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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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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冬至
1
十二月的石狮,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气象台说这是五年来最冷的冬天。对于住惯了闽南的人来说,十度以下的天气已经是天大的事了。城中村的居民们把所有的冬衣都翻了出来,五颜六色的棉袄挂在阳台上,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一排排彩色的旗帜。
滨海中学的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手脚冰凉。课间的时候,所有学生都挤在走廊上晒太阳,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企鹅。
何烨的手开始生冻疮了。
她以前在重庆的时候每年冬天都长冻疮,本以为来了温暖的闽南就能躲过去,没想到石狮的冬天虽然气温不低,但海风一吹,湿冷入骨,比干冷更难受。她的手指关节处红肿起来,皮肤发亮,严重的时候连笔都握不稳。
“别挠。”我把她的手从我给她买的冻疮膏上拿开,“越挠越严重。”
“痒。”她皱着眉,难得露出了孩子气的表情。
“痒也得忍着。”
我拧开冻疮膏的盖子,挖了一小块抹在她手指上。药膏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把手抽回去。我一根一根地给她涂,从食指到小指,仔细地抹匀。她的手指很细,关节因为冻疮而微微肿起,皮肤粗糙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她问。
“前两天在小卖部看到的。”
“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固执。
“十五。”
“十五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才多少?”
“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着我把最后一根手指涂完。药膏在她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好了。每天涂三次,别碰冷水,别——”
“别挠,知道了。”她把手缩回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皱了皱鼻子,“真难闻。”
“良药苦口。”
“那是说吃的药,不是抹的药。”
“道理一样。”
上课铃响了。她站起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杨晓东。”
“嗯?”
“谢谢你。”
“你每天说多少遍谢谢?”
“因为你每天都在做让我想说谢谢的事。”她说完这句话就快速转回头,推门进了教室。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冻疮膏的盖子还握在我手里,凉凉的,滑滑的。我把盖子拧好,揣进口袋里。
十五块钱,确实是我将近一半的周零花钱。但看到她手指上的红肿消了一点,我觉得这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2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进入倒计时。
黑板上那个中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在变小,从三百天变成了两百多天,又从两百多天变成了一百八十天。每过一天,班主任就在数字上划一道红线,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何烨给我制定的复习计划已经排到了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早上六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上课,中午做十分钟的数学速算练习,下午上课,放学后补课两小时,晚上回家做一套模拟卷。周末全天在图书馆,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砸在书本上。
“你把我当机器人了?”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头皮发麻。
“机器人不会喊累。”
“我也会喊累。”
“喊完了继续学。”她把一本崭新的化学题集拍在我面前,“这本题集是泉州七中去年用的,难度跟中考差不多。这周之内做完前三章,我检查。”
“何老师,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她说“不能”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我知道她其实很享受这种当老师的感觉,尤其是在我的成绩肉眼可见地在进步的时候。
但我确实也在进步。
十二月中旬的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七名。从四十二名到二十六名,从二十六名到十九名,从十九名到十七名。每一次进步都不大,但每一次都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从不及格到了七十分,化学从完全听不懂到了能跟上进度,英语虽然还是拖后腿,但至少不再是全班的倒数了。
何烨考了年级第一。
这个成绩出来的时候,整个初三五班都轰动了。原滨海中学的学生们没有想到,一个从凤里转过来的外地女生,居然干掉了他们原来的第一名。班主任在班会上公开表扬了何烨,让她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何烨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该背的背,该练的练。不会就问,不懂就查。”
她说完就下来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炫耀,甚至没有笑。
但全班都给她鼓了掌。
“你上去讲经验就讲这么短?”下课后我问她。
“有什么好讲的。学习方法因人而异,我的话对别人未必有用。”
“那你对我怎么那么多话?”
“你是你。”她低头整理笔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别人是别人。”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操,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对了,”她突然抬起头,“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补课呗,还能有什么安排?”
“不是,我是说……过年。”
“过年?就在家过啊。我爸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
“那……”她犹豫了一下,“大年三十要不要来我家?我妈说了,今年多做几个菜,让你一起过来吃。”
“你妈邀请我?”
