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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裂痕 ...
第七章裂痕
1
高一上学期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像做梦一样。
石狮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光是校门就比滨海中学气派十倍——大理石贴面的门柱,鎏金的校名,门口还立着一块巨大的文化石,上面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每天早晨走进校门的时候,我都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冒名顶替者,随时会被人揪出来扔回凤里那个破旧的黄土操场。
但这种感觉在上课铃响之后就消失了。因为高中的课程太难了。
数学直接从函数进阶到了集合与逻辑,物理开始讲质点运动学,化学上来就是摩尔计算。每一门课的老师都默认你已经把初中的知识掌握得滚瓜烂熟,讲课的速度比初三快了不止一倍。我在滨海中学引以为傲的第十五名,在这里完全不够看——第一次月考,我在高一(五)班考了第三十二名,全班四十八个人。
何烨那边的情况恰恰相反。她在高一(二)班——那个被称为“清北班”的变态班级——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三。二班的全班第三,意味着在全市也是前十名。
差距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我坐在五班教室里,看着成绩单上那个“三十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一件事——她是全市第三,我是全市四百九十一。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个教室,还有四百八十八个排名。
“你还好吧?”放学后何烨在教学楼门口等我,看到我的表情就猜到了成绩不太妙。
“三十二名。”
“全班?”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还行。”
“还行?三十二名还行?”
“你想想,你初一的起点是全班四十二名,倒数第四。现在是三十二名,在全班中等偏上。这个成绩放在全市大概排在两千名左右。石狮一中一届有八百人,你在全市的同龄人里已经在前三分之一了。”
我愣了一下。确实,从倒数第四到全市前三分之一,这个跨度比初中三年更大。只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忘了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
“但你跟我还是有差距。”我说。
“废话。如果没差距,你也是全市第三了。”她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有差距不可怕,可怕的是觉得差距不可逾越。你以前觉得从倒数考到前十五不可能,不也做到了?”
“高中跟初中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你还是杨晓东。”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讲一道重要的例题,“你当年一个人拿着刀去赴龙哥的约,连死都不怕。几张试卷能难得倒你?”
“你是在鼓励我?”
“不是。”她转过身去,马尾一甩,“是在提醒你。别忘了你是谁。”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高一(二)班的何烨,那个从滨海中学转来的全市第三,在石狮一中已经是半个名人了。
“对了,”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哪件事?”
“陪我考厦大。”
“记得。”
“那你现在的成绩,离厦大还差得远。厦大在福建的录取线,至少要在石狮一中排进前五十。”
前五十。我目前是全校排名大概四百名开外。这个差距比当年从倒数考到前十五更大。
“你怕了?”她问。
“不怕。”
“真的?”
“真的。因为我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么?”
“怕你一个人走在前面,走得太远了,回头的时候看不到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停顿,但我看到了。她的后颈微微泛红,耳廓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
那是我的节奏。
2
十月中旬,学校的社团招新。
石狮一中的社团比滨海中学多得多——文学社、辩论队、数学竞赛组、物理兴趣小组、篮球队、街舞社、广播站。公告栏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新海报,每张海报下面都围着一群新生。
何烨被数学竞赛组的老师直接点名招进去了。那个老师姓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他在第一堂数学课上就被何烨的解题速度震住了,下课之后亲自跑到二班门口,把何烨堵在走廊里谈了十分钟,最后以“不参加就是浪费天赋”为由把她拉进了竞赛组。
“你周末又要少半天了。”我说。
“周日上午训练。下午还是空的。”
“上午竞赛,下午给我补课,你还有自己的时间吗?”
“不需要。”她说,“竞赛对我来说就是休息。做数学题比跟人说话轻松。”
“那你跟我说话累不累?”
“你例外。”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翻课本,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
我忍住没笑。
相比之下,我的社团选择就务实多了。我报了一个叫“格斗健身社”的社团——名字听起来唬人,其实就是几个体育老师在体育馆开的散打班,教一些基础的拳法和腿法。
报名那天,负责登记的是一个体育生学长,板寸头,肌肉结实,自我介绍叫赵凯。他看到我在报名表上写下“杨晓东”三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杨晓东?你就是凤里来的那个杨晓东?”
“怎么了?”
