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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暗流

      1

      初二下学期开学第三周,凤里中学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学校要合并了。

      消息是从教务处传出来的。说是上面下了文件,要把凤里中学和隔壁镇的滨海中学合并,成立一个新的学校。凤里中学的校区太老太破,到时候全部搬到滨海那边去上课。

      这消息在食堂里炸了锅。

      林胖子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一脸兴奋:“你听说了没?合并的事!”

      “听说了。”

      “滨海中学!那可是好学校!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两层楼,还有电脑室!”他咬着筷子,眼睛里闪着光,“咱们这个破学校,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早该合并了。”

      “合并了就得去滨海那边上学,你走得动?”

      “走不走得动是另一回事,起码换个环境嘛。”林胖子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而且,听说滨海那边的混混少,清净。”

      我没接话。

      凤里的混混确实少了。龙哥那件事之后,湖南帮在学校附近的势力收敛了大半,重庆帮也因为刘浩的约束低调了很多。但这不代表他们消失了,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

      就像大海退潮,礁石还在水底下。

      何烨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现在在学校里跟我一起吃饭已经不是稀罕事了,同学们也都习惯了。只是偶尔会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大概是在想,这个跟龙哥拼过刀的男生,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吃食堂的土豆丝。

      “听说合并的事了?”我问她。

      “嗯。”她把菜里的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滨海中学,我妈说那学校不错。”

      “你妈消息倒灵通。”

      “她在超市上班,什么人都能碰到,消息当然灵。”

      我看着何烨挑青椒的动作,心想这姑娘吃个饭都挑食挑得这么认真。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反射着光点,晃得我有点眼花。

      那是我送给她的月亮。

      从寒假到现在,她一直戴着。

      “你看什么呢?”她没抬头。

      “看你挑青椒。”

      “青椒难吃。”

      “营养。”

      她把挑出来的青椒全部夹到我碗里:“那你帮我吃。”

      林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现在感情这么好了?”

      “吃你的饭。”我瞪了他一眼。

      2

      合并的消息在三月中旬得到了正式确认。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宣布了这个消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所有人都听清了关键内容:下学期开始,凤里中学整体并入滨海中学,所有学生转到滨海校区上课。凤里中学的旧校舍将被拆除,原址上要建一个商贸城。

      操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好像跟自己没关系。

      我站在队列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栋破旧的教学楼。爬山虎已经绿了,藤蔓密密地覆盖了大半面墙,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翻动,像一面绿色的海洋。

      这地方虽然破,但毕竟待了一年半。教室里有我刻了“杨晓东到此一游”的课桌,操场上有我跟人打架时沾过血的黄土地,走廊上有我偷偷跟在何烨身后走过无数遍的路线。

      要拆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你舍不得?”站在我前面的何烨回过头来。

      “有点。”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虽然这地方不怎么样。”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带回教室。班主任王老师没有上课,而是花了半节课的时间讲合并的事。她说滨海中学的条件确实比我们好,但校风也更严,让我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特别是某些同学。”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这边,“到了新学校,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要再搞了。”

      班上有几个人偷偷回头看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

      下课之后,王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窗台上养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尖发黄,蔫头耷脑的。

      “杨晓东,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名?”

      “四十二。”

      “全班四十五个人,你排四十二。”她把一叠试卷翻出来,抽出一张递给我,“数学,三十一分。英语,二十五分。语文稍微好点,六十一,刚及格。”

      我接过试卷,上面红叉连成一片。

      “你这个成绩,到了滨海中学,肯定是倒数。”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痛处,“那边的学生底子比我们好,课程进度也比我们快。你要是跟不上,初二结束就要被分流到职教班。”

      职教班。那是个什么地方,我清楚。凤里中学也有一个职教班,里面全是成绩最差、最不服管教的学生,上课就是混日子,老师基本不管。

      “我不想去职教班。”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补。”

      王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你上学期请了多少次假,还记得吗?每次回来身上都带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以后不会了。”

      “拿什么保证?”

      我想了想:“拿我上回跟您说过的那句话。”

      王老师沉默了。她记得那句话——如果有一个你很重要的人,正在被别人欺负,你会怎么做?

      “那个叫何烨的女生,”王老师顿了顿,“你跟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

      “她成绩不错,年级前十。你要是想跟她一起进滨海的好班,就得把成绩提上来。不然到了初三,重点班和普通班一分,你俩就不在一个教室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边上的野花开了一片,黄的白的紫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重点班和普通班,不在一个教室。

      那我还怎么天天看到她?

      不行。

      3

      我开始补课了。

      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一个在刀尖上走过一圈的人,现在老老实实坐在课桌前啃数学题。

      何烨成了我的“家教老师”。

      每天下午放学后,她会留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小时,给我讲数学和英语。她把上学期的课本从头翻出来,一章一章地给我讲,从最简单的方程开始,从最基本的单词开始。

      “你连负数都不会?”她第一次翻开我的数学书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初一的时候没听。”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看你。”

      她翻了个白眼,但耳朵尖红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她讲题的声音。黑板上残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值日生还没来擦。窗外的梧桐树影斜斜地投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听懂了没有?”

      “没。”

      “杨晓东!”她拿笔敲我的脑袋,“我讲了第三遍了!”

      “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认真听。”

      她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又重新讲了一遍。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因为专注而皱起一个小小的川字。

      “你在看我还是在看书?”她头也不抬。

      “都看。”

      笔又敲过来了。

      补课持续了大概半个月。三月底的一天下午,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何烨在给我讲英语时态,我正被过去式和现在完成时搞得头晕脑涨,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刘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得多。看到我跟何烨坐在一起,他顿了一下,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晓东,出来一下。”

      “什么事?”

