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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睹月思人 他的脸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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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车夫还没有回来,黎筱年抱着包裹斜靠在翻到的马车旁,她把扭伤的右脚埋进雪里冰敷,时间一久脚已经没了知觉,她怕冻伤又赶紧抬脚,来来回回地埋进去抬起来。
裴頠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再折腾,这脚只怕伤得更重。”
“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沉默片刻,静谧之中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传来,黎筱年以为是车夫回来了,张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突然觉得不对,车夫回来肯定是骑马,怎么会是走路。她拿出铜钱剑紧紧握着,心中期盼最好只是个过路人,再次是恶灵,最坏的就是碰上劫道。
来人走近些发现一辆马车侧翻在地,一男一女站在马车旁边,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二位可需要帮忙?”来人主动问。
“多谢好意不必了。”黎筱年答到。
来人也不多话,从包袱里拿出两张已经凉透的干饼,“夜里太凉吃点东西,不然熬不过去的。”
黎筱年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但裴頠却接了过去,还从身上摸出一个碎银子,交给来人道,“多谢大哥。”
黎筱年警惕地看着来人,怕他看到裴頠给钱这么痛快,心里起了什么坏念头。
来人摆摆手,“公子太客气了,两张饼不值钱。”
裴頠又道,“大哥雪中送炭该收下,不知大哥这是要去往何处?”
黎筱年悄悄地瞪了裴頠一眼,心想多什么话,赶紧让他走好了。
“去荆州。”
“荆州距此甚远,千里迢迢大哥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黎筱年无语,她希望大哥是个内向的人,不要多说赶紧离开。
谁料大哥却长叹一声,声音也带着哽咽道,“我在漕运码头上做帮工,攒了些银钱,原想着此次回来带着家人一起去,谁料他们都不知去向了。”
裴頠的同情心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发生何事了?”
来人用袖子擦擦眼泪才开口,“我家在楼烦县东边,四年前我离家去了荆州,今年方才回来,原想着家人团聚,可回去才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整个村子都没人了。”
“是打仗了吗?你有没有报官?”
来人摇头,“我们村子世代靠着田地过活,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度日。自打那位将军来了,仗着手下有兵、位高权重,压根不把我们百姓放在眼里。借着戍边屯田的由头,把上好的良田都化成了他的私田。”
裴頠有些气愤,“朝廷每年拨那么多粮饷,他们怎可如此欺压百姓,当真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那位将军可比我们懂法度,他霸占全村的土地,让我们高价租他的田来种,租子收得极高,我们实在无法过活,我大哥便叫我出去谋生,否则全家都要饿死。可我好不容易攒了些钱,家却没了。附近几个村子也都空了,想来实在是过不下去,都逃走了。”
裴頠听着既觉悲凉又觉气愤,他走到翻到的马车里,艰难地用一只胳膊找出两个银锭子。
“大哥你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找到家人,和他们好好地过活。”
裴頠把银子塞到那人手中,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银子,扑通跪在裴頠身前,止不住地磕头道谢。
眼看天已经黑透,那人说要留下来保护他们,黎筱年这时才开口让他赶紧上路,几番劝说那人才感恩戴德地走了。
黎筱年看着那人消失在黑暗中,淡淡地说,“这次我们碰到的是好人,下次你不要轻易拿出那么多银子。”
“你为何总不相信旁人?这天下的可怜人很多,我能帮便帮了。”
黎筱年心想自己反而成了冷血的人了,“我只是不想徒增麻烦,我不想路上有任何意外。”
裴頠无奈摇摇头,“咱们一路走来也算患难与共了,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你为何不肯跟我坦诚相待?”
“我感谢你帮了我,但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就因为阿姮?”
黎筱年挪开几步,重新把脚埋进雪里,她没有回应,她不想和裴頠讨论一心一意三妻四妾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她可以要求自己,也可以要求尘遥子,但不能要求所有人。
裴頠却锲而不舍地追问,“阿姮要嫁给太子,我们其实已经接受不能相守的结果,我和她发乎情止乎礼,我并未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黎筱年气笑了,“你的意思亲亲抱抱不算什么,没有和卫姮睡到一起就是守礼?”