“嗯。她说你帮了家里那么多忙,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那你呢?”
“什么?”
“是你邀请我,还是你妈邀请我?”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袋。那只笔袋已经整理了快一分钟了,里面的笔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
“有区别吗?”
“有。”
“有什么区别?”
“你妈邀请我,是客气。你邀请我,是——”我故意拖长了音。
她把笔袋一拉,站起来就走。
“爱来不来。”
我笑着追上去。
3
十二月的第三周,龙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自从他的物流公司被查封之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天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清朗了一些,像是终于从烂醉里醒过来了。
“我要离开石狮了。”他说。
“去哪?”
“深圳。我一个老兄弟在那边开了个电子厂,让我过去帮忙搞物流仓储。正经工作,交五险一金的那种。”
“什么时候走?”
“元旦。走之前,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约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饭馆见面。那家饭馆开了十几年,专卖石狮本地的海蛎煎和面线糊,店面破旧但味道很好。龙哥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点了一盘海蛎煎和两碗面线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物流公司的转让合同。虽然公司被查封了,但牌照还在,车队也还在。我把剩下的资产全部转给了刘浩。”
“为什么是刘浩?”
“他有物业公司,有正规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记录。物流牌照挂在他公司下面,就能继续运营。车队的兄弟们也不至于没饭吃。”龙哥搅着碗里的面线糊,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比你靠谱——不对,他比我有经营头脑。我打打杀杀可以,做生意不行。”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里面是一沓签好字的文件。
“你让我转交给他?”
“嗯。你跟他说,好好干。别走我的老路。”
海蛎煎端上来了,铁板上滋滋地冒着热气。龙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
“想起来一件事。以前每年冬天,石狮码头上都有人打架抢地盘,打得最厉害那次,十几个人被抬进医院。现在想想,争的不过是几个装卸的工位,一个月多挣两三百块钱。为这点钱,差点把命搭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豁达。
“你小子比我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收手。这一点,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你十五岁就会了。”
“我差一点就没学会。”
“差一点也是学会了。”他把筷子放下,“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阿彬那边最近可能会安静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走之前去找了他一次。”龙哥的语气变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去打架。我跟他说,如果你再动杨晓东,我就把你在老家打断别人腿的旧案重新翻出来。你知道的,我是他表哥,我手里的证据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听了吗?”
“他不听也得听。他虽然疯,但不傻。他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龙哥端起面线糊的碗,喝了一口汤,“所以年前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找你麻烦。你安心准备考试。”
我看着龙哥。他脸上那道疤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龙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他把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也做过一些好事。阻止阿彬动你,大概算其中一件。”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走了。以后有机会到深圳,记得找我。”
他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冷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飘了起来。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我看着桌上那二十块钱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坐了很久。
海蛎煎凉了。
4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这是我和何烨认识的第二个平安夜。去年这天,我在校门口送了她一个苹果,她回赠了我一个护身符。那个护身符现在还在我脖子上挂着,红色的线已经有些褪色了,珠子上的光泽也暗淡了不少,但贴着胸口的位置永远是暖的。
今年的平安夜比去年冷得多。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不是真正的雪花,而是介于雨和雪之间的东西,闽南人叫它“落冰”。学生们全都挤到窗户边上看热闹,毕竟在石狮这种南方沿海城市,能看到类似雪的东西已经足够稀罕了。
“下雪了!”有人欢呼。
“不是雪,是霰。”物理老师纠正道,但没有人听他的。
何烨站在窗户边,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粒。雪粒落在她掌心,瞬间就化成了水。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笑。
“重庆会下雪吗?”我走到她旁边。
“会。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冬天都会下雪。有一年下得特别大,整个村子都白了,我跟堂哥他们堆了一个比我爸还高的雪人。”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视线穿过那些飘落的雪粒,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后来来了福建,就再没见过雪了。”
“想家吗?”
“想。想我奶奶,想老家的腊肉和泡菜,想冬天烧炭火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不想回去。那里没有——”她停住了。
“没有?”