      “出来说。”

      我看了看何烨,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我站起来,跟着刘浩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窗户对着学校后面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刘浩靠着窗台,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没说话。

      “怎么了,浩哥?”

      “龙哥那边有动静。”

      我的后背微微发紧。

      “不是说事情了结了吗?”

      “龙哥本人是没动。但他的一个表弟,外号叫阿彬,前阵子从湖南老家过来了。”刘浩吐出一口烟,“这个阿彬之前在老家就是个混世魔王,打架斗殴进过少管所。他来了之后,听说龙哥跟你的事,觉得丢了湖南帮的面子,一直在撺掇龙哥翻脸。”

      “龙哥什么意思?”

      “龙哥压着,没让动。但底下的兄弟有不服气的,跟着阿彬开始蠢蠢欲动。前两天我的兄弟在码头那边看到阿彬跟几个重庆帮外围的小年轻在一起,不知道在谈什么。”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刘浩把烟头弹出窗外,“我来就是提醒你,虽然你现在退出了,但你的名字在道上还挂着。那个阿彬如果想立威,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你。”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学生们的吵闹声,有人在大声喊着谁的名字,有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

      “还有一件事。”刘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

      “何烨家里,最近也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她爸上个月在厂里搬货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摔断了。现在在家养着,一时半会儿没法干活。她妈一个人在超市上班,家里的经济一下子就紧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何烨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何烨找过我,问有没有能挣钱的活。”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给她介绍了?”

      “没有。”刘浩摇头,“我怎么会把她往火坑里推?我跟她说,让她安心读书,钱的事别操心。但她那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不肯欠人情。”

      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跳下垃圾桶,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做什么。”刘浩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兑现你对龙哥的承诺。何烨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按住我的肩膀,“你已经为她拼过一次命了,足够了。”

      刘浩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下的嘈杂声吞没。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爸摔断了腿。家里经济紧了。她去找过刘浩,想打工挣钱。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每天下午给我补课的时候,她还是那副冷静认真的样子,用笔敲我的脑袋,嘲笑我连负数都不会。她不让我看出来,她家里正在发生什么。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护身符贴着心脏的位置,微微发烫。

      4

      四月初的周末,我去了一趟何烨家。

      这是我跟她认识半年多以来,第一次正式去她家。以前我只在楼下等过她,从来没上去过。

      她家在城中村深处的一栋握手楼的四楼。楼梯又窄又陡,扶手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整栋楼在微微晃动。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像是时间在这面墙上留下的年轮。

      四楼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露天过道,两侧各有一排房间。头顶上晾满了衣服和被单,水滴下来把过道打得湿漉漉的。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走廊上玩泥巴,看到我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眼睛亮了一下。

      何烨家的门是铁皮门,外面刷了一层绿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面写着“福”字。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妈。

      何烨的妈妈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湿漉漉的,大概刚才正在洗东西。她长得跟何烨有五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单眼皮,很亮,但比何烨多了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

      “你是?”

      “阿姨好,我是何烨的同学,叫杨晓东。”

      “何烨的同学?”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她在里面,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总面积大概不超过三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餐桌、两把塑料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大概是从老家带过来的行李。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二等奖、作文比赛一等奖——全是何烨的名字,从小学到现在,满满当当地贴了半面墙。

      何烨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刚才在看书。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苹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把苹果放在桌上。何烨的妈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要去菜市场买菜,让我们自己聊。

      她妈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何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有点防备。

      “我问了浩哥。”

      “你——”

      “你爸摔断了腿,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没必要让你知道。”

      “为什么没必要?”

      她转过头去,不看我。

      “杨晓东,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你操心。”

      “你觉得你的事对我来说是‘操心’?”

      她不说话。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烨烨,谁来了?”

      “爸,我同学。”何烨站起来,朝里屋走去。我跟在她后面,站在里屋门口。

      里屋比客厅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左腿打着石膏,用绳子吊在半空中。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老得多。

      “叔叔好。”

      何烨的爸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烨,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打量。

      “你同学?”

      “嗯。”

      “男同学?”

      何烨的耳朵红了:“爸!”

      何爸爸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扯动了什么伤处,随即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他缓了几口气,对我说:“小伙子,谢谢你来看我。我这样子没法招呼你,你别见怪。”

      “叔叔您好好养伤,不用管我。”

      我在里屋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何烨跟出来,把里屋的门虚掩上。

      “什么时候摔的?”

      “三月初。”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了。”

      “那我再问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想你再去打架。”

      “什么?”

      “我爸摔伤之后,他打工的那个厂子不给赔钱,说他是临时工,不在赔偿范围内。我妈去找了几次,被他们赶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被她爸听到,“我当时想,如果你知道了,你肯定会去找他们。然后又会打架,又会受伤,又会——”

      她停住了。

      吊扇还在头顶上嘎吱嘎吱地转,声音单调而固执。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我说。

      “我不也是没办法。”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倔强,“你能去跟厂长讲道理吗?你能让他赔钱吗?你不能。你能做的就是打一架,然后被人砍进医院。”

      “我——”

      “你上次在医院里躺了五天,你知道那五天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躺在那个破厂房里,叫也叫不醒。”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杨晓东,我受够了。我不想你再为我受伤了。你的命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你还有爸妈,还有你自己的未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何烨,”我说,“你爸的事,我不去打架。”

      “真的?”

      “真的。但你要让我帮忙。”

      “怎么帮?”

