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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答案

      1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石狮下了一场大暴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我躺在凉席上,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时急时缓,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打击乐。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我初一躺到初三,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了灯座旁边,像是地图上的一条河。

      考完试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以前每天睁眼就是背单词、做题、上课,脑子被各种公式和知识点塞得满满的,没有时间想别的。现在那些东西突然全部消失了,脑子里空荡荡的,连发呆都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还躺着呢?考完试了也不能一天到晚赖床上。”

      我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何烨这两天有没有打电话?”我妈问。

      “昨天打了一个。她说成绩七月十号出来。”

      “还有一个多星期呢。你们有什么打算?”

      “她说等成绩出来之后,去一趟厦门。”

      “就你们两个?”

      “嗯。她想去看看厦门大学,说是她的目标。”

      我妈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围裙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起来。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通常是有话想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厦门那么远,你们两个人去,妈有点不放心。”她顿了顿,“不是不放心何烨,是不放心你。”

      “我怎么了?”

      “你以前跟外面那些人打架的事,妈都记得。虽然你现在改了,但外面的世界不是只有石狮这么大。到了厦门,万一碰到什么麻烦——”

      “妈,我不会再打架了。我答应过何烨。”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那种当妈的才有的审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膝盖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何烨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

      雨还在下。我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何烨发了一条短信。

      “在干嘛?”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看书。”

      “中考都结束了你还看书?”

      “不是课本。是小说。《简·爱》。”

      “讲的什么?”

      “一个女孩的故事。她不漂亮,也没有钱,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最后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短信停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跟你有点像。”

      “我是个男的。”

      “不是说性别。是说那种倔劲。”

      我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一些,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大概是阿坤又在送货。

      “下午我去找你。”我打字。

      “图书馆?”

      “都考完了还去图书馆?”

      “那去哪?”

      我想了想:“海边。上次只去了黄金海岸,这次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边有一片礁石滩,退潮的时候能捡到贝壳。”

      “好。”

      2

      下午三点,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雨水蒸发后留下的清新气味,混着海风带来的咸腥味。

      我骑着家里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到何烨家楼下接她。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轻轻飘扬。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还是稳稳地挂着,那颗小小的月亮吊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你穿裙子了。”我说。

      “怎么了?不能穿?”

      “不是。就是——”我挠了挠头,“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何烨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我腰两侧的衣服。我踩着脚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中村的巷子,穿过凤里街道,沿着海边的公路往南骑。

      海风迎面吹来,把何烨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发丝偶尔拂过我的后颈,痒痒的。

      “你说的那个礁石滩,在哪?”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南边。过了码头再往南,有一片没开发的海岸。小时候我跟我爸去过一次,那边人少,沙滩也干净。”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过年的时候还要拄拐杖,现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还不能干重活。”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妈说,等中考成绩出来,如果我真的考上了石狮一中,她想请你全家吃顿饭。”

      “请我全家?”

      “嗯。她说你帮了我们那么多,你妈又是个好人,两家人该认识认识。”

      “那得找个大点的桌子。你家那张折叠桌坐不下六个人。”

      “到时候再说。”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路。水泥路面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再往前,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礁石滩出现在眼前。

      礁石是黑色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形态各异。有的像卧着的牛,有的像蹲着的狗,有的像伸进海里的巨人的脚趾。礁石之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退潮时海水留在里面,清澈见底,能看到小螃蟹和小鱼在里面游动。

      何烨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土路的尽头,看着眼前这片礁石滩。

      “好看吗?”我把自行车停好。

      “好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比黄金海岸好看。那边太规整了,这里才像真正的海。”

      “要不要下去走走?”

      “嗯。”

      我们踩着礁石一块一块地往海边走。礁石表面很粗糙,踩上去不会打滑,但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何烨穿着凉鞋,走得小心翼翼,遇到大块的礁石就伸手让我扶她一把。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一些。

      走到离海最近的一块大礁石上,她停了下来。这块礁石大概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顶部被海浪冲刷得很平坦,像是大自然专门为看海的人准备的座椅。

      何烨在礁石上坐下来,把凉鞋脱了,赤脚放进礁石缝里积的一洼海水里。太阳晒过的海水是温的,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还有一周就出成绩了。”她说。

      “紧张吗?”

      “有一点。”

      “你考年级第一的人还紧张?”