“我听说过你。在凤里跟人动过刀,初二的时候跟湖南帮的老大单挑打了个平手。”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审视,“是真的还是吹的?”
“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就是真的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格斗社欢迎你。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在这儿练的是竞技散打,不是你以前那种街头打架。有规则,有裁判,有护具。你要是不习惯,随时可以退出。”
“我就是来学规则的。”
“那最好。”他把我的报名表放进文件夹里,“周三周五下午四点,体育馆二楼。别迟到。”
走出报名点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赵凯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学习“规则”。过去两年,我习惯了在规则之外的灰色地带解决问题,用拳头、用刀、用威胁、用博弈。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石狮一中,没有人知道冷冻厂的暴雨和血,没有人关心湖南帮和重庆帮的恩怨。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成绩平平的高一新生,仅此而已。
但赵凯知道。他听说过我。这意味着我在凤里的那段过去,并没有被完全埋葬。它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3
格斗社的训练比我想象的要累。
第一次训练,赵凯让我打沙袋。我打了一轮,他摇了摇头。“你出拳的姿势有问题。全是野路子,靠蛮力。真正的发力是从腰开始的,不是从手臂开始的。”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沙袋晃动的幅度比我打的时候大一倍。
“看到了没有?腰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力量是从地面传上来的,不是从手臂里长出来的。”
我照着他的方法试了几次,效果立竿见影。但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右手。当年在冷冻厂被龙哥砍伤的位置,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肌肉的记忆还在。每次用力出拳的时候,右手腕就会微微发抖,力量打到沙袋上的时候会偏移。
赵凯注意到了。“你的右手受过伤?”
“嗯。旧伤。”
“怎么伤的?”
“被刀划的。”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调整了我的训练计划,让我多做左手的力量训练,右手做恢复性训练。
“右手的力量迟早能练回来,但需要时间。你现在的问题是肌肉有应激反应,一发力就绷得太紧,反而容易受伤。”他把一副新的拳击手套扔给我,“慢慢来。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
格斗社的训练每周三次,一次一个半小时。每次训练完我都浑身酸痛,手臂抬不起来,走路腿都发软。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在拳台上流汗,比在街头流血要舒服得多。
何烨对我的新社团只有一个评价:“别受伤。”
“这是正经训练,有护具有裁判有规则。”
“你上次也跟我说,跟龙哥谈判不会动手。”
“那次不一样——”
“哪次都不一样。”她把一瓶跌打药放在我桌上,“备着。我知道你不会主动打架,但你练散打总要磕磕碰碰的。”
我看着那瓶跌打药,包装很新,还没拆过封。“你去药店买的?”
“嗯。”
“专门去买的?”
“顺路。”她站起来就走,“我去竞赛组了,下午图书馆见。”
她走得很快,马尾在走廊里一晃一晃的。我握着那瓶跌打药,瓶身还带着凉意,大概是刚从药店冰柜里拿出来的。十月的石狮还是很热,没有哪个药店的药是凉的,除非你特意让人家从冰柜里拿。
顺路?骗子。
4
十一月初,高中第一次期中考试。
考试前一周,何烨给我进行了“特训”。她专门抽了两个晚自习的时间,把我在第一次月考中暴露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分析了一遍。物理的受力分析容易漏掉力的方向,化学的摩尔计算搞不清楚单位换算,数学的集合运算老是忘记空集的情况。她用红笔在我的月考卷子上密密麻麻地做了标注,字迹比初中时更小更密,但依然整整齐齐。
“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不要慌。物理先画图,化学先列公式,数学先把已知条件整理好。”她把标注完的卷子还给我,“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紧张。一紧张就会犯错。”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你每次考试之前手都会抖。你自己没发现,但我看到了。”
她说得对。我自己确实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这让我想起初二寒假在她家补课时,她说过的那句话——“你上课老看我,以为我没发现。”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说。
期中考试考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化学,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月考时轻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我考得有多好,而是何烨的“答题策略”确实管用了——物理的受力分析我全部画了图,化学的摩尔计算我全部列了公式,数学遇到一道不会的选择题直接跳过,把后面的大题做完再回来补。等补那道选择题的时候,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只是刚才紧张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从上往下数。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到第十二名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班第十二名。
从三十二名到十二名,跨度二十个名次。
何烨从人群中穿过来,看到我的排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没有说“恭喜”之类的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翘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还行,但还有空间。
她自己的成绩毫无悬念——全班第一,年级第二。仅次于二班另一个叫林昭阳的男生。那个林昭阳据说是石狮一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从初一到现在就没考过第二名,人称“林神”。
“那个林昭阳,你认识吗?”我问何烨。
“竞赛组见过。很安静的一个人,不怎么说话。”
“他考了多少分?”
