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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裂痕

      1

      2008年的暑假,石狮热得不像话。

      气象台说这是十年来最热的夏天,连续二十天高温橙色预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鞋印。城中村的握手楼本来就密不透风,一到这个季节就变成了巨大的蒸笼,从早到晚都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家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每天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面写暑假作业,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作业本都洇湿了。

      何烨家的条件比我还差。她家连落地扇都没有,只有一把摇摇晃晃的台扇,风力小得可怜。我去过她家几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觉得头晕眼花。

      “你们重庆不是火炉吗?你怎么还怕热?”我问她。

      “谁说我怕热了?”她嘴硬,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出卖了她。

      “走吧,去图书馆。”

      “放暑假,图书馆不开门。”

      “那去商场?”

      “商场要花钱。”

      “不花钱,光逛。”

      她想了想,大概是实在热得受不了了,点了点头。

      石狮最大的商场叫侨联商厦,五层楼,有空调,是本地人夏天避暑的首选。我和何烨坐公交车过去,一进商厦大门,冷气扑面而来,像是从地狱一下子跳进了天堂。

      “爽不爽?”我问。

      “爽。”她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红晕慢慢消退。

      我们在商厦里逛了一下午。其实没什么好逛的,里面卖的都是些我们买不起的东西——几百块的裙子、上千块的手表、好几千块的手机。何烨在女装区看了一眼价签,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不试试?”我问。

      “试了也买不起,白试。”

      “试试又不花钱。”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那条裙子——白色的,裙摆上有碎花,料子很薄,夏天穿着应该很凉快。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把那条裙子的价签翻过来看了一眼:一百二十块。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的零花钱一个月才五十,一百二十块钱意味着要攒两个半月。

      但我记住了那个款式。

      商厦一楼有个卖冷饮的摊位,甜筒两块钱一个。我买了两个,递给何烨一个。我们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一边舔甜筒一边看人来人往。

      “杨晓东。”

      “嗯?”

      “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干什么?”

      “不是说过吗,还没想那么远。”

      “我想过了。”她舔了一口甜筒,奶油沾在嘴角,被她用手指抹掉了,“我想当医生。”

      “医生?”

      “嗯。我爸的腿摔了之后,我陪他去了好几次医院。医院的医生态度很差,因为我们是外地人,没有医保,开的药都是最便宜的。我爸疼得整晚睡不着,他们就说‘忍忍就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倔强,“我就想,如果我以后当了医生,不管病人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不管有钱还是没钱,我都会好好治。”

      商场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广播里放着一首我记不住名字的流行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面前走过。何烨舔着甜筒,眼神看着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一定能当上医生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呢?你还是没想好?”

      “我想过了,但不太切实际。”

      “说说看。”

      “我想当警察。”

      何烨差点把甜筒掉在地上:“警察?你?”

      “怎么,不行?”

      “你一个跟帮派混过的人,要当警察?”她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改邪归正不行吗?”我被她笑得有点恼,“再说了,我混帮派又不是为了干坏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她不笑了。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神变得柔软。

      “那现在呢?现在你不用为了我混帮派了,你还想当警察吗?”

      “想。”我说,“正因为我知道帮派是什么样子,知道被欺负的人有多无助,所以才想当警察。不是那种抓小偷的警察,是真正能保护人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变了很多。”

      “怎么变了?”

      “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拳头。”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眉心,“现在,你眼里有别的了。”

      “比如?”

      “比如我。”她说完就转过头去,耳朵尖红成一片。

      我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觉得这两块钱花得太值了。

      2

      八月初,北京奥运会开幕。

      整个中国都在过节。大街小巷挂满了国旗和奥运五环旗,电视里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奥运新闻,《北京欢迎你》这首歌响彻每一个角落。连城中村的墙上都刷上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标语,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开幕式那天晚上,何烨一家请我去她家一起看电视。她家的老电视机屏幕只有二十一寸,颜色还偏红,所有人的脸都像是喝醉了酒。但这不妨碍我们看得热血沸腾。当李宁吊着钢丝在空中奔跑、点燃主火炬的那一刻,何烨的妈妈眼眶都红了。

      “祖国强大了。”何爸爸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激动,“我们这些在外打工的人,腰杆也硬一些。”

      何烨坐在我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烟花的绚烂光芒。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在庆祝奥运开幕——想着何烨看烟花时的表情。窗外的夜空被焰火一次次照亮,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八月的石狮,到处都是奥运的气息。商场的电视专柜前永远围着一群人看比赛,中国队每拿一块金牌,街上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好像所有的苦难和矛盾都在这一刻被暂时遗忘了。

      但底下的暗流,从来不会因为一场盛会就消失。

      中旬的一天,阿坤来找我。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我家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下楼的时候,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阿彬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

      “出来?他不是上次被警察抓了吗?”

      “关了一个多月,前两天放了。”阿坤把烟头弹进水沟里,“龙哥交了保释金,又找人通融了一下,定性成寻衅滋事,拘留几天就放了。这小子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那帮兄弟喝酒,放话说这事没完。”

      “他还没完了?”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上次要不是警察来了,他那条胳膊我非要给他卸下来。”

      “他说了,上次是何烨报警坏了他的事。这次他要换个策略。”阿坤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不找你本人,从外围下手。”

      “外围?”