      “就是因为考了年级第一才紧张。”她的脚在水洼里轻轻踢着,搅起细小的涟漪,“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能考上石狮一中。如果万一没考好,就太辜负别人的期望了。”

      “你说的‘别人’,是指谁?”

      “我妈。我爸。老师。还有——”她顿了顿,“你。”

      “我?”

      “嗯。你为了跟我考同一所高中,从倒数追到前十五。如果我考不上,你的努力就白费了一半。”

      “怎么会白费?我考我的,你考你的。”

      “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我,“如果你一个人考上石狮一中,我不在,那你在学校就没有说话的人了。”

      她把我去年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所以你是担心我?”

      “嗯。”

      我坐在她旁边,把鞋子也脱了,学她的样子把脚放进水洼里。水有点凉,但很舒服。

      “何烨,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笑。”

      “什么?”

      “中考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两个都考上了石狮一中,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你还是坐第三排靠窗,我坐最后一排靠墙。老师在上面讲课,你在低头做笔记,我在后面看着你的背影。”

      “那怎么跟以前在凤里一样?”

      “就是一样的。所以我想,不管结果怎么样,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东西?”

      “我喜欢看你背影这件事。”

      她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海面。侧脸对着我,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说这种话。”

      “你教的。你每次给我讲题的时候,明明很简单的道理,你能讲出三五种解释的方法。我听了那么多,多少学会了一点。”

      海浪涌上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有一艘渔船正慢慢驶出港口,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杨晓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有考上同一所高中,你会怎么办?”

      “什么叫‘如果’?你刚才不是还说所有人都觉得你能考上吗?”

      “我说了,是如果。”

      我想了想。

      “那我就努力转学过去。”

      “转学哪有那么容易?”

      “那就写信。”

      “写信?”

      “嗯。每天写一封,写完了塞进邮筒里。石狮就这么大,寄到石狮一中最多一天就到。你每天早上到教室,桌上都有一封信。想想就烦死了。”

      “烦死了。”她重复了一遍,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太阳渐渐西斜,海面上的光斑变成了橙红色。潮水开始上涨了,刚才还露在外面的礁石慢慢被海水淹没,水洼里的水位也在上升,快要漫到我们坐的位置了。

      “该回去了。”何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等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贝壳。白色的,扇形,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是我刚才在礁石缝里发现的。

      “这是——”

      “在海边捡的。送给你。”

      何烨接过贝壳,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她把贝壳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裙子口袋里。

      “这算是什么?”

      “什么算什么?”

      “生日礼物不是,节日礼物也不是。”

      “就是看到了,觉得好看,想送给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把贝壳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不需要。”她说。

      回去的路上,何烨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另一只手握着那个贝壳。海风吹过来,带着暮色特有的凉意。她轻轻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歌名。

      “你在唱什么?”

      “《遇见》。”

      “谁的歌?”

      “孙燕姿。你没听过?”

      “没怎么听过。”

      “里面有句歌词特别好。”

      “哪句?”

      她顿了顿,没有回答。自行车继续在沿海公路上行驶,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话,但被海风吹散了,我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遇见你。”

      3

      七月十号,出成绩的日子。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然醒——心里有事,身体会比脑子先醒。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启明星还没落下去,城中村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试图用数裂缝的长度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从墙角到灯座,三十八厘米。从灯座到另一面墙,四十二厘米。加起来八十厘米。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何烨发了一条短信:“醒了吗?”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醒了。昨晚基本没睡着。”

      “我也是。几点出成绩?”

      “老师说上午十点,网上可以查。或者打电话。”

      “你家有电脑吗?”

      “没有。你家的呢?”

      “也没有。”

      “那只能打电话查了。或者去学校。”

      “去学校吧。查完了还能见一面。”

      “好。”

      八点钟,我骑上自行车去何烨家接她。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换回了平时常穿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着高马尾。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手指一直在缠着手腕上的手链,缠了又放,放了又缠。

      “紧张?”

