发那天她没让我送——她说每次送她都会出意外,不是下雨就是差点晕倒。我说那是巧合,她说是概率,而她做数学的人最不信巧合。大巴开出校门的时候我站在四楼走廊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心想她又瘦了。集训回来之后她的体重好像一直在往下掉,下巴尖了一些,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的链子多绕了一圈才戴得住。

      省赛持续五天。第一天报到,第二天初赛笔试,第三天复赛笔试,第四天实验操作与答辩,第五天闭幕式。何烨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用酒店的座机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第一天说酒店空调太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手脚冰凉。第二天初赛考得不错,笔试进入前八。第三天复赛的题目比初赛难了一个量级,最后一道题是关于复变函数的,超出了高中竞赛的范围,她用大学高数的方法解了一半,不确定能不能拿到完整的分。第四天的实验与答辩很顺利,评审老师说她的解题思路有创新性,给了很高的评价。

      第五天,闭幕式,颁奖。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赵凯给我安排的省赛备战训练,对着沙袋练习组合拳。手机在运动包里震动了好几次,我没有听到。等我中场休息的时候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何烨打的。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省赛一等奖。”

      回拨过去。何烨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拿了一等奖的人。

      “全省第四。刚好卡在前五的最后一个名额。”

      “第四名!那不是能进全国赛集训队?”

      “嗯。进了。但我跟评委聊了,全国赛集训跟省赛几乎无缝衔接,七月底就开始,又是封闭训练,大概要十天。暑假又要泡汤了。”

      “但那是全国赛啊,全省前五才能去,你说过的,如果进了省赛前五——”

      “杨晓东。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我往前多走一步,就离你远一步。泉州集训一星期,福州省赛五天,全国赛集训又是十天。这些地方都很好,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你。”她的语调依然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点,只有跟她说过无数次话的人才能听出来。“我刚才给爸妈打电话报喜,他们很高兴。然后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接通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高兴的事情,说出口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她顿了顿,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然后归于平静,“算了,不说这个。全国赛集训我还是会去。这是我应该走的路。你也应该走你的。”

      “我的期末考有你的笔记本,还有那支仙气笔。全校前六十。”

      “嗯。全国赛集训回来之后,我检查你的成绩单。”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运动包里。赵凯靠在沙袋架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大概听到了刚才通话的内容。

      “女朋友又拿奖了?”

      “省赛一等奖。”

      “老天爷。”赵凯摇了摇头,“你俩一个打散打进省赛,一个搞数学竞赛进全国集训。高中生还能同时搞这么多事?”

      “不是同时。是我在追她。”

      “追她?”

      “嗯。她走在前面,我追在后面。她每拿一个奖,我就得往前多走一步,不然就追不上了。”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拳套扔给我。“那还等什么,继续练。你的对手罗文宇是去年省赛季军,从小练武。你不想输给他,就得追得更快。”

      6

      七月中旬,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如期在福州举行。

      比赛地点在省体育中心的主馆,规模比市赛大了好几倍——参赛选手来自全省十几个地市,光是六十五公斤级就有将近四十人。赛程四天,前两天是淘汰赛,第三天半决赛,第四天决赛。何烨也在福州,她全国竞赛集训的报到时间跟省赛刚好重合了,比我早两天到。她说集训基地离省体育中心大概半小时车程,如果晚上没有训练安排,她会来现场看我的比赛。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置可否,大概是觉得集训那边的训练量不会给她留出什么空余时间。

      淘汰赛前两场,我的对手实力在市赛八强水平,一胜一平,顺利晋级。第三场是十六进八,遇到一个漳州的选手,腿法极快,跟王志豪的风格类似,我按照之前研究王志豪时的经验,用赵凯教我的压迫式拳法限制他的出腿空间。三回合下来,裁判一致判我获胜——这是本届省赛的第一个冷门,一个练了不到一年的新手居然杀进了八强。八强赛的对手是去年省赛第七名,福州本地选手,主场作战。这场比赛在省体育中心的副馆进行,看台上乌压压坐了不少福州本地观众,气氛对我不利。我在第三回合被对方抓住一次回撤空档吃了一记重拳,护齿都差点飞出来,嘴里一股铁锈味。但咬牙扛住了——何烨说过,零点三秒的空档我能抓,别人也能抓,被抓了就要认。好在前面两回合积累的分数优势足够,最终以微弱点数险胜晋级。