      “我在石狮长大,这边的规矩比你熟。工厂不给赔偿,可以去找劳动局。你不知道怎么找,我帮你去问。你不知道流程,我帮你跑。”

      她愣住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会这些?”

      “我不会,但我有个邻居阿姨在街道办上班,她懂这些。我可以去问她。”

      这其实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我确实认识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阿姨,但交情一般。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何烨知道,这世上除了打架,还有别的办法。

      她低着头,手捏着衣角,捏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挠了挠头。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问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以前是困惑,是抗拒,是不理解。现在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

      这三个字,我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过。以前说的都是些绕弯子的话,什么“不想看到你受伤”,什么“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理解你”。但这一次,我不绕了。

      何烨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想哭又想笑的笑容。

      “你真是个傻子。”

      “这句话你也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一直是个傻子。”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就这样坐在那两把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折叠桌。里屋传来她爸咳嗽的声音,头顶上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走廊外面有人在用四川话大声讲电话。

      这就是她的家。逼仄、破旧、嘈杂,但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

      “那些奖状,”我指着那面墙,“是你妈贴的?”

      “嗯。每拿一张她就贴一张,贴了这么多年,都快贴不下了。”

      “你妈很为你骄傲。”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我不想让她操心。我爸摔伤之后,她每天都偷偷哭,以为我不知道。”

      “何烨,”我转过头看着她,“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不管能不能帮上忙,至少别一个人扛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天傍晚,何烨的妈妈买菜回来,非要留我吃饭。何烨在厨房帮她妈打下手,母女俩挤在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小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何烨切土豆丝的手法很熟练,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切得整整齐齐。

      “你这同学,”她妈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

      “哪个?”

      “打架那个。”

      何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嗯。”

      她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人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

      “妈!”

      我在客厅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假装在看电视。

      何烨的爸爸不能下床,何烨端了碗饭进去喂他。我坐在小折叠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土豆丝、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何烨的妈妈手艺很好,土豆丝切得细,青椒肉丝炒得香,蛋花汤里放了葱花,喝起来暖洋洋的。

      “小伙子,多吃点。”何烨的妈妈往我碗里夹菜,“你看你瘦的,得多吃点肉。”

      “谢谢阿姨。”

      何烨从里屋出来,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的,但吃得不慢。我知道,这是从小在不太宽裕的家庭里养成的习惯——饭桌上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何烨的妈妈突然问。

      我差点被饭呛到。何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刷地红了。

      “妈!”

      “问一下怎么了?你们这个年纪,有个喜欢的人很正常。我又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何烨的妈妈摆摆手,但眼神很认真,“我就是想说,别影响学习。何烨以后是要考大学的。”

      “阿姨,我们没影响学习。”我老老实实地说,“何烨每天下午都在给我补课。”

      “补课?”

      “嗯,我成绩差,她帮我补。”

      何烨的妈妈看了她女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意外。

      “那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何烨的时间。”

      “我会的。”

      吃完饭,何烨送我下楼。我们走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只有两边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巷子里回荡着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像一首嘈杂的大合唱。

      走到巷口的时候,何烨停了下来。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扛着。”

      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洒下来,把她的轮廓柔化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神比下午的时候亮了很多。

      “下周一期中考试,”她说,“你要是还考不及格,我就换个人教。”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转身上楼了,马尾在灯光里晃了晃,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在巷口,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温暖。

      5

      期中考试在四月下旬。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复习到凌晨一点。数学课本上的公式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英语单词写在纸上,写满了整整三张;语文的古诗词翻来覆去地背,背到最后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还没睡?”

      “再看一会儿。”

      她看了看我桌上摊开的课本和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别熬太晚,明天还要考试。”

      “谢谢妈。”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喝了一口。

      很甜。她放了糖。

      期中考试持续了两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一共五门。每一门考完,何烨都会在考场外面等我,问我考得怎么样。我每次都说“还行”,其实心里完全没底。

      成绩出来是在五一假期前最后一天。

      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照例先念了班级前十名。

      何烨第三名。

      念到我的时候,王老师顿了一下。

      “杨晓东,第二十六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二十六名。

      全班四十五个人,我从四十二名升到了二十六名。

      林胖子在座位上激动地拍桌子:“卧槽!晓东你牛逼啊!”

      何烨回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还有一种“算你争气”的欣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胶布的右手——那些胶布下面,是跟龙哥拼刀时留下的疤痕。当时这只手差点废了,现在握着笔还是会微微发抖。

      但没关系。

      二十六名,离她越来越近了。

      放学后,何烨在校门口等我。

      “恭喜。”她说。

      “你教得好。”

      “那是当然。”她难得地得意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二十六名还不够。滨海中学那边的竞争更激烈,你这个成绩过去大概只能在普通班吊车尾。”

      “那你的意思是?”

      “期中过了,还有期末。暑假我继续给你补。”她看了我一眼,“免费的,不收钱。”

      “那我该怎么报答你?”

      “期末考进前二十,就是报答。”

      “前二十?正数?”

      “正数。”

      我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前二十。”我说,“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拉钩。”

      “这么幼稚?”

      “拉不拉?”

      我也伸出手。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她的手指很凉,跟以前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非常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念什么重要的誓言。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是第一次经历。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幸福。

      6

      五一假期,我没有出去玩。

      何烨给我布置了一套“假期特训计划”,每天上午两小时数学,下午两小时英语,晚上做卷子。她把去年的期末考试卷子复印了一份给我,让我在假期里做完。

      “你也太狠了吧?”我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卷子。

      “你不是说前二十吗?前二十不是靠嘴说的。”

      “可是这是假期——”

      “假期怎么了?”她双手叉腰,目光严厉得像个老教师,“你以为学习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能学会的?你基础那么差,再不抓紧,期末怎么可能考进前二十?”