      “嗯。”

      “我也是。”

      滨海中学的校门开着,初三教学楼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考完试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半个多月没见,再见面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想快点知道结果,又怕知道。

      成绩查询点设在教学楼的电脑室里。说是电脑室,其实就是一间教室放了十几台旧电脑。教导主任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让学生们按班级排队进去查。

      我和何烨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上。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哭了出来,有人打电话给父母报喜报忧。

      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了。

      “你们俩一起查还是分开查?”教导主任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一起。”何烨说。

      我们走进电脑室。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石狮市教育局的成绩查询页面,光标在准考证号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你先查。”我说。

      “你先。”

      “你先。你是年级第一,你查完了我再查。”

      何烨深吸一口气,坐在电脑前,把准考证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她的手在发抖,敲错了一个数字,又删掉重新敲。我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还有冬天冻疮留下的淡淡痕迹,食指关节处还有写字磨出的茧子。

      她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手指停在回车键上,停了好几秒。

      “按吧。”我说。

      她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成绩跳出来了。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5
      物理:98
      化学:100
      政治:96
      历史:94
      体育:30
      总分:851

      全市排名:第三名。

      电脑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到自己喊了出来:“全市第三!”

      何烨看着屏幕,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第三名”,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就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三年的努力、无数个熬夜背书的夜晚、每一点被舅妈看不起的委屈、每一次在墙上贴奖状时对妈妈微笑着说“下次一定更好”的瞬间——全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你考了全市第三,”我蹲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全市第三。石狮一中稳了,泉州五中都能去了。全市第三。”

      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该你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里全是汗。准考证号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敲键盘的时候还是手指发僵。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了回车。

      页面加载。

      何烨靠过来,和我一起盯着屏幕。

      总分:782
      全市排名:第四百九十一。

      石狮一中录取名额:五百人。

      全市第四百九十一名。刚好卡在录取线的最后十个名额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窗外的蝉叫声没了,走廊里学生们的说话声也没了,只剩下屏幕上的数字在眼前跳动。

      “考上了。”何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还没褪去的哭腔,“你考上了。”

      “卡线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卡线也是考上。”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个“782”,“就是这个数字。全市第四百九十一名。石狮一中最后十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但她在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带着眼泪的笑,比任何表情都真实。

      “我们考上同一所高中了。”我说。

      “嗯。”

      “真的考上了。”

      “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曾经写满冷漠和防备的眼睛,此刻装满了泪水、喜悦、释然,还有——一个答案。

      “何烨。”

      “嗯?”

      “你说过,成绩出来之后,就告诉我你的答案。”

      她低下头,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电脑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腕上那颗银色月亮上。

      “杨晓东,”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以前问过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嗯。”

      “因为你帮我擦黑板的时候,手在发抖。你自己没发现,但我看到了。一个打架会发抖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就这?”

      “还有。”她顿了顿,“你拿刀跟龙哥拼命的那天晚上,你流的血把整个冷冻厂的地面都染红了。你跟我说那是最后一次。你做到了。”

      “还有吗?”

      “还有。”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你做的所有事情——打架、读书、改变——全都是为了我。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比上次在冷冻厂晨光里的那个吻更轻,更短,但温度更高。

      “我也喜欢你。”

      她退回去,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这就是我的答案。”

      电脑室里很安静。老旧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走廊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操场上有人在大声喊着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远处的海面上,汽笛声悠悠地响起。

      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面前的何烨。她的手攥着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打架从不手软的女孩子,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紧张得把裙角都攥皱了。

      “何烨。”

      “嗯?”

      “你能再说一遍吗?”

      “不说了。”她转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说一遍就够了。”

      “我没听够。”

      “那是你的事。”她转身往外走,马尾一甩一甩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追上去,在走廊里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

      我们在走廊里并肩走着,手牵着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个个金色方块。来来往往的同学和老师都看向我们,有的惊讶,有的微笑,有的起哄。但何烨没有松开我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没有松开我的手。

      4

      从学校出来,我们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傍晚的码头没什么人。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橙红色。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清亮而悠远。远处的集装箱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我们坐在码头的防波堤上,腿悬在外面,脚下就是暗沉沉的海水。何烨靠在我身上,头枕着我的肩膀。她刚洗过头发,空气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无香的洗衣粉,而是一种清甜的柚子味。大概是何妈妈最近换的新牌子。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拂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其实那个数字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好像看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全市第三,”我说,“你爸知道了什么反应?”

      “哭了。我妈也哭了。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半个小时。”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然后我爸拄着拐杖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挂鞭炮,在巷子里放了。被邻居骂了一顿。”

      “你爸放鞭炮?”

      “嗯。他说他这辈子没这么骄傲过。以前被人看不起,被人说是病秧子,养了个女儿也没出息。现在他女儿考了全市第三,他要在巷子里放一挂鞭炮,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何爸爸拄着拐杖,在狭小的巷子里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握手楼之间回荡,红色的纸屑在风里飞舞。何妈妈在旁边抹眼泪,何烨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你舅妈那边呢?”