      “你身边的朋友。林胖子。还有你们班几个平时跟你走得近的。他已经让人去恐吓过了,林胖子前天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扇了几巴掌,让他以后离你远点。”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林胖子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不敢。那帮人说了,要是让你知道,下次就不是扇巴掌了。”阿坤看着我,“林胖子今天来找我了,让我转告你,说他不是不讲义气,但他爸妈年纪大了,他不想连累家里。”

      我沉默了很久。

      林胖子是我在凤里中学最好的哥们。虽然他没有跟我一起打过架、混过帮派,但每次我受伤回来,都是他帮我打掩护;每次我被老师叫去训话,都是他帮我抄笔记。他胆子小,怕事,但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我半句坏话。

      现在,因为我,他被人扇了巴掌。

      “阿彬人在哪?”我问。

      “你想干什么?”阿坤警觉地皱起眉头。

      “找他谈谈。”

      “谈个屁!你上次在医院怎么答应何烨的?再打架她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停住了。

      是的。我答应过何烨。在冷冻厂的晨光里,在警察的警笛声中,我亲口对她发过誓——这是最后一次。

      “那我就这么看着他对付我身边的人?”

      “你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再跪着去求人?让她再哭着跑过来报警?”我咬着牙说,“何烨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我不想再把她卷进来。”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树上的蝉壳,它们已经空了很久,但还死死地抱着树干不肯掉下来。

      “我先去找林胖子。其他的,让我想想。”

      3

      林胖子家在凤里街道最东头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一楼,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个垃圾堆,夏天的时候苍蝇嗡嗡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看到我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晓东,你怎么来了?”

      “脸怎么样?”我看着他的左脸颊,上面还有几道红痕,虽然肿已经消了,但颜色还没褪干净。

      “没、没事。”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不小心摔的。”

      “阿坤告诉我了。”

      林胖子的手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你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连累的你。”

      “不是,”他摇摇头,“我是说……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帮人说了什么?”

      “说下次不只是扇巴掌。说我爸妈晚上出门走夜路要小心。”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晓东,你知道的,我爸有心脏病,我妈身体也不好……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明白。”

      林胖子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的脸本来就很胖,一红就更显得圆滚滚的,看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不是不讲义气——”

      “我知道。”

      “我真的很想跟你做兄弟——”

      “我知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厚实,软软的,像一块海绵。

      “胖子,你是我在凤里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咱们来往多少,这个都不会变。”

      林胖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晓东,那个阿彬……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会解决的。”

      “你又要打架?”

      “不一定非要打架。”我说。

      林胖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

      我转身走了。

      走在凤里街道的巷子里,我想了很多。阿彬这个人心眼小、手段狠,而且不按规矩出牌。龙哥虽然也狠,但他是讲规矩的人,说了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阿彬不一样,他为了一个面子,能自己给自己划一刀,这种人对任何规则都不会放在眼里。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他下一个盯上的会是谁?

      何烨。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不直接动何烨,是因为上次警察的事让他有所忌惮。但如果他一直找不到我的突破口,最终还是会回到她身上。

      我可以忍。可以退让。可以让林胖子离我远一点,可以自己夹着尾巴做人。

      但如果他动何烨——

      我停下来,靠在巷子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握手楼之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天空被挤压成了一条蓝色的细线。

      胸口那个护身符贴着心脏,沉甸甸的。

      4

      那天下午,何烨发现我不太对劲。

      我们在图书馆补课——暑假期间陈老师破例给我们开了门,说是只要我在期末考进前十五名,以后图书馆随时可以来。何烨正在给我讲初三物理的电学部分,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走神。”她盯着我的眼睛,“以前我给你讲课的时候你虽然笨,但很认真。今天你眼睛一直往窗外飘。”

      “昨晚没睡好。”

      “骗人。”

      她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何烨,如果——”我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欺负你身边的人,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比如,如果有人为了逼你做什么事,先去打你的朋友,你会怎么办?”

      何烨沉默了。她很聪明,不需要我把话说得太明白。

      “阿彬又搞事了?”她问。

      “他把林胖子打了。”

      何烨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你答应过我。”她轻声说。

      “我知道。”

      “你说过再也不打架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倔强。

      “不知道。”我老实说,“所以才问你。”

      何烨把桌上的书合上,一本一本摞好,放在桌角。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借这些机械的动作整理思绪。

      “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山上遇到狼,你不要跑,你越跑它越追。你要站住,对着它吼,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你奶奶还教你打狼?”

      “我奶奶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何烨认真地看着我,“她的意思是,有些人欺负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好欺负。如果你表现出一点软弱,他会变本加厉。但如果你让他知道,动你的代价比他想的大得多,他就会重新掂量。”

      “但我不可能去打他。我答应过你。”

      “不一定要打架。”何烨说,“龙哥不是还在石狮吗?阿彬是他表弟,他压不住阿彬吗?”

      “龙哥现在忙着搞物流公司,对阿彬睁只眼闭只眼。”

      “那你就去找龙哥,让他把两只眼睛都睁开。”

      我看着何烨。她坐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里,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锐利。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性格,她只是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忍。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我去找龙哥。”

      “现在?”

      “现在。”

      “我也去。”

      “你——”

      “上次你一个人去冷冻厂,结果浑身是血躺在医院里。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一个人去吗?”她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有我在,龙哥总不至于动手。”

      我知道拦不住她。

      5

      龙哥的物流公司在石狮西郊的一个工业区里,占地不大,三间门面打通,门口停着几辆小货车,装满了纸箱。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飞龙物流”,字体用的是行楷,看着还挺正规。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大概是附近招的文员,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找龙哥。我是杨晓东。”

      姑娘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话筒:“龙哥让你们进去。二楼最里面那间。”

      爬上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龙哥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在冷冻厂时体面多了。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个物流系统的后台,旁边是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如果不是眉骨上那道疤,很难把他跟半年前那个在废弃厂房里跟我拼刀的人联系起来。

      “哟,稀客。”他看到我进来,挑了挑眉,然后看到我身后的何烨,“还带了女朋友?”