      我被她训得哑口无言。

      假期第三天,我在家里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卡在了一道几何题上。辅助线画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对。我把笔一扔,打算先搁着,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何烨站在楼下,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仰头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来检查你的作业。”

      “你不是说下午让我自己做的吗?”

      “我不放心。”她说,“你肯定遇到难题就放弃了。”

      我被她堵得没脾气。

      何烨上了楼。我妈不在家,去服装厂加班了;我爸去医院复查,要下午才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我书桌旁边,翻看我上午做的卷子。翻到那道几何题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这题不会?”

      “嗯。”

      “辅助线这样画。”她拿起笔,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你看,从这里连到对角,再从这里做垂线,这样就能用勾股定理了。”

      她三下两下就把解题步骤写了出来,清晰明了。

      “你以后能不能当老师?”我说。

      “为什么?”

      “你讲题的时候,特别有耐心。”

      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想你当老师?”

      “嗯。她说当老师稳定,有寒暑假,不像她跟我爸,一辈子打工。”

      “那你自己呢?你想干什么?”

      她停下了笔,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我想去厦门读书。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石狮这种地方,也不是重庆。是更大的地方。”

      “比如?”

      “北京?上海?深圳?反正不要一辈子待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她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在她拿到奖状贴在家里的墙上的时候。那是一种向上的、不甘心的、想要挣脱的光。

      “你呢?”她问我。

      “我还没想那么远。”

      “那近的呢?”

      “近的?考进前二十。”

      她笑了一下:“算你有出息。”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收废品,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头传到巷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上。

      我突然觉得,这种安静的午后也挺好的。

      没有打架,没有鲜血,没有恩怨。只有书桌上的卷子、窗外的小贩叫卖声,和一个愿意陪我做题的女孩。

      7

      假期第四天,阿坤来找我了。

      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我家楼下,然后扯着嗓子喊:“杨晓东!出来!”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他站在摩托车旁边,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嘴里叼着根烟,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混社会的了。

      我下了楼。

      “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他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家里还有半张数学卷子没做完。但阿坤的眼神里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我只好跨上了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穿过城中村的巷子,穿过凤里街道,穿过石狮最繁华的商业街,最后停在了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是一个在建的工地。

      工地被围挡围着,里面有几栋盖了一半的大楼,塔吊高高地耸立着,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壮观。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

      “这是干什么?”我问。

      “新项目。”阿坤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坑里,“滨海那边的新校区,正在盖。听说明年九月能投入使用。”

      “所以?”

      “所以,你们下学期合并到滨海中学,只是暂时的过渡。到了明年九月,就要搬到这个新校区来了。”阿坤靠在围挡上,又点了一根烟,“这个新校区,比凤里老校区大三倍。塑胶跑道、室内体育馆、多媒体教室,什么都有。”

      我看着围挡上贴的效果图。崭新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漂亮的绿化带,跟凤里中学那个破旧的黄土操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你带我来就为了看这个?”

      “还有一件事。”阿坤转过身看着我,“这个工地的安保,是刘浩承包的。”

      “什么?”

      “刘浩不混了。不对,应该说,他开始转行了。”阿坤吐出一口烟,“帮派那些事他不打算继续做了。龙哥那件事之后,他想了很久,觉得这条路走下去没意思。正好他认识的一个老板接了这个新校区的工程,他就把兄弟们都拉过来做安保。”

      “你怎么不早说?”

      “今天才签的合同。”阿坤指了指工地门口一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他在里面,跟工地负责人开会。等会儿出来,你自己问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活动板房的门开了。刘浩跟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一起走出来,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那个男人转身回了板房。

      刘浩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口挂着一张工作证。那副打扮跟他以前穿黑背心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

      “阿坤带我来的。”

      刘浩看了阿坤一眼,阿坤耸耸肩。

      “行,反正这事早晚要告诉你。”刘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石狮市泰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安保部,刘浩。下面是电话和地址。

      “我现在是正经人了。”他笑着说,脸上的疤也跟着舒展开来,“以后出去别说我混过,我现在是有公司有社保的人。”

      “社保?”阿坤在旁边插嘴,“浩哥,你为了追个超市收银员,连帮派都不干了,还交了社保。我跟你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你这么没出息过。”

      “滚。”

      原来是这样。刘浩不混了,转行做正经生意了。重庆帮的兄弟们,大部分都跟着他加入了这家物业公司,有的做安保,有的做清洁,有的做维修。

      “湖南帮那边呢?”我问。

      “龙哥也在转型。”刘浩说,“他最近在石狮开了个物流公司,听说生意还不错。阿彬那小子虽然刺头,但龙哥压着,翻不起大浪。”

      他看着远处的工地,起重机正在吊起一根钢梁,缓缓地把它放到预定位置。

      “凤里要变了。”刘浩说,“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早晚要过去。你们这一代人,不用再走我们这条路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所以,你小子,”他转过头看着我,“好好读书。给老子考个好高中,别浪费了何烨给你补的那些课。”

      “你怎么知道她在给我补课?”

      “你以为你的事能瞒得过我?”他笑了一声,“这姑娘为了你,连我这个前大哥都敢求。你要是考不好,你对得起谁?”