“没什么。”
她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座位。我站在原地,看着窗户玻璃上凝结的雾气,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放学的时候,我照例送她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大概手掌那么大。盒子是用红色的硬纸板做的,外面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什么?”
“礼物。你回去再拆。”
“现在不能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去年给我苹果的时候,也是直接塞到我手里的。没有当场让我吃。”
我把红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何烨。”
“嗯?”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她转身往楼上走,马尾在冬夜的寒风里轻轻摇晃。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她笼罩在一个温暖的光晕里。
我站在楼下,等四楼的窗户亮起灯来,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钻进自己房间,打开那个红盒子。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拇指大小,用软木塞封着口。瓶子里装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小纸条,每一张都卷成了细筒。
我拔掉软木塞,倒出一个小纸卷,展开。
上面是何烨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今天你问我,物理课上的合力公式是怎么推导的。虽然你又开小差了,但你认真听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加油! ——12月3日”
我打开第二个纸卷。
“今天你的英语作文终于没有把‘beautiful’拼错了。进步很大,虽然你写我的时候还是用的‘difficult’而不是‘different’。没关系,下次继续。 ——12月5日”
第三个。
“今天你感冒了,嗓子哑得像个老头,但还是坚持来图书馆补课。我嘴上说‘随便你’,心里其实很感动。别告诉你。 ——12月8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百多张小纸条,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个小玻璃瓶。每一条都记录着我复习时的点点滴滴——哪一天我弄懂了一个知识点,哪一天我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哪一天我特别认真,哪一天我又走了神。她把我这几个月以来的每一个进步和每一个笨拙的瞬间,都记下来了。
玻璃瓶最底下还有最后一张纸条,字迹比之前的都大,用的不是蓝色圆珠笔,而是黑色的:
“杨晓东,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了跟我考同一所高中而努力。这些天我记录你的每一点进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不管中考成绩怎么样,我都很感谢你。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变得更好。 ——何烨”
我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重新卷好,一颗一颗放回玻璃瓶里,塞上软木塞。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石狮的平安夜没有圣诞老人,但有漫天的烟花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我把玻璃瓶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裂缝。
胸口那个护身符在皮肤上微微发暖。
鼻子很酸,但我没有哭。
5
元旦过后,2009年来了。
新年的第一天,龙哥离开了石狮。刘浩开车送他去厦门坐火车,阿坤跟车。据说龙哥上车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破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他妈妈给他求的平安符。
“他说深圳那边天气暖和,棉袄都不用带。”刘浩转述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怅然,“在石狮混了十几年,走的时候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阿彬那边果然消停了。龙哥走之前的警告起了作用,阿彬的人从滨海中学附近消失了,郑浩然也安分了不少。整个十二月底到一月初,学校里风平浪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
考前一天,何烨给我发了最后一份“考前锦囊”——跟期中考试前那份差不多,但内容更精炼,重点更突出。她在每一科的要点后面都标注了我曾经犯过的错误,提醒我不要再重蹈覆辙。
“化学方程式的配平,先找氧元素,再配氢元素,最后检查电荷守恒。你上次就是把氧和氢的顺序搞反了,整道题都白做了。”
“英语作文不要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用简单句就行。上次你用了一个定语从句,结果把‘who’写成了‘which’,扣了两分。”
“物理力学的受力分析,第一步永远是把所有外力画在图上,别跳步。你跳步跳过太多次了。”
每一条都是针对我个人的,每一处提醒都来自她对我这几个月的观察。
考试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没有去服装厂加班。她站在厨房里,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还煮了一碗面线糊。面线糊是我爸之前去泉州看病的时候带回来的特产,何烨给我的调料包派上了用场。
“考试别紧张。”她把碗端到我面前,“考得好不好,都是妈的儿子。”
“嗯。”
“还有,”她转过身去擦灶台,背对着我,“考完了记得去找何烨。”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姑娘不错。”她擦灶台的动作没有停,但声音明显顿了顿,“你跟她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老是跟外面那些人混,妈怎么劝都不听。现在你天天在家看书做题,妈觉得……觉得挺好的。”
我低头吃面线糊。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考试持续了三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七门课轮番轰炸。每考完一科,何烨都会在校门口等我,问我考得怎么样。我每次都回答“还行”,然后她会追问具体的题目,一道一道地帮我复盘。
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氛围里。
何烨站在校门口的棕榈树下,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考完了。”我说。
“考完了。”
“你怎么样?”