      何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不自觉地把书包带攥紧了。

      “龙哥,”我直接开门见山,“阿彬打了我的同学。”

      龙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是我表弟,他的事我多少会知道一点。”龙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我还知道他去恐吓你的同学了。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那你能不能管管他?”

      “管了。”龙哥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但他现在翅膀硬了,我说的话,他听一半漏一半。我可以让他不打你,但我没法让他不打你身边的人。他说了,只要你让他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他就让你在凤里待不下去。”

      “我什么时候让他丢面子了?”

      “冷冻厂那次。”龙哥说,“他带了一帮人,被你和你女朋友——还有那个刘浩——搅黄了。后来还被警察抓进去蹲了一个多月。虽然出来了,但在兄弟面前丢的面子,他一定要找回来。”

      “那是他自找的。”

      “我知道。”龙哥叹了口长气,“我这表弟从小就这样,睚眦必报。在老家的时候,邻居家的狗冲他叫了一声,他把那条狗的腿打断了。他爸——也就是我舅舅——拿皮带抽了他一夜,第二天他还是去打断了那条狗的另一条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外面传来货车发动的轰鸣声和装卸工人的吆喝声。

      “龙哥,”何烨突然开口了,“你是他的表哥,也是湖南帮的大哥。你说话他都不听,那还有谁能管他?”

      龙哥看了何烨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就是何烨?”

      “是。”

      “我听说过你。这半年多,你让这小子变了不少。”龙哥指了指我,“以前他来找我,是拿着一把刀。现在他来找我,是带着女朋友。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所以呢?”何烨没有被他的话题带偏,“阿彬的事,你有没有办法解决?”

      龙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阿彬在老家有一桩旧案。三年前,他在岳阳把一个学生的腿打断了,跟这次差不多的手法。对方家长报了警,本来是要判的,但后来我舅舅赔了一大笔钱,对方撤诉了,案子就搁着了。”龙哥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这里是那个案子的复印件。受害人的证词、医院的伤情鉴定、派出所的出警记录,都在里面。”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阿彬再找你麻烦,你就把这个交给公安局。旧案重翻,加上他这次在冷冻厂持械斗殴,数罪并罚,少说进去蹲两年。”龙哥盯着我,“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用了这个,你就是把湖南帮彻底得罪死了。我虽然不赞成他的做法,但他毕竟是我表弟。”

      “你现在不也是在背叛他吗?”

      “不是背叛。”龙哥摇了摇头,“是在保他。他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闯出更大的祸。与其等到那时候被枪毙,不如让他进去蹲两年冷静冷静。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因为你的事,让湖南帮和重庆帮重新开战。你虽然退出重庆帮了,但刘浩还认你这个兄弟。如果我们两边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这半年多凤里难得太平,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窗外货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谢谢龙哥。”我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不用谢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只是做了最省事的办法。”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龙哥突然叫住了我。

      “杨晓东。”

      “嗯?”

      “你小子上次在冷冻厂挨了我那么多刀,就没什么后遗症?”

      “右手写字有时候会抖。”

      “那你还考了第十九名?”他居然知道我的成绩排名。

      “你知道?”

      “凤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什么风吹草动我不知道。”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好好读书。你比我当年聪明,别浪费了。”

      6

      从龙哥的物流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工业区的路灯还没亮,远处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暮色里慢慢升腾,最后融化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我和何烨并肩走在工业区的水泥路上,路边堆满了废弃的木托盘和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机油的味道。

      “你有在听吗?”何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

      “我问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东西。”她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先留着。如果阿彬再动手,就交给公安局。”

      “你不打算主动举报他?”

      “龙哥给了我这个,是想让我当底牌,不是当武器。如果我主动举报,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湖南帮的人会怎么看我?龙哥的面子往哪放?”

      何烨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你也不能一直被动等着。”

      “我知道。”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何烨突然停下了脚步。

      “杨晓东。”

      “嗯?”

      “如果阿彬真的不知收敛,逼到没办法的时候,”她看着我,“你要答应我,别自己一个人去。不管你做什么,告诉我。”

      “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又去跪着求人?又去哭着报警?”

      “那也比你一个人去拼命强!”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开来,“你以为上次在冷冻厂,看到你浑身是血被抬出来,我心里好受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那几天你躺在医院,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你闭着眼睛、浑身是血的样子。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次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何烨。”我说。

      “嗯?”

      “我不会有事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我把信封举起来,“这次我们有这个。我不会傻到去跟他拼命,我有脑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期盼。

      “你真的会用脑子?”

      “我的期末考试成绩还不能证明?”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但比任何开怀大笑都真实。

      我们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长长的,低沉的,从西边的铁路上传来。

      “我送你回家。”我说。

      “嗯。”

      7

      八月底,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石狮下了这个夏天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倾盆而下,把整个城市浇了个透。城中村的排水系统本来就不行,不到两个小时,巷子里的积水就淹到了膝盖。

      何烨家所在的那栋握手楼地势最低,一楼住户的东西全被水泡了。何烨打电话给我,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家的米和面都泡了,我爸的腿还没好利索,我妈在超市回不来。”

      “我来。”

      我穿上雨衣冲进暴雨里。积水浑浊,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菜叶、烟盒,还有一个不知道谁家冲出来的塑料拖鞋。我蹚着水走到何烨家楼下的时候,裤子已经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又冷又重。

      何烨站在楼梯口,拿着一把破雨伞,正在把楼道里的水往外舀。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

      “你怎么不等雨小点再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米面都泡了?等雨小了你家今晚吃什么?”