      阳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钢筋水泥上,照在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上。远处传来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的声音,新校区的轮廓在蓝天白云下越来越清晰。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在变。

      凤里中学要拆了,旧操场要变成商贸城。龙哥开了物流公司,刘浩戴上了工作证。帮派之间的血雨腥风,好像都在慢慢褪去,变成褪色的记忆。

      但那些记忆是褪不掉的。

      我手臂上的刀疤,胸口那个红色的护身符,还有那天晚上在冷冻厂的暴雨和血——这些都会跟着我一辈子。

      8

      从工地回来后,我把自己重新埋进了课本里。

      五月中旬,天气开始热了起来。石狮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才五月份,气温就已经到了三十度。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何烨还是每天下午给我补课。我们换了地方,不在教室里了,因为太热。我们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学校图书馆。

      凤里中学的图书馆平时基本不开,只有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在管。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小平房里,窗户很小,室内光线昏暗,但胜在安静阴凉。书架上堆满了发黄的旧书,空气里有种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老教师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大概是觉得难得有学生愿意来图书馆,所以对我们格外宽容,甚至还给我们腾了靠窗的一张桌子,说是“固定座位”。

      “现在愿意来图书馆的学生,越来越少了。”有一次他感慨地对我说,“以前我年轻的时候,图书馆里坐都坐不下。现在,一整天能有两个人进来就不错了。”

      “可能大家都有别的事吧。”我说。

      “是啊,网吧、游戏厅、台球室,现在的诱惑太多了。”陈老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何烨,“小姑娘,你成绩应该不错吧?”

      “还行。”

      “好好学。读书能改变命运,这话虽然老,但永远没错。”

      何烨点了点头。

      在图书馆里,时间过得很快。何烨把每门课的知识点都整理成了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数学是红色,英语是蓝色,物理是绿色,政治是黑色。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画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连笔记都做得这么好看。”我翻着她的笔记本,啧啧称奇。

      “别光看,抄。”

      “还要抄?”

      “你以为看了就会了?你得写一遍才能记住。”

      我只好老老实实拿出本子抄笔记。窗外的知了已经开始叫了,声音尖锐而持久,像是夏天的背景音乐。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光条。

      抄着抄着,何烨突然说:“我爸的腿好多了。”

      “能下床了?”

      “嗯。前两天扶着墙走了几步,虽然还不太稳,但比之前好多了。”

      “那赔偿的事呢?”

      “还在谈。”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指,“劳动局那边介入了,厂里的态度软了一些,愿意出一部分医药费。但我爸说,如果对方态度好,他也懒得闹了,能赔点医药费就行。”

      “你爸挺好说话的。”

      “他就是这样。在老家的时候,村里有人占他地,他都不怎么吭声。我妈说他这辈子太老实了,走到哪都吃亏。”何烨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他要是狠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

      “如果他狠一点,也许家里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了。如果他狠一点,也许我就不会觉得……”她顿了顿,“觉得需要自己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

      “何烨,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老家的镇上有几个混混,放学的时候堵过我。那时候我爸妈已经在石狮打工了,家里只有奶奶。那些混混天天在巷子里等我,我不敢回去,就在学校里待到天黑。”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了我奶奶。我奶奶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去镇上找那几个混混家里的人理论。一个老太太,走路都走不稳,站在人家门口骂了一下午,骂到嗓子都哑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家人。”

      “我奶奶前年走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我爸把她接到石狮来治病,没治好。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陈老师趴在借书台上打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知了声声地叫。

      “所以你不相信别人。”我说。

      “不是不相信。是怕欠人情。”她抬起头看我,“欠了人情,就要还。还不起的时候,心里会很难受。”

      “那我呢?你欠我人情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欠。”她说,“欠了很多。”

      “那你怎么还?”

      “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慢慢还吧。”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千万只蝉同时开始鸣叫。夏天真的来了。

      9

      六月,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月。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校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本校的学生,是外面的人。七八个染着黄毛红毛的小年轻,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蹲在榕树下抽烟。

      其中一个我认识。

      阿彬。

      龙哥的表弟,从湖南老家过来的那个刺头。

      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瘦高个,留着板寸头,左耳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钉。皮肤很黑,像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黑。眼睛不大,但很有攻击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他坐在榕树下的水泥台上,翘着二郎腿,正在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他笑得很张狂,声音很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我停下脚步。

      他也看到了我。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块火石擦出了火星。

      阿彬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把烟叼在嘴里,朝我走过来。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散开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型。

      “你就是杨晓东?”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

      “阿彬。龙哥是我表哥。”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朝我脸上吐了口烟,“听说你挺能打?跟我表哥拼了个平手?”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他笑了一声,“你觉得这事能过去?我表哥大度,放你一马。但你没想过,湖南帮的面子往哪放?”

      “你表哥自己说了,到此为止。”

      “他是他,我是我。”阿彬往前逼近了一步,他的胸口差点撞到我的肩膀,“我哥有他的格局,我没有。我这人心眼小,记仇。你砍我哥那一刀,我替他记着。”

      “我没砍他。”

      “你划伤了他。那也叫伤。”阿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现在不做重庆帮了,但你的女人——那个叫何烨的——她还是重庆人吧?”

      我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别紧张。”阿彬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无辜表情,“我不动女人。我是文明人。但我会找别的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你想怎样?”

      “等着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期末考试那几天,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转身走了。那帮混混跟在他身后,发出一阵哄笑声。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10

      阿彬的话,我没有告诉何烨。

      不是不想告诉她,是怕她担心。期末考试就在眼前,她每天除了自己复习还要给我补课,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不想再让她分心。

      但我自己开始准备了。

      我把阿坤送的那把弹簧刀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藏在书包夹层里。那把刀自从冷冻厂那晚之后就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它了。但阿彬的出现,让我不得不重新做好准备。

      我还找了一趟刘浩。

      “阿彬这个人,我查过。”刘浩在他那个物业公司的办公室里,一边翻着手机一边说,“他之前在老家的案底不少,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进过少管所。来石狮之后被龙哥压着,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事,但在湖南帮内部已经拉了一批小弟,都是些不怕事的愣头青。”

      “龙哥压不住他?”