      比赛结束,赵凯在拳台边递过冰毛巾,神色严峻:“下一场,半决赛。对手是谁你心里有数。”

      罗文宇。

      全省六十五公斤级散打的头号种子,去年省赛季军,从小练武,技术全面,几乎找不到明显弱点。市赛决赛我跟他打过一次,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唯一的收获是发现了他在连续进攻后有一个极细微的调整呼吸的停顿,但当时我的反应速度跟不上,只碰到他的护具边缘,连有效打击都没形成。事隔两个多月,我练了更多的步法和反击,但赢面依然不大。不是战术的问题,是实力层级的客观差距。

      “尽力就行。”赵凯说,“能进四强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省赛前四名都能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书,高考走体育特长生通道没问题。这是你给自己挣来的一条路。”

      “我想赢。”

      “谁不想赢?”

      “不只是想。我有赢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何烨拿了省赛一等奖,她跟全省最聪明的学生比拼,拿了第四。如果我在四强就止步了,以后在她面前我的名字前面就永远挂着‘四强’两个字。她不会介意,但我介意。”

      赵凯没有接话,只是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去准备明天的战术资料。

      7

      半决赛那天,何烨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全封闭的集训基地请到假的,但她来了。她穿着集训队统一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福建省数学奥林匹克集训”的字样,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坐在看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没拿习题集,也没拿笔记本,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入口处一直跟着我走到拳台边缘。

      “你怎么出来的?”

      “跟领队请了假。我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她顿了顿,“严格来说不算撒谎。你在拳台上拼命,对我来说就是急事。”

      “集训那边怎么办?缺了晚上的训练会不会影响成绩?”

      “不影响。今晚是自习,不做实验。再说——”她嘴角翘了一下,那种弧度带着她在考场上解完最后一道大题时的得意,“自习的内容我已经提前预习过了。少上一晚,不打紧。”

      裁判在拳台上吹哨,催促选手就位。

      “杨晓东,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很多句。”

      “那句‘别受伤’。”

      “记得。”

      “记得就好。去吧。”

      她说的“去吧”,跟中考前在考场门口说的那声“去吧”几乎一模一样——平静、克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实心的,不会飘。

      罗文宇在拳台上等着我。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看我是一个前辈打量后辈,带着礼貌的审视。这次是盯一个对手,认真的、没有轻视的审视。大概是因为他在市赛决赛之后专门研究过我的进步速度,知道眼前这个练了不到一年的高一生不能以常理度之。

      哨声响,比赛开始。

      第一回合,罗文宇的攻势比我记忆中更快。他的拳腿衔接依旧密不透风,上次市赛决赛时我观察到的那个呼吸停顿的间隙似乎消失了——他显然在赛后复盘了自己的节奏漏洞,把那个零点几秒的停顿压到了更短。我完全找不到切入点,只能全力防守。他的一记侧踹踢在我的左臂护具上,力道大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第二回合,我试图反击,用左手组合拳逼他露出破绽。他后退了两步,我追上去,右拳直取他胸腹之间的空档——但他在我出拳的瞬间侧身闪过,随即一记鞭腿横扫在我的右腿外侧,力道沉重。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弹力绳上,弹力绳被撞得嗡嗡作响。右腿一阵钝痛从被踢中的位置蔓延开来,像被人用铁棍敲了一下。裁判介入,检查我的状态。我点头表示可以继续,但赵凯在场边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罗文宇的鞭腿有多重。

      第三回合,我几乎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战术,回归最基础的东西——防守,移动,寻找机会。罗文宇的体力也在下降,他的攻势频率比前两个回合慢了大约十分之一拍。就是这十分之一拍,让我在他一次左右直拳衔接的间隙中抓住了一个不是破绽的破绽——左脚踏前,腰胯发力,左手勾拳穿过他双手之间的空隙,擦着护具边缘碰到了他的下巴。