“正常发挥。”她的话永远留有余地,“你呢?”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三天的考试。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辅助线画对了;英语作文没有用乱七八糟的从句,全部是简单句;化学的配平方程按照何烨的方法一步一步做的;物理的受力分析图全部画在了草稿纸上。
“应该考得还不错。”我说。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确定。但你给我的锦囊里说的那些错误,我好像都没犯。”
何烨看着我,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大很大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翘得老高。她平时很少这样笑,所以一旦这样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就可以了。”她说,“你已经尽力了。”
放寒假那天,成绩出来了。
6
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这个成绩在五十个人的班级里已经进入了前三分之一。按照滨海中学往年的升学数据,班级前十五名有很大希望考上石狮一中——石狮最好的高中,也是何烨的目标。
何烨考了年级第一。这一次不是全班第一,是整个初三年级的第一名。
“你确定你没看错?”我拿着成绩单,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没看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何烨同学的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了整整十一分。尤其是数学,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
我转头看向何烨。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好像考了年级第一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着抖——那是她唯一暴露情绪的破绽。
“何烨,”班主任叫住她,“下学期开学,学校要推荐你参加泉州市的中考状元选拔赛。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
她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但我从她走出教室的脚步里,读出了压抑不住的轻快。
下午放学后,她破例没有马上拉我去图书馆补课——考试都结束了,补课自然也没有了。我们走出校门,沿着海边的路慢慢走。海风吹过来,依旧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年级第一,”我说,“你爸妈知道了不得高兴死?”
“还没告诉他们。等会儿回家再说。”
“你妈肯定又要往墙上贴奖状了。”
“墙快贴不下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以后你家的奖状贴满了整个屋子,来参观的人还以为进了博物馆。”
“杨晓东,你能不能别贫了?”她瞪我一眼,但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我们走到码头边上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还有一些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慢慢下沉,把整片海染成了橙红色。
“石狮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去年是多少?”何烨问。
“好像是全市前五百名。滨海中学每年大概有四五十个人能考上。”
“你班级十五名,年级大概在什么位置?”
“年级排名还没出来。不过按上学期的数据估算,班级前十五大概在年级前八十左右。滨海中学初三一共八个班,大概四百人。”
“年级前八十……”何烨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按比例算,大概在全市排到六百到七百名之间。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了。”我说。
“差一点都不行。”她的语气又变回了那个严格的“何老师”,“下学期还有半年。半年时间,再提十几二十名,就有把握了。”
“你比我还紧张我的成绩。”
“废话。”她看着远处的夕阳,“你要是考不上石狮一中,我就一个人去市区上学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怕一个人?”
“不怕。但不想。”
我转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橙色,她的眼睛反射着海面上的碎金,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何烨。”
“嗯?”
“我一定会考上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7
寒假第二天,石狮下了一场真正的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南方冬天特有的细雨,又密又冷,一下就是一整天。整个城中村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何烨打电话来,说图书馆寒假不开了,陈老师去泉州过年了。“那就在家里复习吧。”“你家里太冷了。”她顿了顿,“要不要来我家?我爸今天去医院复查,我妈在超市加班,就我一个人。”
我披上雨衣出了门。
何烨家的客厅里点着一台小太阳取暖器,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她坐在取暖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化学课本,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你真用功。刚考完期末就开始看下学期的内容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坐吧。”
我脱掉雨衣坐下。取暖器的热度烤在脸上,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蒸出一缕缕白汽。何烨把化学书放在一边,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橘子,递给我一个。
“我舅妈从泉州寄来的。很甜。”
我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
“何烨。”
“嗯?”