“总分比我高三分。”
“三分不算什么差距。”
“确实不算。下次我会超过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我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把林昭阳当成了目标。她的计划里,从来不允许有“第二名”这个位置。
5
十一月中旬,格斗社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赵凯把我单独留了下来。体育馆里空荡荡的,沙袋在房梁上微微摇晃,垫子上散落着护具和拳套。赵凯坐在拳台边缘,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下周有个全市高中生散打交流赛。各学校格斗社团都会参加,相当于一次友谊赛。我想让你代表我们社去打一场。”
“我?我才练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你的进步比大多数练了半年的人都快。而且你有个优势——”他顿了顿,“你有实战经验。”
“你说过街头打架跟竞技散打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你在压力下不会慌。你知道拳头打到脸上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怎么在劣势下保持冷静。这些东西,光靠训练是练不出来的。”
赵凯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我的眼睛:“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毕竟友谊赛虽然不计成绩,但毕竟是公开场合。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会打架——”
“我愿意。”我打断他。
“你确定?”
“确定。我来格斗社,就是想让人知道——现在的杨晓东,可以在规则之内赢。”
赵凯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就报你了。对手是晋江一中的一个高二学生,练了两年散打。体重级别跟你差不多。”
“胜算多大?”
“按常规来说,三成不到。但你有一个点让他忌惮——你的左手。你的左手出拳速度比右手快零点三秒,而且力量不输右手。那个高二的看了你的训练视频,以为你是右撇子,会重点防你的右手。到时候你主打左手,打他个出其不意。”
“你给他看了我的训练视频?”
“不是给的,是被他教练偷拍的。这种交流赛,各校之间互相刺探情报是常态。”赵凯笑了一声,“他以为掌握了你的弱点,其实他看到的东西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我看着赵凯。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心思比我以为的要细得多。
“比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午。市体育馆。如果你想让谁来观战,提前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是‘她’?”
“每次训练结束,都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体育馆门口等你。天气热的时候拿着两瓶水,天气冷的时候围一条围巾,围巾是双份的。”赵凯从拳台上跳下来,“兄弟,你把心事藏得很好,但你的后勤保障把你出卖了。”
6
我把比赛的事告诉了何烨。
她在图书馆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会受伤吗?”
“有护具,有裁判,有规则。不是街头打架。”
“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我抢在她前面说出了这句话,“这次不一样。赵凯说了,友谊赛以交流为主,不计成绩,不追求输赢。就是上去切磋一下。”
何烨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来回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初三中考前查成绩时也是这样。
“那你注意安全。”
“就这?”
“不然呢?让你别去?”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你。你决定的事,别人拦不住。就像当年你决定一个人去冷冻厂赴约,我跪在浩哥面前都没能拦住你。”
“何烨——”
“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比赛那天,我要在现场。”
“你来干什么?散打比赛是肌肉男们的自嗨,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去看比赛的。”她打断我,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我是去看你的。就像以前你在冷冻厂跟龙哥打,我在外面等着;你在医院抢救,我在旁边守着。我已经习惯在你拼命的时候守在你旁边了。别让我改这个习惯。”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叶片飘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我说。
周六下午,市体育馆。散打交流赛的场地设在体育馆的副馆里,不大,但很正规——标准的拳台,四周围着弹力绳,四角有裁判席和计分板。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了几十个人,大部分是各校格斗社的成员和教练。
何烨坐在看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她没穿裙子,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看到我出来的时候,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加油之类的话,只是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意思——护身符还在吗?