      我卷起裤腿,开始帮她舀水。两个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楼道里的积水清理得差不多。何烨的爸爸拄着拐杖站在楼梯上,一脸愧疚地看着我们。

      “晓东,麻烦你了。”

      “叔叔别客气。”

      何烨家的米放在厨房的地上,果然全泡了。面也是。还有几颗土豆,被水泡得发软,已经不能吃了。

      “我去买。”我说。

      “现在?外面雨那么大,哪家店还开门?”

      “超市肯定开着。”

      我冲进雨里,跑到最近的超市,用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买了五斤米、两斤面条、一袋盐和一包蜡烛——万一停电能用上。

      回到何烨家的时候,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浑身滴着水。何烨拿了一条干毛巾,踮起脚尖给我擦头发。她的动作很轻,跟那次在医院给我上药时一样轻。

      “你傻不傻。”她说。

      “你怎么老说我傻?”

      “因为你一直在做傻事。”她把毛巾盖在我头上,用力揉了两下,“大雨天跑出去买东西,感冒了怎么办?”

      “那你家今晚吃什么?”

      她没话说了。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慢慢变小。何烨家的电果然跳闸了,我们点着蜡烛坐在客厅里。微弱的烛光在墙上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何烨的爸爸已经回里屋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那根蜡烛,烛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在她的眼窝和鼻梁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谢谢。”她轻轻说。

      “你今天说太多谢谢了。”

      “因为欠你太多了。”她看着烛火,“我爸的赔偿是你帮忙跑的,阿彬的事也是你扛的,现在家里的米面都是你买的。我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我欠你的大概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就别还了。”

      “不行。”她摇头,“我奶奶说过,欠了人情一定要还。不能欠着别人过一辈子。”

      “那你打算怎么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只小小的萤火虫。

      “你不是问我,以后想干什么吗?我说想当医生。现在我想好了,如果以后我真的当了医生,你受伤了我免费给你治。”

      “就这?”

      “一辈子免费。”她的语气很认真,“不管你受多少次伤,我都给你治。”

      我笑了。烛光里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烛火的颜色还是羞的。

      “行。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用指甲在蜡烛的侧面刻了一道印子。

      “这是记号。以后不管过多少年,你拿着这根蜡烛来找我,我就兑现承诺。”

      我看着那根刻了一道指甲印的白蜡烛,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暖暖的,酸酸的,像是心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了一下。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的天空露出一线亮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黎明。

      8

      九月一号,开学。

      但这一次,我们去的不是凤里中学。

      根据合并计划,凤里中学所有学生整体转入滨海中学。滨海中学在石狮的另一头,离城中村大约四公里。学校的门口是一个气派的大理石牌坊,上面用金字刻着“石狮市滨海中学”几个大字。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棕榈树。操场确实是塑胶跑道,红绿相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教学楼四层高,外墙上贴着洁白的瓷砖,每间教室都装了风扇,窗户还是铝合金的。

      跟凤里中学那个破旧的黄土操场和裂缝的水泥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新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在凤里时那个满头大汗的老校长风格完全不同。他花了二十分钟讲新学期的展望,又花了十分钟讲校规校纪,重点强调了“严禁打架斗殴”。

      “本校对校园暴力采取零容忍态度。一经发现,轻则记过,重则开除。情节严重者,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我在队列里听着,心想这话大概有不少是说给我听的。

      分班结果在开学典礼结束后公布。我跟何烨被分在了同一个班——初三五班。这是合并后新组建的班级,由原凤里中学的一部分学生和原滨海中学的一部分学生混合而成。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我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往靠窗的位置看。但何烨已经不在第三排靠窗了——新教室的座位是按照身高重新排的,她被排在了第二排中间,而我在第四排靠走廊。

      不过还在一个教室。

      这就够了。

      初三的课程比初二紧张得多。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就开始强调中考的重要性,黑板上画着倒计时的表格,写着“距中考还有三百天”。三百天,听起来很长,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眨眼就会过去。

      何烨的成绩在新班级里依然名列前茅。第一次摸底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我考了全班第二十二名,在五十个人的班级里算是中上游。这个成绩放在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进步了。”何烨看了我的成绩单,点了点头,“但还不够。你这个成绩,中考大概能上普通高中,上不了重点。”

      “重点高中在石狮就一所吧?石狮一中。”

      “对。我的目标就是石狮一中。”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分数得再提三十分。”

      三十分。在初三这一年,三十分意味着要从早到晚地学,意味着周末不能休息,意味着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课本和卷子上。

      但我想跟她一起。

      “行。三十分。我提。”

      何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我。

      “初三的复习计划。从这周开始,每天放学后多补一个小时。”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计划——周一数学,周二英语,周三物理,周四化学,周五综合复习,周末做模拟卷。每一页都标注了重点和难点,还贴了几张手绘的思维导图。

      “你什么时候弄的?”

      “暑假。”

      “整个暑假你都在弄这个?”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到她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有一个硬硬的茧子,是写字磨出来的。

      我握着那本笔记本,觉得它比龙哥给的那个信封重得多。

      9

      九月中旬,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起因是滨海中学原校的混混们对凤里来的学生不太友好。

      滨海中学虽然校风比凤里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学校里有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叫郑浩然的初三学生,人送外号“浩南”——大概是觉得自己跟《古惑仔》里的陈浩南有什么相似之处。他家里开了个石材厂,在本地算是小富,平时穿着名牌运动鞋,骑着山地车上学,身边总是跟着四五个小弟。

      郑浩然这帮人看不惯凤里来的学生。原因很简单——凤里中学的“名声”在外。所有人都知道凤里中学以前是帮派割据的地方,校风差,成绩差,学生素质差。滨海中学的学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我们这群“乡下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开学第一周,两个学校的学生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到了第二周,摩擦就开始了。