      “龙哥现在忙着搞物流公司,没以前那么多精力管帮派的事。而且阿彬是他表弟,血浓于水,有些事龙哥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刘浩放下手机,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期末考试要给你准备‘大礼’,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针对何烨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说了‘不动女人’但‘找别的办法’。如果他要对付我,直接来找我就行了,没必要绕弯子。”我深吸一口气,“他肯定会在考试期间对何烨做什么,逼我出手,然后找借口对付我。”

      “你打算怎么办?”

      “考试那几天,我每天接送何烨上下学。从她家到学校,从学校回她家。”

      “那你自己呢?”

      “我没事。”

      刘浩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比阿坤给我的那个诺基亚新一些,是翻盖的。

      “这个你拿着。里面存了我的新号码。如果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给我。我现在虽然不混了,但手底下几十个安保兄弟,真要动起手来,不比以前差。”

      “浩哥——”

      “别谢我。”他抬起手,“我答应过何烨要帮你。这丫头上次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接过手机,把它和那个旧诺基亚一起揣进口袋。

      走出刘浩办公室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海水的腥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是石狮夏天特有的气息。

      我走在街上,感受着口袋里两部手机沉甸甸的重量。

      何烨说的对,欠人情很难受。但我欠刘浩的,欠阿坤的,欠何烨的,欠我爸妈的——所有这些人的情,恐怕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11

      期末考试前一周,天气热到了顶峰。气温逼近四十度,教室里那几台吊扇已经不起作用了,全班同学都在拿课本当扇子使。汗味、风油精味、花露水味混在一起,把教室熏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何烨却跟没事人一样。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专注地复习。偶尔伸手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雅,好像高温根本影响不到她。

      “你是不是不怕热?”课间的时候我问她。

      “怕。但习惯了。”她说,“重庆比这里热多了。”

      “你是说火炉重庆?”

      “嗯。夏天四十几度是常事。小时候家里没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妈就拿湿毛巾给我擦身上,擦完稍微凉快一点,趁着那点凉意赶紧睡着。”

      “现在你家里有空调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我妈说空调太费电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等以后我挣了钱,给你家装空调。”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高中都还没考上呢,就想挣钱了?”

      “人总得有点梦想嘛。”

      “那你的梦想就是给我家装空调?”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给你妈换个好点的洗衣机,第三步是给你爸买一个好点的轮椅,第四步——”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脸微微红了,“先考进前二十再说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训我,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考试前最后一天,何烨把我叫到图书馆,拿出一张手写的“考试锦囊”。

      “这是什么?”

      “各科考试的重点和易错点,我帮你整理好了。数学重点看这几类题型,英语作文背这个模板,物理的实验题注意这几个步骤——”

      她一条一条地给我讲,语气认真得像一个即将送学生上战场的老师。窗外的知了声震耳欲聋,陈老师还是在借书台上打瞌睡,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她的笔记本上,洒在她写字的手指上,洒在她手腕上那颗小小的银色月亮上。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真的?”

      “真的。要不你考我一个?”

      她真的考了。一连问了我五个问题,我答对了四个。

      “还行。”她点了点头,“但最后一个答错了,回去再看一遍。”

      “遵命,何老师。”

      “别叫我何老师。”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傍晚,我送她回家。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两旁的握手楼把天空挤成一条蓝色的细线,头顶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做晚饭,油烟味和辣椒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何烨突然停下了脚步。

      “杨晓东。”

      “嗯?”

      “考试的时候别紧张。你准备得够充分了,只要你正常发挥,前二十肯定没问题。”

      “你也是。好好考。”

      “我不用你担心。”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下巴,马尾在背后晃了晃,那种自信的骄傲跟她刚来凤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接下来,她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考完试以后,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

      “嗯。来石狮这么久,我还没好好去过海边。”

      “你天天都能闻到海腥味,还去什么海边。”

      “那不一样。”她说,“闻到和看到,是两回事。”

      我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穿过楼缝,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行。考完试,带你去海边。”

      “说定了。”

      “说定了。”

      她转身上楼,马尾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口袋里那两部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阿彬的“大礼”还没有出现。但我有一种预感,它快来了。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影响到何烨。

      期末了,她需要考个好成绩。

      至于我——我会保护好她。

      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12

      期末考试在六月二十五号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科目是语文和物理。上午考语文的时候,我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感谢的人》,我写了何烨。

      下午考物理,我按照何烨给的锦囊,先做了实验题,再攻计算题,最后检查了一遍选择题。交卷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何烨的座位。她已经交卷了,正在收拾笔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了解她,没有表情就是考得还不错的意思。

      第二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是我最怕的科目,但这次卷子上的题型何烨大部分都给我讲过。我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去,做完了再回头补。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证明,辅助线的画法跟何烨教我的那道题几乎一模一样。

      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用勾股定理算出了答案。

      写下的数字的瞬间,我在心里对何烨说了一声谢谢。

      下午的英语考得一般,但应该能及格。

      最后一天是政治。政治主要是背诵,我把何烨整理的笔记从头到尾背了三遍,考试的时候基本上都写出来了。

      交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是因为考完了可以放假,而是因为——我兑现了对何烨的承诺。

      不管成绩怎么样,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操场上到处都是兴奋的面孔和嘈杂的交谈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懊恼,有人在约暑假去哪里玩。

      何烨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手里拿着考试用的透明笔袋,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

      “怎么样?”她问。

      “还行。数学那道几何题,跟你教我的那道差不多。”

      “我就说吧。”她笑了一下,“重点题型我都给你圈出来了。”

      “何老师料事如神。”

      “别贫了。走吧。”

      我们走出校门,朝城中村的方向走。路上何烨一直在说考试的事,说她英语作文用了什么高级句式,说政治最后一道大题跟她预测的一模一样。我听着她说,偶尔插一两句嘴,心情很好。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明天去海边?”