我拍了拍胸口。两个护身符叠在一起,硬硬的。
赵凯在拳台边给我做最后的交代:“记住,前两回合试探,第三回合发力。他习惯右直拳开路,你左闪之后接左手勾拳打他的腹部。不要恋战,打完就撤。”
“明白。”
“还有,”赵凯压低声音,“他的右腿膝盖有旧伤,你看他后退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那就是机会。”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情报战也是比赛的一部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台吧。”
对手是晋江一中的高二学生,叫陈磊。比我想象中更壮实,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他站在拳台对面看着我,嘴角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大概在他眼里,我这个练了不到两个月的菜鸟根本不足为惧。
裁判吹哨,第一回合开始。
陈磊上来就是一串快攻,右直拳、左摆拳、右鞭腿,节奏很快,力量十足。我用手臂格挡了几次,胳膊被震得发麻。果然是练过两年的人,发力方式比我科学得多,每一拳都有一种“穿透”的感觉。
但我没有慌。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在赵凯给我描述的“剧本”里。右直拳开路,左摆拳补位,鞭腿收尾。每一次都是这个套路,每一次后退的时候重心都会微微往□□。
他在用自己的习惯打法,而我在等他露出破绽。
第二回合,他开始加力了。大概是觉得前两轮试探得差不多,准备在这个回合结束战斗。他的右直拳越来越重,有一拳擦着我的脸颊过去,拳风刮得皮肤生疼。看台上有几个晋江一中的学生在起哄,声音刺耳。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看到了——他后退的时候,右腿膝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但足够了。
第三回合开始,我先动了。
左手。赵凯说过,他会防我的右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保存左手的实力——前两个回合我基本只用右手出拳,让他以为我的左手不行。他的防守重心逐渐偏移到了右侧,左侧的腹部几乎不设防。
我一个假动作——假装右手要出直拳——他本能地往右闪,防守重心全部压到了右手边。然后我左脚踏前,腰胯发力,左手勾拳从下往上,结结实实地命中了他的左肋。
那个位置,刚好是他后退时重心偏移的方向。赵凯说过的——“那就是机会”。
陈磊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一下。我没有追击,按赵凯说的,打完就撤,退到了安全距离。
裁判分开我们,读秒。陈磊捂着左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比赛继续。
他没有被这一拳击倒,但他的节奏明显乱了。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地进攻,而是变得谨慎,试探性地出拳,不再敢全力压上。
最终,比赛以平局收场。
裁判举起双方的手,宣布结果。晋江一中的学生们有些不满,在他们看来陈磊明显占优。但裁判的判罚依据很明确——第三回合我的那次有效打击,在计分上扳平了前两回合的劣势。
陈磊在拳台中央揉着被击中的左肋,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一新生能跟他打个平手。
我走下拳台,赵凯迎面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干得漂亮!左手那一拳太绝了,教科书级别的声东击西。”
“是你情报做得好。”
“情报只是辅助,执行才是关键。你第三回合的耐心,大多数新手做不到。”
我脱下手套,双手还在因为肾上腺素而微微发抖。这不是紧张——这是兴奋。不是那种打架赢了之后的狂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在规则之内,用技巧和策略击败对手,比在街头用蛮力打倒一个人,要踏实得多。
何烨从看台上走下来。她递给我一瓶水,是常温的,不冰。“你受伤了。”她指了指我的脸颊。
我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刚才那一拳擦过去的时候,拳套的边缘在颧骨上蹭破了一点皮。伤口不深,但位置刚好在眼睛下面,看起来有点吓人。
“破了点皮,没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我脸上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跟以前给我上药时一样轻。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脸上不太显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创可贴?”
“出门的时候。我说了,我知道你会受伤。”
“这是擦伤,不算受伤。”
“流血就算。”她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退后一步看着我,“打得好。最后那一拳,我看懂了。”
“你连格斗都看得懂?”
“我虽然不打架,但我看过你所有的打架。你的左手比右手快,我从初二就知道了。”她转过身去,“走吧,赵凯说请客吃火锅。庆功。”
“输了也有庆功?”
“平局在你身上就是赢。你的对手练了两年,你练了不到两个月。这个差距,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体育馆。十一月傍晚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刚刚出完汗的身上,微微发冷。何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何烨。”
“嗯?”