      “不知道。大概也会得到消息吧。我不在乎。”何烨把成绩单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我妈昨天给舅妈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女儿考了全市第三。’然后挂了。”

      我笑了。何妈妈平时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格,被弟媳欺负了那么多年也不吭声。但为了女儿,她终于硬气了一回。

      “你妈真厉害。”

      “我妈一直很厉害。她只是不表现出来。”何烨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她十六岁就从山里出来打工,养活了一家人。嫁给我爸以后,我爸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不是不硬气,是为了家,不得不忍。”

      “跟你很像。”

      “嗯。别人都说我像我爸,其实我像我妈。”

      太阳沉得更低了,海面上的光斑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大海上铺了一层锦缎。码头上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把防波堤照得温暖而柔和。

      “杨晓东。”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谢谢了。”

      “不一样。前两遍是谢你陪我查成绩,这一遍是——”她顿了顿,“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转过头看她。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映成了琥珀色。

      “我也是。”我说。

      “你也谢自己?”

      “不。我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街上跟人打架,或者在哪个工地上搬砖。我妈说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说得对。”

      何烨轻轻笑了一下。她的手指勾着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以后到了高中,我们还坐同桌吗?”

      “不知道。但不管坐在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背影。”

      “那你得一直坐最后一排。”

      “我个子又不高,坐最后一排容易被前排的人挡住。”

      “那你就坐我后面。”

      “行。你第三排靠窗,我第四排靠走廊。”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个位置?”

      “因为这是我们的位置。从凤里到滨海,从2007年到2009年,一直都是。”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海面上的渔船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海上漂着一群萤火虫。

      “明天去厦门?”我问。

      “嗯。去看海。去看厦大。”

      “然后呢?”

      “然后回来,过暑假。九月一号,去石狮一中报到。”

      “听起来很好。”

      “本来就应该很好。”她把头从我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我,“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路上,你不会走丢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清澈如水,倒映着远处的灯塔和满天的星光。

      “不会。”我说,“绝对不会。”

      5

      七月十一号,我和何烨坐上了去厦门的大巴。

      石狮到厦门不算远,走高速大概两个多小时。大巴车在沿海高速上行驶,左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何烨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海。

      “这边的海跟石狮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这边的海更蓝。石狮的海是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灰。这边的海是湛蓝的,亮得发光。”

      “因为厦门的水质比石狮好。这边是旅游城市,没有那么多工厂。”

      “以后来这里上学,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海。”

      “所以你一定要考上厦大。”

      “不是一定,是必须。”她转过头看我,“你呢?你想考什么大学?”

      “还没想好。还有三年呢。”

      “三年很快的。过了这个暑假就是高一,一眨眼就高三了。”

      “那就等一眨眼之后再说。”

      何烨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到了厦门,我们先去了厦门大学。厦大的校门比我见过的任何校门都气派——高大的牌坊式建筑,上面写着“厦门大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了校门,是一条宽敞的景观大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凤凰木,凤凰花开得正盛,满树红彤彤的,像燃烧的云霞。

      何烨站在凤凰木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朵,眼睛亮得发光。

      “这就是厦大。”她说,“我以后要来的地方。”

      “确实漂亮。”我环顾四周,“比石狮任何学校都漂亮。”

      “那你以后也考这里?”

      “我的分数,估计够呛。”

      “还有三年呢。你从倒数考到全市前五百,三年时间,从五百考到前一百也不是不可能。”

      “你对我真有信心。”

      “因为你已经证明过了。”

      我们在厦大校园里逛了一整天。看了芙蓉湖,湖面上漂着几朵睡莲,几只白鹭在湖边踱步。看了情人谷,谷里全是茂密的植被,曲径通幽,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看了建南大礼堂,红砖绿瓦的闽南特色建筑,气势恢宏。何烨每一个地方都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些景象都印在脑子里。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了白城沙滩。

      厦大南门出来就是海,海边有一片宽阔的沙滩,沙质细腻洁白,比石狮的黄金海岸漂亮得多。海面上有几艘帆船在缓缓移动,远处的鼓浪屿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何烨把凉鞋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细沙从她脚趾间溢出来,被海浪冲刷得干干净净。她一直走到水边,让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这边的海水是温的。”她惊讶地回头看我。

      “夏天嘛,被太阳晒了一天。”

      “不是,石狮的海水夏天也是凉的。这边的海水是温的,像泡脚水一样。”

      她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小孩一样,在海浪里蹦跳着,裙摆被打湿了一半。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幅绚烂的背景,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她在海浪里转了个圈,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然后朝我跑过来。头发湿了,脸上沾着细沙,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踩水。”

      “我看着你就行。”

      “看我干什么?”