      最开始是食堂里的插队。滨海的学生仗着自己是“原住民”,经常插凤里学生的队。凤里的学生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然后是体育课上的场地争夺。操场上打篮球只有两个场地,以前都是滨海的学生占着用,现在多了凤里的学生,场地不够分了。有一次两个学校的男生为了抢场地差点打起来,最后体育老师出面才平息。

      再然后是课堂上的一些小动作。滨海的学生在背后叫凤里的学生“土包子”“乡巴佬”,当面倒是不敢说什么太过分的话,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谁都看得出来。

      所有这些,在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集中爆发了。

      那天放学后,我和何烨在教室里补课。她正在给我讲化学的配平方程式,我听得聚精会神,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围了一群人,大概十来个,分成两拨,正在对峙。

      一拨是凤里的学生,为首的是个初三的男生,叫陈志强。另一拨是郑浩然他们。

      “出事了。”我放下笔。

      “别管。”何烨拉住我的衣袖,“你已经不打架了。”

      “我只是去看看。”

      我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开始推搡了。陈志强被郑浩然推了一把,撞在篮球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里的土包子,在滨海就老老实实待着!”郑浩然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得到,“以为这儿是你们那个破学校?想在这儿横,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陈志强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想冲上去,被他旁边的同学拉住了。

      “别动手!动手就被开除了!”

      “你们看,他们就是怂!”郑浩然哈哈大笑,身后的小弟也跟着起哄,“凤里来的都是怂包!被湖南帮打怕了,现在连还手都不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鼓膜。

      他们可以说凤里中学破,可以说我们成绩差,但他们不该提湖南帮。因为湖南帮的事,不是我们愿意经历的。那是这所城市强加给我们的烙印,是我们想要摆脱的过去,不是他们拿来嘲笑我们的笑料。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杨晓东。”何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跟下来了,站在我后面,眼神里有担忧。

      “我知道。”我松开拳头,“我不会动手。”

      但郑浩然好像听到了何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和何烨。

      “哟,这不是传说中的杨晓东吗?”他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你以前在凤里挺牛的?跟湖南帮的老大拼过刀?一个人单挑了人家七八个?”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些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骗小姑娘用的?”

      操场上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何烨拉了拉我的衣角,无声地提醒我。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他。

      “郑浩然。怎么,想记住我名字,以后来找我?”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名字,等会儿写举报信的时候好写清楚。”

      郑浩然愣了一下:“举报信?”

      “滨海中学的校规,你比我熟吧?聚众斗殴、寻衅滋事,轻则记过,重则开除。你在学校操场上对凤里的同学动手,这么多人都看到了,还有操场上的监控录像。你觉得校长看了会怎么处理?”

      我指了指操场角落那根电线杆上的摄像头——一个暗红色的球形摄像头,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郑浩然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搬出校规和监控来。

      “你——”

      “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拼刀的故事,”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没跟人拼过刀。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郑浩然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大概也是没见过这种套路。

      “但是我倒是听说过你。”我继续说,“石狮最大的石材厂,浩南石材,是你家开的吧?你爸叫郑建国,滨海镇的工商联副主席。如果郑副主席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学校拉帮结派、欺负同学,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郑浩然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

      “石狮就这么大点地方,什么风吹草动,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举报你。只要你从现在开始,跟凤里来的同学和平相处,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浩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忌惮。

      “走。”他朝身后的小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事没完。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10

      人群散去,操场恢复了平静。陈志强走过来,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谢谢。”他说。

      “不用。都是一个学校过来的,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监控、举报、他家背景——你是怎么知道的?”

      “监控是真的,举报是假的。我根本不会写什么举报信。”我坦白地说,“至于他家背景,我是猜的。石狮最大的石材厂确实是浩南石材,但他是不是郑建国的儿子,我其实不确定。”

      陈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的可真能唬。”

      “不唬怎么办?真跟他动手?”

      何烨从旁边走过来,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我。

      “说好的不动手,你倒是做到了。”

      “我说过我会用脑子。”

      “但你刚才那番话,等于还是把他得罪了。他不傻,回去查一下就会知道你是在唬他。”

      “那又怎样?等他查清楚,起码也要几天。这几天他不敢乱动。”我说,“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刚才不是说了吗,石狮就这么大点地方。回去我让刘浩帮忙查一下郑浩然的老底,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怕被人知道的事。有备无患。”

      何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变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变好了,这次是变——”她顿了顿,“变聪明了。聪明得有点让人害怕。”

      “害怕?”

      “嗯。以前的你,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现在的你,会先用脑子。但你的脑子转得这么快,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当然是好事。脑子好使总比拳头好使强吧?”

      “希望是这样。”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

      “杨晓东。”

      “嗯?”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的。不再打架。”

      “我记得。”

      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塑胶跑道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新割的草地的味道。远处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浩发来的短信。

      “周六晚上有空吗?来公司一趟,阿彬那边有新情况。”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11

      周六晚上,我去了刘浩的物业公司。

      公司在石狮市区一栋商业楼的二层,装修简洁干净,门厅挂着营业执照和安保资质证书。阿坤在门口等我,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哟,大学生来了。”他调侃我。

      “滚。谁大学生?”

      “你不是要考重点高中吗?提前叫你大学生。”他朝里屋努了努嘴,“浩哥在办公室等你。”

      刘浩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杯茶。墙上挂着一幅字——“和气生财”,装裱得端端正正。

      他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阿彬最近在干什么,你听说了吗?”

      “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没来找我。”

      “那是因为他被龙哥压住了。”刘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但龙哥压得住他的行为,压不住他的心思。我的人打听到,阿彬最近在跟滨海中学那边的混混接触。”

      “郑浩然?”