“你今天在台上看我比赛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停了一下。“在想——你终于不用在废弃工厂里跟人拼刀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马尾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我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它贴得很平整,四个角都按得很牢,没有一个角翘起来。说明贴它的人很用心。
7
十二月,石狮的冬天终于来了。
气温在一周之内从二十多度降到了十度以下。何烨的冻疮按时复发,比去年更严重——高中的课业压力更大,她每天写字的时间更长,右手中指的关节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一握笔就疼。
我带她去校医室看。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何烨的手指之后,摇了摇头:“冻疮这东西,没有特效药。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暖,别碰冷水,别让手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里。我给你开点消炎的药膏,裂口的地方涂一涂,防止感染。”
“有没有办法根治?”何烨问。
“有。搬到一个冬天不冷的地方。”校医笑了一声,“福建已经够暖和了,你要是去北方,这双手怕是冬天都不能写字。”
从校医室出来,何烨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指,表情有些懊恼。“每年冬天都这样。烦死了。”
“我记得你去年说过,你在重庆的时候也长冻疮。那边不是更冷吗?”
“重庆是干冷,这边是湿冷。湿冷更容易长冻疮。”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以前在重庆,冬天教室里会生炉子。这边没有炉子,空调也不开,坐一上午脚都是冰的。”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去格斗社训练——跟赵凯请了一次假。我骑车去了石狮最老的那条商业街,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卖保暖用品的小店。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卖的都是些老式的保暖用品——热水袋、暖手宝、羊毛手套、电热毯。
“小伙子,买什么?”
“有没有那种可以放在教室里用的暖手的东西?”
阿婆从货架上翻出一个暖手宝,手掌大小,外面是绒布,里面是陶瓷芯的发热体。插电加热十分钟,能保温两三个小时。“这个好用,学生买得最多。十五块一个。”
“要两个。”
阿婆又翻出一副羊毛手套,灰白色的,手腕处有一圈翻毛。“手套要不要?今年新款,里面是羊绒的,特别暖和。”
“多少钱?”
“二十五。”
我想了想,摸出口袋里所有的钱。买完两个暖手宝和一副手套,刚好花光了这半个月攒的零花钱。
第二天,何烨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那副手套和暖手宝。她没有问是不是我放的,只是在课间的时候走到五班门口,隔着窗户朝我晃了晃戴着手套的手。手套略微大了半号,指尖处空了一小截,但整体还算合适。
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傻子。”
然后加了一个字:“暖。”
8
十二月下旬,石狮一中开始筹备元旦晚会。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学生会负责统筹安排。何烨被二班的文艺委员拉去参加合唱——不是什么独唱,就是班级大合唱里站后排凑人数的。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文艺委员说全班女生都要参加,她不好搞特殊,就答应了。
“你会唱歌吗?”我问她。
“不会。而且合唱不需要会唱,跟着张嘴就行。”
“那你站后排别人也看不到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合唱排练占了何烨不少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要多留一节课排练。我在格斗社训练完去音乐教室门口等她,隔着门听里面传出来的歌声——是《明天会更好》,那种每年元旦晚会都有人唱的老歌。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个是她的。
但我还是在散场的时候,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了她。她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嘴边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旋律的余韵。看到我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训练完了顺路过来。”
“格斗社在体育馆,音乐教室在教学楼另一头,你顺的什么路?”
“顺的弯路。”
她白了我一眼,但没有继续戳穿。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在学校的大礼堂。那是石狮一中新校区的标志性建筑,能容纳一千多人,舞台灯光音响一应俱全。何烨的节目是第七个,班级大合唱。
那天晚上,我坐在礼堂中后排的位置,旁边是林胖子和几个初中老同学。林胖子考上了石狮二中,平时难得见面,这次是专门跑过来蹭晚会的。
“何烨什么时候出场?”林胖子问。
“第七个。”
“你连节目顺序都背下来了?”
“节目单上有写。”
“节目单还没发呢。”
“我提前看了。”
林胖子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第七个节目开始的时候,舞台上灯光变暗,几十个二班的学生鱼贯上台。何烨站在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头发扎着高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舞台妆。她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舞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以前没见过的光。
《明天会更好》的前奏响起来。几十个人的合唱声在大礼堂里回荡。我试图从那一大片声音里分辨出她的声线,但失败了——她的声音一定在里面,只是被淹没了。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何烨的目光忽然从舞台前方移开,往台下扫了一圈。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我,但她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那个方向,刚好是我坐的位置。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
那一瞬,我觉得整个礼堂的灯光都亮了。
晚会结束后,我和何烨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夜深了,海风很冷,但街上还有很多人。学校附近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的热气,烤红薯的香味弥漫了整个街角。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虽然是元旦前夜,但石狮人从来不管什么禁放令,想放就放了。
“你刚才在台上找我了?”我问。
“没有。”
“我看到你往台下看了。”
“那是看观众,不是看你。”
“那你嘴角为什么翘了一下?”