裴頠没想到黎筱年如此直白,尴尬片刻道,“可若非南妹设计我二人,这一切不会有人知晓,阿姮还可以做她的太子妃。”
“那是贾...行,是我设计了你们,但是我把你们捆到一起了吗?是我按着你们的头非让你们亲吗?当时你们要是规规矩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可当时我们都以为府里有邪祟,我们以为很快就要死了,所以才做了出格的举动。”
“快死了就可以不顾一切吗?”黎筱年想到了尘遥子,他正在一步步地朝着危险和死亡走去,可他也没有接受自己,“那不是你们第一次出格,你们早就习惯了那出格的举动,所以很轻易就能说服自己,反正要死了不如潇洒一次,如果不是皇后他们及时赶到,你们还会做出什么?生死关头,你一个大男人不想办法脱困,不想办法竭尽全力保护卫姮,你脑子里就只有男女那点事吗?”
黎筱年说的是裴頠自己从未想过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设计,他和卫姮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可怜人,他想争辩,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的妻子孩子都因你而死,你心里有没有愧疚?你说你不喜欢你的妻子却待她很好,这是你的施舍吗?你觉得待她很好就足够了吗?整件事从开始就是你的错,你长得好看你招人,有很多姑娘喜欢你,卫姮喜欢你也不奇怪,可你却没有拒绝,也许被卫姮那样明艳照人的姑娘喜欢,你心里也很满足。你不喜欢的妻子有了身孕,你耐不住寂寞给自己找借口,正好卫姮送上门,如果卫姮的家世差一些,你早就娶了她。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想占有,你真的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吗?你知道她杀过人吗?”
漆黑一片中,黎筱年看不到裴頠的表情,但能感觉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也不需要卫姮原谅,每个人都该为做过的事负责,卫姮已经被赦免了,但没人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你要好好想想,你该做什么。”
黎筱年说完,裴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明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驱散了四下的黑暗,而隐隐约约的马车声让黎筱年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看向月亮,又想起了尘遥子。
此刻远在青霞山的尘遥子也站在明月之下,他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抖动,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修习控灵术最重要的便是以心血化符,所谓控灵,其实是控制自己的符咒,符咒附在恶灵身上,恶灵自然听话。所以控灵术并不难修,比起他二十年来每日不停歇地练功,控灵术着实有些容易了。他也不需要真的收集很多恶灵来修炼,他只需日复一日地以心血化符,符咒越多能控的恶灵便越多。
施展控灵术后,控制恶灵的符咒会回到控灵者体内,恶灵曾经的一举一动,曾经受到的各种伤害,会加倍施加在控灵者的身上,这便是反噬。
尘遥子这时又呕出一口鲜血,他正想抬起手臂,后背的撕裂感传来,那是符咒在灼烧他的经脉,他只能慢慢低下头,用微抬的手臂擦掉嘴角的血。
有一瞬间他曾动摇过,他想让简良向同一起修习控灵术,人多一些可控的恶灵也更多,毕竟没人知道灵吸石里究竟有多少恶灵。可随即身体的疼痛便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愿意为天下苍生付出一切,却不能强求别人也像他一样。
他学着黎筱年的办法,在大太阳下观察镇魂钉,上面并没有隐藏的字。他又把镇魂钉泡在水里,水渐渐变红,似是镇魂钉上沾染着血迹,可擦干后却没有血迹也没有血腥味。他甚至用火烧了片刻镇魂钉,但火对木簪却没有任何影响,仿佛它根本不是木头。
他把镇魂钉的血水封在一个瓶子里,这是他发现的唯一异常,也许是线索,他还需要时间参透。时间,他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他跟黎筱年说自己在闭关,其实只是不想见面。道场他交给了简良和向同,他不想给黎筱年任何能见到自己的机会。随着修习控灵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反噬也越来越重,黎筱年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不让她亲眼看见,总是要好一些。
他让简良隔些日子就去宫里看看黎筱年,简良每次回来也说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
月亮又被乌云遮住了,尘遥子微微叹气,缓慢地转身回房。而简良正红着眼眶在暗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