“你之前去泉州过年,手背上那道红印子——”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橘子瓣在指尖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被她放进嘴里。
“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我不信是小表弟弄的。”
她嚼着橘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取暖器的红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模糊的光晕里。
“我舅妈家,对我妈不太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妈是远嫁到重庆的,后来跟着我爸来了福建打工。在舅妈眼里,我妈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就是蹭吃蹭喝。每次我们去泉州,她都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什么话?”
“说我妈没出息,嫁了个病秧子。说我成绩好有什么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嫁人。”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握着橘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我妈一直忍着,因为她在泉州只有这一个弟弟,不想断了娘家的关系。”
“上次国庆去泉州,舅妈又说了难听的话。我妈没吭声,我忍不住顶了两句。舅妈就急了,伸手来扯我的书包,说不让我走,要我给她道歉。我不肯,她拽着我的手腕往外拖,书包带勒在手背上,勒出了那道印子。”
何烨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地撕成小碎片,堆在茶几上,像一个微型的坟冢。
“后来我爸拄着拐杖站起来了。我爸这个人,平时老实巴交,被人欺负了都不吭声。但那天他看到我手上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拄着拐杖站在舅妈家门口,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们没有这个亲戚。’”
“然后我们就走了。我妈一路哭,但一句话都没说。回到石狮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烨烨,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取暖器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所以你才这么拼命读书。”我说。
“嗯。中考状元、重点高中、医科大学、当医生——这些不是梦想,是计划。每一步都必须做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取暖器的红光,“我输不起。”
“你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你在任何一件事上输过。”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而且我会帮你。”
“你怎么帮?”
“帮你跑腿买东西、帮你赶走混混、帮你爸跑劳动局——这些我都做过了。接下来的,是帮你考上石狮一中。”
“那是你自己考,不叫帮。”
“我考上了,你就有个说话的人了。这怎么不叫帮?”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堆橘子皮碎片。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对谁好?”
“你猜。”
她没猜。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8
寒假过得很快。过年、写作业、复习、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的精神比去年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已经不用拄拐杖了,脸上也多了些血色。他坐在饭桌的主位上,端起酒杯的时候手还有些抖,但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晓东,期末考得不错。爸敬你一杯。”
“爸,你身体不好,别喝酒——”
“今天过年,喝一杯。”
他用筷子蘸了一点酒,点在舌头上。我妈在旁边看着,没阻止,眼眶却有点红。
“你爸高兴。”我妈小声对我说,“你考进全班前十五,他高兴得跟邻居老李吹了一整个星期。”
“妈,才前十五,又不是前五。”
“你以前还倒数呢。”我妈白了我一眼,“在妈心里,进步就是最大的本事。”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妈在水槽边洗碗,我在旁边擦。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晓东。”
“嗯?”
“你跟何烨,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算……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我们都喜欢对方,但没说破。”
我妈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是个好姑娘。你为她打架的事,妈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要记住,谈恋爱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拼命。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妈——”
“你听我说完。你为了她从倒数考到前十五,妈看到了。她也为了你付出了很多,妈也看到了。这样的感情是好的。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为了她毁掉自己的前程,那不是爱情,是牺牲。爱情不需要牺牲。”
我妈很少说这么多话。她平时是沉默寡言的,在服装厂干了一整天的活儿之后,回家只想安静地坐着。但今晚,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妈,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讲道理了?”
“你以为妈生来就是做衣服的?”她转过身继续洗碗,“妈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书,也写过诗,也在笔记本上抄过汪国真。只是后来嫁给你爸,日子忙了,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肩膀因为常年在缝纫机前弓着而微微前倾。
“妈,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去吧,何烨不是让你去她家吃年夜饭吗?”
“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是邀请你,但你没接。我接的。”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你会去的。”
我拿起外套冲出门。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慢点跑!别摔了!”