      那一拳力道不够,没有造成有效打击,但碰到他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跟市赛决赛时的惊愕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深。因为那场决赛之后他专门修正了自己的节奏,把那个停顿压短了。但他没有想到,他压短了停顿的同时,我的反应速度也在进步,虽然还不足以击倒他,但已经能从那个更窄的门缝里伸进去一只手了。

      三个回合结束,裁判一致判罗文宇获胜。他晋级决赛,我止步半决赛。省赛并列第三。

      罗文宇走到我面前,脸上还带着比赛后的疲惫和汗水,额角有一道被拳套边缘擦出的红痕。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了审视,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郑重。

      “你进步的速度,”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比我见过的任何选手都快。第三回合那一拳,如果力道再大一点,倒的人可能是我。你是算好我收紧右路防守的时机出的左手,对吗?”

      “嗯。”

      “你怎么判断那个时机?那不是一个常规的空档,是我防守体系中隐藏最深的一个习惯。去年省赛决赛的对手都没发现。”

      “你每次收紧右路之前,左肩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内旋——大概提前零点二秒。这个习惯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你的教练大概也没注意,因为它太小了。”

      罗文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练了八年,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个细节的人。不是靠教练的分析,不是靠录像的回放,是你自己在拳台上发现的。”他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他的手全是茧子,硬得像砂纸。“你欠我一场决赛。”

      “明年省赛,还你。”

      8

      从拳台上下来的时候,右腿几乎无法承重。赵凯扶着我坐到场边的休息椅上,拉开我的护腿,右腿外侧一片紫红色的淤血,范围有巴掌那么大,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已经接近深紫,边缘泛着青黄。罗文宇那记鞭腿的力道确实不是盖的。但没伤到骨头,赵凯按压了一圈确认骨骼完好之后松了口气:“皮肉伤。冰敷几天就能消退。”

      “何烨呢?”

      “刚才还在看台上——”

      何烨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她蹲下来看着我的右腿,伸手轻轻碰了碰淤血边缘,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认,好像在说——果然还是受伤了。

      “淤青。没有破皮,没有流血。你说的是擦伤,淤青不算擦伤。而且没伤到骨头,不算伤。”我把她的原话抢先说了出来。

      “你在狡辩。”

      “我在引用文献。出处是何烨《关于不受伤的充要条件》第一章第三节,定义部分。”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从集训队发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包装还没拆,药店标签上印着“福州鼓楼区东街口大药房”的字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备着。”她把药膏拆开,挤出一点在指尖上,然后轻轻地涂在我的淤青上。她的手指很凉,药膏更凉,但涂在皮肤上的力道恰到好处,跟以前给我上药时一模一样。先在淤青边缘轻轻打圈,再慢慢揉向中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怕碰碎什么贵重的东西。“省赛第三,二级运动员到手。你想走体育特长生也可以了。”

      “你呢?全国赛集训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正式上课。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那明天我在福州陪你一天。福州也是城市,有海吗?”

      “没有。福州只有江,闽江。”

      “那明天去看闽江。”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淤青上,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垂落的碎发下面传出来:“你腿都这样了还乱跑?”

      “腿疼不耽误看江。”

      她没有再反对。她把剩下的药膏涂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那管药膏放进我的运动包里。“明天早上九点,在集训基地门口等我。别迟到。”

      “你是在邀请我?”

      “我是在通知你。”

      9

      闽江比我想象的要宽阔得多,江面浩浩荡荡的,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江边有一条长长的木栈道,栏杆是仿木的水泥柱子,上面晒着几个钓鱼竿。几个老人在江边钓鱼,遮阳伞下放着收音机,正在播福州本地的方言新闻,语调抑扬顿挫。

      何烨走在木栈道上,没有扎马尾,头发散在肩上,被江风吹得微微飘起。她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那是我送她的白色碎花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帜。她昨天把这条裙子带到了福州,压在了集训行李的最底层。

      “集训累不累?”

      “还好。”

      “每天几点睡?”