      “好看。”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和夕阳而泛着红晕。“你今天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考完了,想说就说。”

      她在沙滩上坐下来,把湿漉漉的脚埋进沙子里。远处的鼓浪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海面上帆船已经归港,只剩下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杨晓东。”

      “嗯?”

      “我觉得我有点贪心。”

      “什么贪心?”

      “以前我说,考完中考去厦门看海就够了。现在看完了,又想要更多。”

      “想要什么?”

      “想快一点。”她的声音随着海浪一进一退,“想快一点上高中,快一点高考,快一点来厦大读书,快一点长大。”她转过头看着我,“快一点,和你一起。”

      海浪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又退下去。我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脸,觉得这个世界把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这一刻了。

      “会很快的。三年,一眨眼。”

      “你刚才还说没那么快。”

      “现在觉得快了。”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她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也许是因为夏天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那我们约好了。三年后,一起来厦大。”

      “好。”

      “不管中间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好。”

      她伸出小拇指。我勾住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一起说的。

      海风吹过来,把我们脚边的细沙吹起一层薄薄的沙雾。远处的鼓浪屿上有人在弹钢琴,琴声被海风送过来,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我忽然觉得,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不是因为看到了多么壮丽的景色,不是因为考上了什么学校,而是因为身边这个女孩,她的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也装着一个我。

      6

      从厦门回来后,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七月下旬的石狮热得让人不想动弹。蝉鸣声震天响,走在街上感觉鞋底都要被柏油路面烫化了。何烨开始预习高中的课程——她从石狮一中那边借来了高一的课本,每天在家自学数学和物理。我去找她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坐在那台小太阳取暖器旁边(取暖器已经不开暖风了,只当电风扇用),膝盖上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笔,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你都考全市第三了,还这么拼命?”

      “高中的内容比初中难得多。不提前学,到时候跟不上。”

      “你可不可以放松一下?就一个暑假。高中三年有你拼的。”

      她把笔放下,想了想。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学习,总觉得时间被浪费了。”

      “那就干点浪费时间的事。看电影、逛街、吃冰沙。正常人暑假都这样。”

      “你是在说我不正常?”

      “你正常得不明显。”

      她拿笔敲了我的脑袋一下,力道不大,精准度一流。

      八月初,刘浩的物业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石狮一中新校区的安保外包。说是新校区,其实就在原来的滨海中学旁边,占地比滨海中学大两倍,是市政府投资新建的。刘浩带我去看了一次,工地上热火朝天,塔吊林立,跟去年看过的那个工地相比已经有了雏形——教学楼封顶了,操场正在铺塑胶跑道,图书馆的外墙已经贴上了瓷砖。

      “九月一号能投入使用吗?”我问。

      “赶一赶应该可以。不过有些边边角角可能来不及完善。”刘浩站在工地门口,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片繁忙的工地,“当年你在这里跟阿彬打架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两年不到,学校都盖起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当年你一个人拿着弹簧刀来冷冻厂赴约,现在都考上石狮一中了。”他转过头看着我,“龙哥知道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这小子,没让我失望。’”

      “龙哥在深圳怎么样?”

      “挺好。电子厂的物流仓储做得风生水起,前段时间还寄了一箱深圳特产回来。对了,他还谈了个女朋友,据说是个会计。”

      “龙哥谈女朋友?”

      “怎么?道上混的就不能谈恋爱了?”刘浩笑了一声,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他说了,以后结婚请你喝喜酒。”

      八月中旬,何烨的生日。

      她满十五岁了。生日那天,她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何爸爸拄着拐杖去菜市场挑了一只最大的活鱼,说要给女儿做一道正宗的重庆水煮鱼。我带着礼物去她家——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碎花,料子很薄,夏天穿着凉快。

      那是去年在侨联商厦,何烨看了又放下、试了又不买的那条裙子。一百二十块,我攒了将近一个暑假的零花钱。

      何烨打开包装纸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条裙子?”