“嘴角翘就是看你吗?自恋。”
我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嘴硬的样子,比直接承认更让我开心。
走到何烨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小盒子。跟去年圣诞那个装纸条的玻璃瓶差不多大,但这次不是玻璃的,是一个纸盒子。
“元旦礼物。”她说,“回家再看。”
“为什么每次都让我回家再看?”
“因为当面看的话,你的表情会让我不好意思。”
她说完就转身上楼了,马尾在路灯里一晃一晃的。
回到家,我打开纸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护腕,材质很软,弹性很好,手腕处有一层薄薄的硅胶防滑条。护腕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杨”字,针脚细密,但能看出不是机器绣的——有几针歪了,收尾的地方线头没有完全藏好。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何烨的字迹:
“你训练的时候右手老是抖。赵凯说护腕可以稳定关节。这个是我自己缝的,不太好看,凑合用。 ——何烨”
我把护腕戴在右手腕上。大小刚好,松紧刚好,硅胶防滑条刚好卡在手腕最细的位置。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杨”字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但真实的温度。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我戴着那个护腕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找赵凯问过我训练的情况?
答案大概跟那副羊毛手套和暖手宝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9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
这次的考试比期中更难,因为关系到文理分科。高一上学期结束之后就要分科了——文科还是理科,这是每一个高中生都必须做的选择。
何烨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她想当医生,理科是必选之路。物理、化学、生物,这三门在别人眼里是负担,在她眼里是阶梯。
我呢?
我坐在图书馆的“固定座位”上,盯着分科意向表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的物理刚有点起色,化学勉强跟上,但文科那边的历史和政治也不差。按照成绩来说,其实选文或选理都可以。
但有一个因素是决定性的。
何烨选了理科。
我把分科意向表拿起来,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
“你选理科?”何烨从我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表格。
“嗯。”
“你确定?你的文科成绩其实比理科好。”
“理科以后好就业。”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就业了?”
“刚才。”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杨晓东,你选理科,不会是因为我吧?”
“不是。”
“骗人。”
“骗你是小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就算问了,我也不会承认。但她也知道,她不需要我承认。
期末考试考了四天。最后一科结束的那天下午,何烨在考场门口等我。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考得怎么样?”我问。
“正常。你呢?”
“理科综合有点悬。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可能做错了。”
“那道力电综合题?答案是零点七五安培。”
“……我写的是零点五。”
“辅助线画对了,公式也列对了,大概是计算的时候代错了一个数据。”她顿了顿,“不过那道题八分,扣了也不算致命。”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在客观分析。”
客观分析。这是何烨的另一个特点——她从来不说“没事的”、“别担心”这种空话。她会帮你分析问题出在哪里,然后告诉你怎么解决。这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成绩在腊月二十五那天公布。何烨年级第一——这次她终于超过了林昭阳,比他高了两分。据说林昭阳知道成绩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主动走到二班门口,对何烨说了一句“恭喜”。
何烨的回应是:“下次你还会输。”
据在场的人说,林昭阳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从凤里转来的女生,倔得有点意思。
我考了全班第十一名。比期中退了一名,但年级排名反而升了——因为理科综合虽然扣了分,但语文和英语超常发挥,总分在年级排到了第一百二十多名。
“前一百二十。”何烨拿着成绩单算了一下,“按石狮一中的水平,年级前一百二十大概在全省能排到前三千。厦大的理科录取线大概在前两千左右。差距在缩小。”
“缩小了多少?”
“从四百八十八个排名,到现在大概差八百个全省排名。”
“那还有很长的路。”
“但方向是对的。”她抬头看着我,“方向比距离更重要。”
10
寒假,2009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
龙哥从深圳回来了——不是回来常住,是回来过年。他在深圳的电子厂混得不错,升了物流部的主管,穿上了西装,换了新手机,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他带着新女朋友回石狮过年,顺便请我和刘浩吃了顿饭。
饭桌上,龙哥的新女朋友——一个叫小周的会计——不停地给他夹菜,龙哥一脸嫌弃但又照单全收的表情,惹得刘浩笑了一整顿饭。
“龙哥,你在深圳怎么变这样了?”刘浩端着酒杯说,“以前在石狮,谁敢往你碗里夹菜?”