      “你知道?”

      我把开学以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刘浩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事情比我想的更麻烦。阿彬找郑浩然,不只是为了对付你。他是在找新的势力。”

      “新的势力?”

      “龙哥的物流公司上了正轨之后,湖南帮内部出现了分化。跟着龙哥转型的那批人,慢慢脱离了原来的帮派生活。但阿彬身边那批年轻人,不愿意走正路,觉得打工来钱太慢太辛苦。阿彬想另起炉灶,成立一个新帮派。”

      “就他那几个人?翻得起什么浪?”

      “如果只有他那几个人,当然翻不起。但如果他拉拢了滨海那边的本地势力,情况就不一样了。郑浩然家里有钱,在学校里有一帮跟班。阿彬有手段,有经验,有‘敢打敢拼’的名声。两个人一拍即合的话,搞不好真的能在滨海搞出点事情来。”

      刘浩把手里的那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大概七八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郑浩然,还有一个我认识——黄毛。

      “黄毛也跟着阿彬?”

      “黄毛本来就是那批‘不愿意走正路’的人。龙哥转型之后,他就转投了阿彬。”

      我盯着那张名单,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郑浩然加阿彬加黄毛,两股势力合流,目标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我,这个阵容太夸张了。我不过是一个初三学生,不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你。”刘浩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你是导火索,但不是终点。阿彬想借郑浩然的资源在滨海扎根,郑浩然想借阿彬的武力在学校立威。两个人各取所需,而你是他们共同的敌人——郑浩然因为你上次在操场驳了他的面子,阿彬因为你跟他的旧账。先解决你,然后控制整个滨海中学周边的地盘。”

      “地盘?学校周边有什么地盘?”

      “学生的零花钱。你想想,滨海中学两千多个学生,一人每周花十块钱零花钱,一周就是两万。在学校附近开个奶茶店、小卖部、网吧,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有人能控制这些学生去哪消费——”

      “收保护费?”

      “不一定叫保护费。可以是‘介绍费’、‘推广费’,换个名字而已。手法比我们那时候更隐蔽,但本质不变。”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只飞蛾在灯管周围扑棱,翅膀拍打灯罩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成员十几个人,加上外围跑腿的,大概二三十人。但阿彬还在拉人,尤其是一些已经辍学或者初中毕业没上高中的社会青年。如果让他继续发展下去,年底之前,他手下可能会有四五十号人。”

      四五十个人。这规模已经超过了当年的湖南帮和重庆帮在校内的势力。

      “龙哥知道这些吗?”

      “知道。但他管不住。他不能把阿彬锁起来,也不能把他的腿打断——那是他舅舅的儿子。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撇清关系,让湖南帮的人不要跟着阿彬瞎搞。”

      刘浩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晓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做什么。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读书。但我必须让你知道,因为这件事迟早会烧到你身上。到时候你要有准备。”

      “我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

      “首先,我不跟他正面冲突。能用规则解决的事情就用规则解决。”我指了指窗外,“滨海中学的校规比凤里严得多,郑浩然上次在操场上闹事已经被年级主任盯上了,他最近不敢乱动。只要他不动,阿彬就没有在学校里的内应。”

      “其次呢?”

      “其次,我在搜集他们的把柄。龙哥给我的那个信封还在,里面是阿彬的旧案。郑浩然那边,我已经让林胖子帮忙打听他在学校里的劣迹——他之前欺负过不少同学,有些家长去学校投诉过,但被压下来了。如果能找到这些记录,就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举报。”

      刘浩看着我,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意外。

      “你小子还真是变了。”他说,“以前的杨晓东,只会拿着刀往前冲。现在的杨晓东,居然在搜集情报、研究规则。”

      “被人砍进医院的滋味不好受。”我摸了摸右手臂上的疤,“而且我答应过何烨,不再打架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他们先动。如果他们不动,我就安心读书考高中。如果他们动了,”我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名单,“就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杨晓东,不只是会用刀。”

      12

      十月初,国庆节假期。

      石狮的街头挂满了五星红旗,商场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庆祝国庆的歌曲。何烨的父母难得放了两天假,带着何烨去泉州走亲戚。我留在石狮,除了写作业,就是去刘浩的公司帮忙——其实就是搬搬东西、整理文件,挣点零花钱。

      十月三号下午,我在公司整理完一摞合同,正准备回家,手机响了。

      是林胖子打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里偷偷打的电话:“晓东,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郑浩然。你让我查的东西。”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去找了上学期被他欺负过的同学的家长,有个阿姨特别好说话,把当初写给学校的投诉信给我复印了一份。上面写得很详细——郑浩然带人堵她儿子,要‘借’五百块钱,不给就打。她儿子被打得鼻梁骨骨折,花了两千多医药费。后来学校介入,但只是让郑浩然写了份检讨就完事了。”

      “投诉信的原件还在吗?”

      “在。那个阿姨说她当时把投诉信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学校,一份给教育局,一份自己留着。学校那份没下文,教育局那份石沉大海,只有她自己那份还留着。”

      “胖子,你帮我拿一份复印件。我有用。”

      “你打算做什么?”

      “先留着。可能是废纸,也可能用得上。”

      “好。”林胖子顿了顿,“晓东,你小心点。我听说郑浩然假期这几天老在滨海中学旁边的台球厅出没,跟一群社会青年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些社会青年里有个叫阿彬的,是我的老熟人。你也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帮我查东西的事,谁也别告诉。”

      “放心。我虽然胆子小,但保守秘密还是会的。”林胖子的语气难得地坚决了一次。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

      郑浩然,你最好别动。如果你动了,这些纸就会变成你的麻烦。

      13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何烨回来了。

      她给我带了一袋泉州特产——面线糊的调料包。说是她舅妈自己做的,煮面线糊的时候放一包,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我接过那袋调料包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手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手缩回去,拉了拉袖子。

      “给我看看。”

      “说了没怎么。”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那道红印子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这是什么?”