      “去年在侨联商厦,你摸了它好几次。”

      “你居然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拿起裙子,在身上比了一下。白色的裙摆垂到膝盖,碎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好看吗?”

      “好看。比去年在商场比的时候更好看。”

      她低头把裙子叠好,放回包装纸里。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杨晓东送我裙子了!”

      何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什么裙子?我看看。”

      何烨把裙子拿过去给她妈看。何妈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手摸了摸料子,然后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伙子有眼光。这裙子质量不错。”

      “阿姨,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我知道。何烨跟我说了,你平时零花钱就五十块,这件裙子得攒两个多月吧?”

      何烨在旁边踢了她妈一脚。何妈妈笑着回了厨房。

      吃完饭,何烨把蛋糕端上来——那是她妈亲手做的,虽然不太精致,但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了“烨烨生日快乐”几个字。何爸爸点了蜡烛,何妈妈关了灯。十五根蜡烛在黑暗中跳动,把何烨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许个愿吧。”何妈妈说。

      何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睫毛投影在脸颊上,长长的,翘翘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我有关吗?”

      “不告诉你。”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7

      八月最后一周,暑假的尾声。

      刘浩突然打电话来,说阿坤要结婚了。

      “结婚?阿坤?”我拿着手机,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去年冬天。超市收银员,你见过的,就是何烨妈妈那个超市的。”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说这辈子没想过能正经谈个恋爱,更别说结婚了。结果人家姑娘不嫌弃他缺两颗门牙,还说他穿着保安制服挺帅的。”

      婚礼在石狮一家小饭馆里办,很简单,就五六桌。来的大多是刘浩物业公司的同事,还有一些阿坤老家的亲戚。阿坤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那两颗缺了的门牙也去补上了,笑起来居然有几分帅气。

      何烨也来了。她穿的是我送的那条白色碎花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跟在何妈妈后面进来的时候,整个饭馆的目光都往她那边飘。

      “你今天很漂亮。”我凑过去小声说。

      “这条裙子确实好看。”她转了个小圈,裙摆飘起来,碎花像一群蝴蝶在飞。

      “裙子是一方面,主要是人好看。”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蜂蜜?”

      “实话实说也算吃蜂蜜?”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阿坤在婚礼上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他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我阿坤,以前就是个混混。打架、收保护费、混日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浩身上,“后来浩哥带我转了行,当了保安。那时候我觉得,当保安也挺好,起码是正经工作。我没想过还能成家,还能有人看得上我。”

      他的新娘坐在台下,眼眶红红的。那是个圆脸姑娘,穿着红色的旗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跟阿坤这个粗人完全不搭。但她的眼神一直跟着阿坤,一秒都没离开过。

      “所以,我要感谢浩哥。”阿坤朝刘浩的方向鞠了一躬,“还要感谢一个人——杨晓东。”

      突然被点名,我愣了一下。

      “你小子上次在冷冻厂,一个人去赴龙哥的约,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但也是你那次,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命不是用来拼的,是用来活的。你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拼命,我阿坤也想为了一个女人好好活。”

      他朝我举起酒杯:“晓东,谢谢。你小子改变了很多人,你自己可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坤哥,祝你新婚快乐。”

      “就这?”

      “还有,你那两颗新牙挺好看的。别再用它们咬啤酒瓶盖了。”

      全场爆笑。阿坤骂了一句,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后,我和何烨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夜风凉爽,海的味道从远处飘来,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何烨穿着那条白裙子,走在路灯下,像一朵会发光的云。

      “阿坤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他说你改变了他。”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你总是这么说。但你做的事,从来都不是‘该做’的。打架不是该做的,拼命不是该做的,从倒数考到前十五也不是该做的。”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你做的事,是因为你想做,不是因为该做。”

      “有什么区别吗?”

      “有。‘该做’是别人要求的,‘想做’是自己选择的。你做的所有事都是自己选的,这才是最珍贵的。”

      路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偶尔几声犬吠。

      “那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我说。

      “什么?”

      “想亲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大街上——”

      “没有别人。”

      她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你快点。”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我没有很快。我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就这样?”

      “不然呢?”