9
何烨家的年夜饭比去年多了一道酸菜鱼。
何妈妈说这道菜是何烨专门去菜市场挑了半天的鱼,又照着菜谱学了一下午才做出来的。“她平时做饭不差,但做鱼还是头一回。”何妈妈压低声音对我说,“出锅的时候咸了点,她非要把汤倒掉重新调,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何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妈,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我夸你呢。”何妈妈笑着说。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酸菜鱼、回锅肉、辣子鸡、炒腊肉、素炒青菜、蛋花汤。对于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来说,这已经是过年才能见到的排场了。何爸爸拄着拐杖坐在主位,气色比去年好得多,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晓东,吃菜。”何爸爸给我夹了一块鱼,“听何烨说你期末考了班级十五名?了不起。”
“叔叔过奖了。何烨考了年级第一,那才叫了不起。”
“她是她,你是你。”何爸爸认真地说,“她底子好,考第一不稀奇。你从倒数追上来,那是真本事。”
何烨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给我递了一个“别谦虚了”的眼神。
吃完饭,何烨妈妈拿出一副扑克牌,说今年要打个通宵。何爸爸笑着说她的牌技烂得要命,去年输了一晚上还赖账。何妈妈不服气,拉我当裁判。四个人挤在那张小折叠桌旁边,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牌。何妈妈果然输了,但赖账的本事也是一流,每次输了就推说是何爸爸咳嗽影响了她的判断。
临近午夜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何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小窗。冷风灌了进来,但没有人喊冷。
远处的天空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
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城中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鞭炮声震耳欲聋,对面楼顶上有人在大喊“新年快乐”,巷子里的小孩在尖叫着放摔炮。
何烨站在窗前,侧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焰火的光芒里一闪一闪的,那颗小小的月亮吊坠像是活了过来。
我走到她旁边。
“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看着我。一朵特别大的烟花在她身后的夜空中绽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
“新年快乐,杨晓东。”
她的声音很轻,被鞭炮声盖住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新年有什么愿望?”我问。
“中考考好一点。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去厦门看海。你说要陪我去的。”
“我记得。还有什么?”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她看着窗外的烟花,“我不贪心。”
零点过去了。鞭炮声渐渐稀疏,烟花也慢慢平息,城中村恢复了惯常的嘈杂——电视机的声音、麻将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
我在何烨家待到凌晨一点才告辞。何爸爸已经回里屋睡了,何妈妈在收拾碗筷。何烨送我到楼下。
楼下的巷子里,遍地都是鞭炮的红色碎屑,被风吹得聚在墙角,像一层薄薄的雪。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这个给你。”何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新的护身符。跟去年的很像,但编法更复杂,珠子也更多。红色的绳子,上面串着三颗不同颜色的珠子——白色、绿色、蓝色。
“去年的那个都磨旧了。”她说,“这个是我自己编的,不如我妈编的好看。”
“很好看。”
“白色是平安,绿色是健康,蓝色是——”她顿了一下,“是智慧。让你变聪明一点。”
“我很笨吗?”
“以前很笨。现在好一点点了。”
“才一点点?”
“比一点点多一点。”
我笑了,把新的护身符戴在脖子上。新旧两个护身符叠在一起,贴着胸口的位置,暖意加倍。
“何烨。”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在石狮一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在她眼睛里留下两个小小的光点。
“你这么有信心?”
“有。因为你说过,你的计划从来没有失败过。你的计划包括我考上石狮一中。所以,我一定会考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把整张脸都照亮了的笑容。
“这个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我的计划能成功,是因为我自己努力。你考不考得上,取决于你自己,不取决于我的计划。”
“那你就把我的努力也算进你的计划里。”
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亲,是用食指点了一下,像在盖一个章。
“那我就把你算进去。”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马尾在昏黄的路灯里划出一道弧线。
我站在巷子里,摸了摸被她点过的额头,傻笑了好一阵。
10
三月,初三下学期开学。
滨海中学的节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中考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一百出头,黑板上的红色字迹越来越刺眼。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强调这一百天的重要性。班主任在第一次班会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打赢了,路就宽了;打输了,路就窄了。路宽路窄,就这一百天。”
何烨被选入了学校的中考冲刺班。那是由年级前三十名组成的一个特殊班级,每天下午多加两节课,周末只休息半天,专门针对石狮一中的录取标准进行强化训练。
她不在普通教室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以前是每天下午补课两小时,现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冲刺班,只有上午的课在普通教室上。
没有何烨监督的下午,我反而更加自觉了。每天放学后,我独自一人去图书馆——寒假结束后陈老师从泉州回来了,图书馆重新对我们开放。我坐在那张靠窗的“固定座位”上,按照何烨给我制定的计划,一科一科地复习。
有时候陈老师会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有一次他看到我在做数学模拟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名?”