      何烨抽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舅妈家的小孩。小表弟,今年四岁,特别皮。跟他玩的时候不小心被绳子勒的。”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表情看不出异常。

      我没有继续追问。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何烨不是一个会被小孩子弄伤的人。她的警惕性和反应速度,在我们跟阿彬对峙的时候我就见识过了。如果真是一个四岁小孩弄的,她不可能躲不开。

      但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能再追问。我太了解她了——逼得越紧,她藏得越深。

      “泉州好玩吗?”

      “还行。没石狮的海好看。”

      “你不是说石狮的海是你见过最好看的海吗?”

      “那是因为我没见过别的海。”她把调料包塞到我手里,“等以后我们一起去厦门,听说那边的海才是真正好看。”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教学楼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教学楼的玻璃门。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的身影在白光里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面线糊调料包,把它仔细地揣进书包的侧兜里。

      不管那道红印子是怎么来的,不管她在泉州经历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守在她身边。

      只要她愿意让我守着。

      14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何烨考了年级第三,全班第一。

      我考了全班第十九名。

      “你这个成绩,按往年来看,在石狮一中的边缘线上。再提十分左右,就稳了。”何烨拿着我的成绩单,一条一条地分析,“数学进步最大,但物理还需要加强。化学的基础部分你掌握得不错,但综合应用题失分太多——”

      “何老师,”我打断她,“你考了全班第一,能不能先高兴一下?”

      “高兴什么?”

      “你考了第一啊!”

      “第一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把成绩单还给我,“又不是中考。考完之后才是真正值得高兴的时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她把成绩单还给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刚才笑了。”

      “没有。”

      “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

      “你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得很,二点零的视力。”

      她瞪了我一眼,抱起桌上的书本往教室外走。我跟在她后面,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还是那种干净的、不香的洗衣粉味道。

      “何烨。”

      “嗯?”

      “如果我考上石狮一中,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等你考上了再说。”

      “先说好嘛。”

      她想了想:“到时候,你陪我去一趟厦门。看看那边的大学,看看那边的海。”

      “就这?”

      “就这。”

      “我以为你会要什么更贵的东西。”

      “我不需要贵的东西。”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只需要你真的考上。”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眼睛里碎成细小的光点。那双曾经写满了冷漠和防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行。”我说,“我考上石狮一中,陪你去厦门看海。”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拇指弯成一个勾。

      我也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次,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说的。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上课铃。我们松开手,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跑向教室。

      秋天的阳光很温暖,风很轻,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和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裂痕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等待着某一天,彻底撕裂这段脆弱的平静。

      15

      十月底,裂痕出现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照常跟何烨在教室里补课。初三的课程越来越紧,我们已经从每天一个小时延长到两个小时。化学配平方程终于被我吃透了,物理的电学也慢慢找到了门道。何烨说,按照这个进度,期末考试我有望冲进前十五。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和何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马路对面。

      刘浩。

      他靠在面包车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作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看到我出来,他掐灭手里的烟,朝我走了过来。

      “浩哥?你怎么来了?”

      “何烨,”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看向何烨,“你先回去。我有话跟晓东说。”

      何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浩一眼。她的眼神里有警觉。

      “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不是不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刘浩的语气很诚恳,“你先回去,回头让晓东告诉你。”

      何烨犹豫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别太晚。”她对我说,然后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了。

      等她走远,刘浩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出事了。”他说。

      “阿彬?”

      “不是。是龙哥。”

      我心里一紧。

      “龙哥怎么了?”

      “今天下午,龙哥的物流公司被警方查封了。”刘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有人举报他的公司涉嫌非法经营,警察带走了好几箱账本和文件。龙哥本人被带去问话了。”

      “非法经营?”

      “物流牌照是正规的,但他的车队里有几辆车没有营运证。这种事在石狮的物流行业很常见,一般没人管。但如果有人盯上了你,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谁举报的?”

      刘浩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阿彬。”我替他说了出来。

      “龙哥压了他这么久,他早就想翻脸了。这次趁龙哥去广东出差不在石狮,阿彬偷偷把龙哥公司的黑料整理好,匿名举报给了工商和公安。”刘浩咬着牙说,“等龙哥回来,公司已经被封了,账本被带走了,几个大客户听说消息也撤了单。”

      我靠在路灯杆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龙哥的物流公司被封,意味着龙哥的合法生意遭受了重大打击。但这只是第一步。阿彬的真正目的,不是搞垮龙哥的公司,而是把龙哥逼回原来的路。

      龙哥如果失去了合法生意,就只能重新回到非法地带。而一旦他回来,湖南帮就会重新变成以前的样子——而他阿彬,就是那个逼龙哥回来的人。

      “龙哥现在在哪?”

      “被带去派出所问话了。不过应该不会拘留太久,毕竟那几辆车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多罚款。”刘浩说,“问题是出来以后怎么办。公司被查封,客户跑了,手下的兄弟人心惶惶。阿彬肯定会趁这个机会拉拢人心。”

      “他拉拢人心的方式是什么?”

      “报仇。”刘浩看着我的眼睛,“他会告诉所有人,是龙哥的软弱导致了这一切。他会说,如果湖南帮还是以前的湖南帮,谁敢动龙哥的公司?谁敢举报?”

      “然后呢?”