      她看着我,然后踮起脚,在我嘴唇上印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

      “这才是。”她退回去,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8

      八月三十一号,暑假最后一天。

      石狮一中明天开学。何烨说,今天再去最后一次凤里中学。

      凤里中学的校门已经拆了一半。铁栅栏被卸下来了,靠在新砌的水泥墙上。校门口的大榕树还在,但树下没了那些蹲着抽烟的混混,只有两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择菜。操场上堆满了建筑材料和废弃的课桌椅,篮球架被拆了,只剩两个生锈的底座杵在黄土里。

      教学楼还在,但爬山虎被清理掉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没有了那层绿色,这栋楼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像是被剥掉了所有的装饰,露出了最原始的骨架。

      我们上了二楼,走向原来初一三班的教室。走廊里堆满了杂物,旧课桌摞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尘。教室的门虚掩着,门上的班牌已经被拆了,只剩下四个螺丝孔。

      推开门,教室里面空荡荡的。黑板还在,上面还残留着最后一批学生写的字——“中考加油!”粉笔字被擦了一半,“加油”两个字还清晰可见,“中考”只剩一个“中”字。

      何烨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课桌已经被搬走了。她在那个底座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

      “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开学第一天。你帮我擦黑板。”

      “记得。你够不着,我踮着脚帮你擦了。”

      “那时候你还很瘦,踮着脚也够不着最上面那行字,最后还是跳了一下才擦掉。”她的嘴角翘起来,“特别笨。”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我在想,这个男生真傻。明明可以放着不管,非要逞能。”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那块黑板,“然后我就记住了你。”

      我们走出教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外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野猫不见了,墙上的小广告换了新的——以前是“疏通下水道”,现在是“高价回收旧手机”。

      “两年前,浩哥就是在这里告诉我,阿彬盯上了你。”我靠在窗台上,“那时候我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天塌了也能撑起来。”

      何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布满灰尘的窗框。

      “这里马上就要拆了。听说下个月就开始动工,要建成商贸城。”

      “所以赶在拆之前来看最后一眼?”

      “嗯。毕竟是在这里认识你的。”

      我转过头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手腕上的银色月亮还在闪着光。

      “何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让我帮你擦黑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也谢谢你,帮我擦了。”她从窗台上拿起手,放在我的手上,“走吧。商贸城要建就建吧,反正我们要去新的地方了。”

      “嗯。石狮一中。”

      “新教室。新黑板。新位置。”

      “但还是你坐第三排靠窗,我坐你后面。”

      “不一定。可能按身高排,或者按成绩排。”

      “那我就在你后面选一个位置。老师不让换就天天申请,申请到老师烦了为止。”

      “你这个人——算了,拗不过你。”她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我们走出凤里中学。走出那扇只剩门柱的校门,走过那棵榕树,走过那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巷子。那些曾经沾过血的黄土地,那些曾经回荡着蝉鸣的梧桐树,那些曾经写满了仇恨和恐惧的砖墙——全都要被拆掉了。但有一些东西,拆不掉。

      9

      九月一号,石狮一中开学。

      新校区的教学楼比效果图上更漂亮。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四个人。教室里的课桌是全新的,桌面上没有刻痕,椅子腿不晃,黑板是深绿色的,粉笔写上去不会打滑。窗外的操场铺着崭新的塑胶跑道,红绿相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何烨被分在高一(二)班,全校最好的班。我被分在高一(五)班,普通班。两个班在同一层楼,中间隔了三个教室。

      “不在一个班。”何烨看着公告栏,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一丝失落。

      “但是在一层楼。”

      “嗯。”

      “下课了可以见面。”

      “嗯。”

      “而且不管隔几个教室,每天上学放学还是我们一起走。”

      “嗯。”

      “所以问题不大。”

      她转过头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乐观。”

      “因为你教会了我,什么困难都能跨过去。”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的。你从重庆一个人来石狮读书,爸妈不在身边,被混混盯上,被亲戚看不起,但你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全市第三。这不是跨过去了是什么?”

      何烨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看着公告栏上的分班名单。阳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把最上面那个“何烨”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上课铃响了。高中的第一堂课。

      何烨去了二班,我去了五班。走进新教室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走。新教室的座位是自由的,没有固定安排,先到先坐。我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

      前面是陌生的背影。没有一个是她。

      但我没有失落。因为我知道,她就在走廊那头的教室里,坐在某个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马尾安静地垂在肩膀上,手腕上的银色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年又三年。从凤里到滨海,从滨海到石狮一中。路还很长。但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管走多远,都不会走丢。

      因为她的背影,就是我的方向。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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