“十五。”
“以前呢?”
“四十二。”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这图书馆管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学生。从倒数往上爬的,你是最快的一个。”
“有人帮了我。”
“那个女孩?”
“嗯。”
“她是个好老师。”陈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他的借书台,“别辜负她。”
三月下旬,第一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二名。
四月下旬,第二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名。
每进步一次,我就给何烨发一条短信。她每次回复都很简短——“继续加油”、“别骄傲”、“还有空间”——但她每次都会在短信末尾加一个感叹号。以她的性格,一个感叹号已经是巨大的情绪表达了。
五月初,第三次模拟考试。这一次是全市联考,所有初三学生统一试卷、统一阅卷、统一排名。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早自习上念了全市排名。
“何烨,全市第八名。”
全班鼓掌。
“杨晓东,”班主任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全市第四百七十六名。”
我愣住了。
石狮一中每年在全市招收大约五百名学生。四百七十六名——我刚好卡在了录取线的边缘。
何烨回过头来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句话,我读懂了——“还差一点点。”
11
五月下旬,距离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阿彬突然又出现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独自一人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阿彬的脸。
他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榨过一样,比去年更加阴郁。
“好久不见。”他说。
“你来干什么?”
“放心,不是找你麻烦。”他把烟伸出窗外弹了弹灰,“龙哥走了以后,湖南帮散了。我那帮兄弟,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进厂打工,有的被派出所抓了。滨海这边的‘生意’也黄了——郑浩然那小子被他爸送到福州读书去了,据说要洗心革面考高中。”
“那你呢?”
“我?”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他妈也要走了。”
“去哪?”
“广东。有一个老乡在佛山开KTV,让我过去看场子。”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阿彬下了车,靠在车门上。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远处滨海中学的教学楼上。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烂事。打断过别人的腿,砸过别人的店,坑过自己的表哥。但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龙哥至少还有个物流公司能留给别人,我连个屁都没剩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那把刀,也不是你害我被警察关了那么久。”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你有退路。”
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有学上,有女人爱,有兄弟帮。你可以选择不打,可以选择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我没有。我从小就没有。在我老家那个地方,你不狠,你就被别人踩在脚下。我狠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最狠的人,是那些可以不狠的人。”
海风吹过街道,把路边的塑料袋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又落在地上。
“我不恨你了。”他说,“不是原谅你,是没力气恨了。”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你那个叫何烨的女人,很厉害。比你能打的人都厉害。因为她不用刀。”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融进了城市的灯火里。
阿彬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12
六月。
中考前最后一周,滨海中学停了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倒计时数字——“7天”,然后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接下来的七天,你们自己安排。该背的背,该练的练。我不会再讲任何新内容了。我只想说一句话——你们在滨海中学待了三年,从十二岁长到十五岁。这三年,对有些人来说是快乐的,对有些人来说是辛苦的。但不管怎样,三年走到今天,你们每一个人都值得为自己骄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中考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考好了,我替你们高兴。考砸了,我也不觉得你们是失败者。因为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中考只是第一个公里标。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还有无数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好了,下课。”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好像被这段话钉在了椅子上。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掌声从教室的某个角落响起来,迅速蔓延到整个教室,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浪。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中考前三天,何烨和我约在图书馆,最后一次一起复习。
我们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各自埋头做题。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陈老师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2009年的蝉鸣比往年更早、更响,像是知道这个夏天不同寻常。
做完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我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张吗?”何烨问。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她难得地承认了,“虽然准备了这么久,但真到了跟前,还是会紧张。”
“你不是说你的计划从来没有失败过吗?”