      她犹豫了一下:“两点左右。”

      “何烨——”

      “全国赛集训的强度比省赛集训更大。教练说要想在全国赛拿奖,至少要掌握高等数学里微积分的基础知识。我们这群高中生要在十天之内啃完大学第一年的高数内容,上课时间根本不够,晚上只能加班。”

      “那也要睡觉。”

      “睡了。两点到六点,四个小时。够用。”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看江面上经过的挖沙船,“别教训我了,平时都是我教训你。在福州破个例,今天只逛不训。”

      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宽阔的江面上来回弹跳,像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对岸是仓山区,灰色的楼房和绿色的丘陵混在一起,高低错落。几只白鹭从江面上飞过,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几乎碰到自己的倒影。

      “明年就高三了。”何烨忽然开口。

      “嗯。”

      “高三一眨眼就过去了。然后就是高考,然后就是大学。如果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学校,一个在厦门,一个在其他地方——”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担心异地?”

      “不是。我从不担心异地。”她转过头看着我,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我担心的是,到了大学以后,你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一直追。大学很大,优秀的人很多。你在石狮一中能追进前六十,但到了大学,你会发现前面有两百个比你更努力的人。”

      “那我就追进前两百。”

      “如果前面还有更多呢?”

      “那就一直追。我从倒数追到前六十,用了三年。大学有四年的时间,路比高中长一倍,追得过来。而且大学的优秀不一样——不是比谁做题快,是比谁在自己选的路上走得更坚定。这一点我不缺经验。”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读出这句话的真假。江风吹了很久,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好几次,她都没有伸手去拨。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一个很微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好什么?”

      “你刚才那番话——‘大学优秀的标准不一样’——我放在心里想了十几秒,没有找到逻辑漏洞。说明你不是随便说的,你真的想过这件事。既然你想过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也攒一句话给你——不管在哪个城市,我会定期检查你的进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上了大学以后,手机就不用上交了。查岗更方便。”

      “你什么时候买了手机?”

      “昨天。我爸买的。说是我省赛一等奖的奖品。他挑了一整天,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款。能打电话发短信,不能上网。”她把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屏幕上贴着一张保护膜,气泡还没完全刮干净,“存好我的新号码,回去之后每天报复习进度。别想偷懒。我的笔记本没有保质期,在福州也能远程监督。”

      我笑了,右腿的淤青因为这个笑容而抽痛了一下。何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往我的腿上扫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栈道前面的凉亭说去那边坐一会儿。我跟着她走过去,右腿的痛感在迈步的时候明显了一些,但不算太难忍。凉亭建在江边的一块高地上,能俯瞰整段闽江。几个下完棋的老人正在收拾棋盘,棋子收进布袋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阵局部的雨。

      何烨坐在石凳上,把裙摆拢到膝盖上,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跟上次那张厦门大学的照片一样,牛皮纸的颜色。她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又是什么?”

      “省赛的奖状复印件。原件要交给学校存档,这是我让带队老师帮忙复印的。”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福建省青少年数学竞赛一等奖,何烨。下面盖着省教育厅和数学学会两个大红印章,复印件是黑白的,但那张奖状在黑白里依然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式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着。上面有日期——2009年7月。以后不管我们走到哪里,这张纸都能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在2009年夏天,你打进了省赛半决赛,我拿了数学省赛一等奖。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上,都没有输。”

      江风从凉亭外吹进来,把奖状复印件的一角吹得轻轻翘起。她用指尖按住那个翘起的角,然后站起来,把奖状递到我手里。

      “回去之后,好好养伤。省赛结束之后,格斗社的训练可以缓一缓,但复习不能停。高三开学第一次月考要考进前五十。”

      “前六十还没考,目标又涨到前五十了?”

      “目标不涨,人就不会进步。”她的嘴角翘起一个熟悉的弧度,“这是何老师说的。抄在笔记本上,回去之后每天背一遍。”

      凉亭外的闽江依然宽阔而平静。江水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带着上游的泥沙和沿途的故事,缓缓涌向出海口。那里是所有河流的终点,也是所有河流的新起点。江风拂过她的碎花裙摆和我运动包上别着的那支中性笔,把两张奖状复印件吹得轻轻掀动,像两只同时张开翅膀的白鹭。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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