      “然后他会第一个来找你。因为你是龙哥‘软弱’的象征——龙哥跟你一个毛头小子拼了个平手,还答应不动你的女人。在阿彬的故事里,这就是龙哥丢掉了湖南帮骨气的开始。”

      风吹过街道,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路灯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所以,阿彬这次的目标不是我一个人,”我说,“是用我当跳板,夺湖南帮的权。”

      “对。龙哥倒下的那一天,他就会带人来动你。那天不会太远。”

      刘浩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晓东,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什么?”

      “跑。”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永远跑。就是暂时躲一阵。龙哥那边我找人去走动,看看能不能尽快让他出来。只要龙哥还在,他就能压住阿彬。但在龙哥出来之前,你是最危险的。”

      “我跑了,何烨怎么办?”

      “何烨那边我派人盯着。阿彬的目标是你,只要找不到你,他不会花精力去动一个女生。”

      “如果他要逼我出来,就一定会动何烨。”

      刘浩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又细又长,像一个被拉伸到极限的人形。

      “我不跑。”我说,“但我也不会硬碰硬。我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

      “期末考试只剩两个月了。只要能撑到期末,考完试,我的成绩就板上钉钉了。”我转过头看着刘浩,“如果我考上石狮一中,下学期就去市区上学了,滨海这边的一切,阿彬的威胁,郑浩然的小动作,都将跟我无关。”

      “那这两个月呢?”

      “防守。尽量不给他们机会。一旦有机会,就把手里的牌打出去——龙哥给的那份旧案,林胖子找到的投诉信,还有你的那些人证。”

      刘浩看了我很久。

      “你变了,杨晓东。”

      “你跟我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值得再说一次。”他把烟掐灭在车顶上,“以前我不相信有人能从这条路上退出来。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片路面。

      “有事打电话。”他探出头来,“不管几点。”

      面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滨海中学的教学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16

      十一月来得很快。

      石狮的秋天短得几乎不存在,夏天刚过,冬天的寒意就从海面上涌了过来。海风变得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城中村的居民们纷纷在阳台上挂出了厚棉被,把狭窄的巷子遮得更加昏暗。

      龙哥在拘留所里待了七天。出来那天,物流公司的封条还没撕,但最致命的是——三个最大的客户已经跟别的物流公司签了合同。生意没了,公司只剩一个空壳。

      我去看过他一次。在他租的房子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刮胡子,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阿彬干的。”他说,“我舅舅的儿子,我亲表弟。”

      我没有说话。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是我帮他出头。他来石狮没饭吃,是我给他找活干。他在老家犯了事,是我花钱帮他平。”龙哥灌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我他妈养了一只白眼狼。”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公司是开不下去了。”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但我也不会回到以前那条路。我答应过我妈,不再让她担惊受怕。”

      “那阿彬呢?”

      “阿彬,”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再是我表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从龙哥家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石狮的冬雨又冷又密,打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我撑着伞走在巷子里,想着龙哥那张苍老了十岁的脸。

      一个人在最得意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捅刀子,那种感觉比正面挨一刀难受得多。因为你不会防备背后,尤其是那个拿刀的人跟你血脉相连。

      我想到了何烨。

      如果有一天,我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我一刀,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17

      十一月中旬,阿彬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直接来找我。他选择了更聪明的方式——从外围开始施加压力。

      首先是陈志强。那个在操场上被郑浩然欺负过的凤里学生,被人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打他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只说了一句:“离杨晓东远一点,不然下次更狠。”

      然后是林胖子家楼下被人扔了一包垃圾。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但包垃圾的报纸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少管闲事。

      然后是刘浩的物业公司。有人半夜砸了公司的玻璃门,监控拍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看不清脸,但身形跟阿彬手下的黄毛一模一样。

      每一件事都不大,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在看着你。我在找机会。我可以用一百种方式让你过不下去。

      刘浩加强了公司在滨海中学附近的巡逻。每天放学,都会有物业公司的安保人员在校门口转悠。阿坤骑着摩托车跟在何烨后面送她回家,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尽量不让她发现。

      但何烨还是发现了。

      “后面那辆摩托车,是不是阿坤?”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什么摩托车?”

      “别装了。”她没回头,但语气很笃定,“那辆红色的破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我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来。跟了好几天了。”

      “浩哥安排的。怕阿彬找你麻烦。”

      “那你呢?你有人跟着吗?”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保镖。”

      她没有笑。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冬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腥味。

      “杨晓东,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什么日子?”

      “每天都要提防别人的日子。每天都要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踪的日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抑了很久才挤出来的,“我以为阿彬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以为冷冻厂那次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我感觉比之前更累了。”

      “快了。”我说,“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之后呢?石狮一中在市区,那边就没有混混了吗?你就确定阿彬不会追过去吗?”

      我沉默了。

      “我不是怪你。”何烨说,“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转学来凤里,如果我没有认识你,你会不会就不会卷进这些事情里?”

      “如果那样,你早就被湖南帮的人欺负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也是。”

      “所以不存在什么‘如果’。”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何烨,我现在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你害的。恰恰相反,你是我能走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街上跟人打架,或者在少管所里蹲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冬雨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你确定?”

      “我确定。”

      她伸出手,把我外套上的帽子拉起来,盖在我头上。

      “别淋雨。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你不是说了吗,当医生以后免费给我治?”

      “那是以后。现在你还没考上高中呢,别提前消费。”

      我笑了。她嘴上总是硬的,但手里的动作永远是轻的。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打开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龙哥给的信封、林胖子收集的投诉信复印件、还有阿坤给我的一把新弹簧刀——他坚持让我带着防身。

      我把弹簧刀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我不会再用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不用刀的战斗比用刀更难打。

      窗外的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十二月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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