“这次不一样。”她把笔也放下了,“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着我。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杨晓东,不管考得怎么样,这三年谢谢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考完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说了。”她顿了顿,“考完以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考上石狮一中的去一中,考不上的去其他学校。”
“你一定会考上的。”
“我是说你。”
“我也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柔软。不是那种清冷的、防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而是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之后,露出来的最真实的样子。
“我希望你考上。”她说,“比希望自己考上还要希望。”
窗外蝉声震天。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桌上,斑驳陆离。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微微发烫。
“何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我说。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为你打架。不后悔从倒数考到现在的成绩。不后悔任何事情。”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们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蝉鸣声里,在六月的阳光下,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良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也是。”
13
六月二十号,中考第一天。
石狮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海风比平时温和得多,吹在脸上是暖的。整个城市都进入了“中考模式”——考场周边的道路被封了,摩托车不允许鸣笛,连工地都停了工。
考场设在石狮一中。何烨和我被分在了不同的考室——她在三楼,我在一楼。进考场之前,我们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站了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校服裤,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2B铅笔?”
“削好了三支。”
“橡皮?”
“带了。”
“水杯?”
“何老师,你检查得比监考老师还仔细。”
“最后一个。”她认真地看着我,“紧张的时候,深呼吸。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做完了再回来补。别在一道题上浪费太多时间。记住我给你讲的答题策略——”
“先易后难,先熟后生,先分后总。”
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她看着我,“杨晓东,加油。”
“你也是。”
“考完之后——”
“校门口见。”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她笑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马尾在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消失在考场的人流中。
我站在榕树下,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脖子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护身符,走进了考场。
开考铃声响了。
试卷发下来的一瞬间,我的手还是微微发抖。但当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外面蝉声震天,但我不再觉得吵。
14
三天的中考,像一场漫长而短暂的风暴。
第一天的语文和物理,正常发挥。作文题目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我写了何烨。
第二天的数学和英语,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我用了何烨教我的“不会就先跳过”的策略,把所有能拿的分都拿了。英语作文写了最简单的句式,连一个从句都没用——何烨说过,简单句不会错,错了也能看得懂。看得懂就有分。
第三天的化学和历史,化学的方程式配平我按照何烨的锦囊一步一步来的;历史的论述题我把所有背过的知识点都写上了,写满了整张答题纸。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把这三年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夕阳正在西沉,把石狮一中的教学楼染成了橙红色。校门口的大榕树下已经站满了等孩子的家长,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我穿过人群,寻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看到了。
何烨站在榕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下面,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摇曳。
我走到她面前。
“考完了。”
“考完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种笑容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是终于从深水里浮出水面的喘息的畅快。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何烨问。
“辅助线画对了,但计算可能有点问题。你呢?”
“做出来了。答案应该是对角线的一半。”
“那就好。”
“英语作文呢?”
“这次没写‘difficult’。写的‘different’。”
“真的?”
“千真万确。写完了还检查了两遍。”
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杨晓东,我们考完了。”
“考完了。”
“中考。结束了。”
“结束了。”
她突然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是一根白色的小蜡烛。
那根蜡烛的侧面刻着一道指甲印——是她去年在暴风雨的夜晚,用指甲刻下的那道记号。
“你一直留着?”
“嗯。”她点点头,“去年暴雨那天,我说过,以后不管过多少年,你拿着这根蜡烛来找我,我就兑现承诺。现在,你可以拿着了。”
我握着那根蜡烛。烛身上那道浅浅的指甲印,像是刻进了我掌心的纹路里。
“兑现什么承诺?”
“你不是问过我,我欠你的人情怎么还吗?我说慢慢还。”她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想好了。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告诉你。告诉你我的答案。”
“什么答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踮起脚,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榕树下,手里握着那根蜡烛,脸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余温。夕阳把整个石狮一中染成了金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和蝉鸣的余韵。
初三结束了。
中考结束了。
但我和何烨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还有漫长的暑假,还有等待成绩的煎熬,还有那个“答案”在等着我。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2009年的夏天,蝉声比任何一年都更加嘈杂,更加炽热,更加让人无法忘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