“那是以前。现在我是正经上班的人,得注意形象。”龙哥整了整西装领子,“对了,我听说你打散打比赛了?”
“交流赛。平局。”
“什么交流赛,你赢了。”龙哥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练了不到两个月,人家练了两年。两个月对两年,平局就是赢。阿彬要是知道你现在用拳头在规则里打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阿彬有消息吗?”
“在佛山看KTV场子。前段时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回石狮过年,我说随便你,但别惹事。他说不惹事,就是想回来看看。”龙哥喝了一口酒,“他变了不少。在那边吃了不少亏,人也老实了。说等攒够了钱,想开个小饭馆。”
“阿彬开饭馆?”刘浩差点把酒喷出来,“他做的饭能吃吗?”
“不是他做,是他女朋友做。他在广东谈了个湖南妹子,做湘菜的。据说手艺不错。”
饭局结束后,龙哥单独把我叫到一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过年压岁钱。”
“龙哥,我都上高中了——”
“在我面前你永远是那个拿弹簧刀跟我拼命的臭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读书。你比我有出息。”
红包很薄,里面装的不是钱,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深圳大学的正门,蓝天白云下,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校门口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深圳大学欢迎你。”
龙哥的字很难看,但意思很清楚。
11
大年三十,何烨家里格外热闹。
何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水煮鱼、回锅肉、口水鸡、酸辣土豆丝、蛋花汤,还有一道她说叫“团团圆圆”的糯米丸子。饭桌上多了两张凳子——何爸爸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何妈妈坐在旁边,何烨坐在我对面。
何爸爸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些瘸,但不用拐杖也能慢慢走了。饭桌上他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了不少。
“晓东,你考上石狮一中了,何烨也考上了。你们俩又选了理科,以后考同一所大学——叔叔敬你一杯。”
“爸,你别喝了。”何烨想抢他酒杯。
“今天高兴,多喝一杯。”何爸爸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晓东,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你帮何烨打架,我心里其实是反对的。我怕你把她带坏了。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没有带坏她,你是帮了她。”
“爸——”
“让我说完。”何爸爸摆摆手,“何烨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不跟人说。她妈急得掉头发,我也没办法。自从认识了你,她变了很多。话多了,笑了多了,也愿意跟我们说她的事了。这些变化,是你带来的。所以——”
他端起何烨给他重新倒满的酒杯:“这一杯,敬你。”
“叔叔您身体不好,少喝点——”
“最后一杯。”
我只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何烨在旁边捂着脸,耳朵尖红透了。
吃完饭,何烨和我爬上楼顶天台。城中村的楼顶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码头和海。烟花在天空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画布。海风很大,但何烨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映着烟花的明灭。
她手腕上的银色月亮一闪一闪的,我右手腕上的黑色护腕藏在校服袖子里,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杨”字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发烫。
“过年了。”她说。
“嗯。”
“2009年。”
“嗯。”
“距离我们一起考厦大,还有两年半。”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的计划从来没有失败过。”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也有比烟花更亮的东西,“杨晓东,你以前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去厦门看海。去年你做到了。”
“嗯。”
“你答应过我,要考上石狮一中。去年你也做到了。”
“嗯。”
“现在你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考厦大。”她的声音在海风里很轻,但很稳,“我相信你。”
烟花在她身后炸开,金色的火花在她瞳孔里碎成千万个光点。我看着她被风拂乱的发丝和被光照亮的脸,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誓言,都抵不过她一句“我相信你”。
而我来不及说出口的是——
为你,我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窗外的烟花一直放到凌晨。2009年,就这么来了。而我们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
石狮石蚶路振狮开发区开五金店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邱小春 改名字朴春
sm公司 救邱晓春 雇佣石狮一中凤梨学生乞丐学生神经病说谎做小偷血型pt 说谎 邱莹莹是郑安琪
张汉钦 认得妹妹郑安琪
杨晓东付建坤救郑安琪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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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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