      “明天。”

      “几点?”

      “你想几点?”

      “早上?早上的海应该很好看。”

      “那就早上。”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一切都很好。考试顺利结束了,何烨很开心,明天我们要去海边。

      然后我看到了阿彬。

      他从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只有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点点血迹。

      “考完了?”他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问。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来兑现承诺。”他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举起来给我看,“给你的大礼。”

      “什么意思?”

      “我跟龙哥打了一架。”

      我愣住了。

      “你跟我表哥那场架,平局。但我表哥身上一道疤都没落下。”阿彬把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刀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皮肉翻开,看着触目惊心,“现在有了。我自己划的。”

      “你疯了?”

      “我没疯。”他把绷带扔在地上,“我需要一个理由。你砍了我哥,现在你又砍了我——至少在我编的故事里是这样。这样,我就有理由动你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怎么动?”

      “明天早上七点,码头,还是那个冷冻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我,“你一个人来。不来也行,但你知道后果。”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别叫那个何烨。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来了。阿彬的“大礼”终于来了。他自己给自己划了一刀,就为了制造一个动我的理由。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疯狂。

      我握紧了拳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浩发来的短信:“考完了?明天有没有安排?”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何烨明天想去海边。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阿彬这个疯子,他说的话不可信,但有一句话他可能说到做到——如果我不去,他会找别的办法。

      我不能冒险。

      我一个人去。

      13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启明星在西边闪着寒光。城中村还在沉睡,只有远处传来几只早起的公鸡的打鸣声。楼下有人在收垃圾,垃圾桶被翻得咣当咣当地响。

      我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把弹簧刀揣进裤兜里。经过爸妈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我爸的咳嗽声和我妈轻轻的拍背声。

      我站在他们的房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石狮跟白天完全不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辆早班的摩的停在路口等客。海风很大,比白天冷得多,吹在脸上有一种咸涩的刺痛感。

      我沿着海边的路往码头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远处的海面上,太阳还没出来,但朝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大火。

      走到冷冻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阿彬已经到了。他站在厂房前面的空地上,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都拿着钢管和棒球棍。看到我来,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准时。”他说,“有种。”

      “我来了,你想怎样?”

      “简单。”阿彬从腰间拔出一把刀——不是蝴蝶刀,而是一把又长又厚的砍刀,刀身在朝阳下闪着血红色的光,“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以后见你绕着走。你输了,跪下来磕头,说你对不起湖南帮。”

      “如果我不打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他耸耸肩,“但我会去找那个叫何烨的。我不打女人,但我会让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

      我把弹簧刀从裤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好。”

      阿彬笑了。他身后的兄弟们散开,围成一个半圆。冷冻厂的废墟在朝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野草在晨风里摇晃,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

      上次来这里,是在暴风雨里。这次却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明媚,海风轻缓,好像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些暴力和鲜血。

      但我知道,暴力和鲜血从来没有离开过。

      阿彬动了。

      他的刀法比龙哥更猛,也更野。龙哥出手讲究分寸和节奏,阿彬完全是疯狗式的打法,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完全没有防守的意识。他的眼睛里只有进攻,只有砍倒对手。

      我拼命躲闪,弹簧刀太短了,根本挡不住砍刀的攻击。刀锋一次次从我身边掠过,割破了我的衣服,在我的手臂上、肩膀上留下新的伤口。

      但我没有退。

      我知道,如果这次退了,阿彬会更加肆无忌惮。他会变本加厉地骚扰何烨,逼我再次出手,然后再次找理由对付我。这是一个无底洞,必须在这里堵上。

      就在我被阿彬逼到墙角、他的砍刀高高举起即将落下的时候——

      “住手!”

      一个声音从冷冻厂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

      何烨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在晨风里飘散开来。朝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中的状态。

      “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警察十分钟就到。”

      阿彬的刀停在半空中,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给她打的电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刘浩从何烨身后走出来,后面跟着阿坤和十几个穿着物业公司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手里全都拿着对讲机和手电筒,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但十几个人往那里一站,气势就完全压过了阿彬那七八个混混。

      “我跟何烨说了你瞒着她的事。”刘浩看着我的眼睛,“抱歉,我觉得她有权知道。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冲过来了。”

      何烨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身上新添的伤口,眼睛红了。

      “你又骗我。”她说。

      “我——”

      “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对不起。”我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我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又躺在血泊里怎么办?如果你这次没醒来怎么办?”

      “我——”

      “你答应过我要去海边的!你答应了今天早上带我去海边的!”她攥着拳头,眼泪淌了满脸,“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冷静得像一块冰的女孩,现在站在晨光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我背后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眼泪很快就打湿了我的T恤,温热的液体渗透进皮肤里。

      “对不起。”我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对不起。”

      阿彬被刘浩的人围在中间,手里的砍刀还没有放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又看了看何烨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

      刘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阿彬说:“警察快到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阿彬盯着刘浩,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挫败。他慢慢放下了砍刀,朝身后的兄弟们挥了挥手。

      “走。”

      他们从冷冻厂的后门撤走了,脚步声很快被晨风和海浪声吞没。

      何烨还在我怀里哭。

      “好了,没事了。”我轻声说,“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是一身伤。”

      “这次是真的。都是皮外伤,不深。”

      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伸手摸了摸我手臂上最深的那个伤口,手指在发抖。

      “杨晓东。”

      “嗯?”

      “这是最后一次了,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了冷漠和防备的眼睛,此刻装满了恐惧和期盼。

      “是最后一次。”我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朝阳把整个冷冻厂的废墟都染成了金色,野草在风里温柔地起伏。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颊红得像被朝霞染过。

      “你要是再敢打架,”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倔强,“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敢了。”

      “骗子。”她擦了一把眼泪,“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

      她破涕为笑,在我胸口锤了一拳,力道很轻。

      刘浩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两个,警察快到了,我们得赶紧走。不然等会儿做笔录做到下午,谁也别想去海边。”

      何烨的脸更红了,低下了头。

      “你们先走吧。”我对刘浩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兄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看了看我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处理一下吧。别又让何烨给你上药。”

      阿坤在旁边挤眉弄眼:“哟,那岂不是浪费了刚才那个——”

      “闭嘴!”我和何烨异口同声。

      阿坤哈哈大笑着跑开了。

      14

      那天上午,我们去了海边。

      不是码头那边的海,那里有冷冻厂,有太多的记忆。我们去了石狮最南边的黄金海岸,那里有沙滩、有礁石、有白色的海浪。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鸣叫。沙滩上有几个早起的小孩在堆沙堡,一对情侣在礁石上拍照。

      我坐在沙滩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用刘浩给的急救包处理好了,缠着干净的纱布。何烨坐在我旁边,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白皙的小腿。

      她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陷进细沙里。

      “原来海是这样的。”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轻轻说。

      “你家不是重庆吗?没见过海?”

      “嗯。来石狮一年多,天天闻海腥味,听海浪声,但一次都没来海边看过。”她转过头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不敢?”

      “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浪,“我怕看到海之后,会觉得海很好看,然后就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晨光里飘扬。

      “现在呢?”我问。

      “现在?”

      “现在看到了,觉得好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看。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那你还会想离开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千万个光点。

      “会。”她说,“但我希望走的时候,是你跟我一起。”

      海浪涌上沙滩,白色的泡沫淹没了我们脚边的沙子,又缓缓退去。远处那群小孩的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礁石上的情侣在接吻,海鸥在空中盘旋。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微微发烫。

      “好。”我说。

      “什么好?”

      “我跟你一起。”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滩上,握着手,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阳光越来越亮,海风越来越暖,沙滩上的小孩们收起了沙堡,礁石上的情侣离开了。

      世界很大,但这一刻,它缩小成了我和她之间这几厘米的距离。

      15

      暑假正式开始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何烨第一个给我打了电话。

      “你猜你考了多少名?”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兴奋。

      “不知道。你直接告诉我吧。”

      “第十九名!”

      “真的?”

      “真的!王老师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让我通知你!第十九名,正数!”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好几秒。

      第十九名。全班四十五个人,我从四十二名升到了第十九名。

      “你在听吗?”何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催促。

      “在听。”

      “那你高兴吗?”

      “高兴。”

      其实不是高兴。是比高兴更多的东西。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做好了一件事,然后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的感觉。是那种你在乎的人为你骄傲,而你终于配得上这份骄傲的感觉。

      “下午我爸妈请了假,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何烨说,“庆祝你考进前二十。”

      “你爸妈?”

      “嗯。我妈说了,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给我爸的事跑劳动局,我爸的医药费到现在都拿不到。”

      “那不是我——”

      “别废话,下午六点,我家。”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第十九名。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已经变淡了,变成白色的细线;有的是新添的,还泛着淡红色。每一道疤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次握拳都是为她。

      但现在,这只手除了握刀,还能握笔了。

      窗外蝉声震天。2008年的夏天,就这么来了。

      下午六点,我准时出现在何烨家门口。这次我带的东西不止一袋苹果——还有一箱牛奶、一条鱼、一篮子鸡蛋。何烨开门的时候看到我这副架势,愣了一下。

      “你是来过年还是来吃饭?”

      “你妈说请我吃饭,我总不能空手来吧?”

      “我妈说的是请你吃饭,没让你搬家。”她白了我一眼,但还是接过东西,往屋里搬。

      何烨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满屋飘香。何烨的爸爸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

      “叔叔好。”

      “晓东来了啊,坐坐坐。”何爸爸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听说你考了第十九名?”

      “嗯。”

      “不错不错,有进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何烨说你以前是倒数,这一下就冲到中上游了,比我当年强多了。”

      何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爸,你别夸他,他会骄傲的。”

      “骄傲怎么了?考得好就该骄傲。”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酸菜鱼、回锅肉、辣子鸡、炒青菜、蛋花汤。何烨的妈妈把围裙一解,招呼我坐下。

      “晓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

      何烨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我碗里。

      “尝尝,我妈的拿手菜。”

      我咬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很香,是那种很地道很过瘾的辣。

      “好吃。”我一边吸着气一边说。

      何烨看我被辣到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里,照在贴满了奖状的墙壁上,照在何烨笑弯了的眼睛上,照在她手腕上那颗小小的银色月亮上。

      2008年夏天,蝉声聒噪。

      但我记住的,是这些细小的、温暖的、发着光的瞬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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