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玫瑰园 ...
-
温楦来伯尔尼的第二周,杨讯说要去一个地方。
那天早上温楦醒过来的时候头头正蹲在他胸口上。他拨开头头的脸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声音。杨讯在煮咖啡,壶盖咕嘟咕嘟地响着,屋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杨讯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面包、黄油、煎蛋、两杯咖啡。
"今天去哪。"温楦坐下来捏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杨讯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开口:"玫瑰园。"
"什么玫瑰园。"温楦嚼着面包问他。
杨讯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大片山坡,种满了玫瑰,深红的淡粉的白的,远处是伯尔尼老城的屋顶和那条蓝绿色的河,再远处是灰色的山脊线和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水彩。
温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低头继续吃面包:"远不远。"
"不远。"杨讯说,"走着就能到。"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温楦换了件薄外套,伯尔尼九月底的早晨已经有凉意了。头头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换鞋,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没有跟出来——它已经习惯了自己待着。杨讯走在前面,温楦走在他侧后方。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经过他们旁边,脚步声轻快而均匀。石板路面上落着零星的栗树叶,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的,碎碎地响。
杨讯带路,拐过几个弯,穿过一条拱廊,又经过一个喷泉。水声从池子里哗哗地响着,几只鸽子在池边喝水,看见人走过去也不飞,侧着身子挪了两步。温楦跟着杨讯,穿过那些他还不认得的街道,经过那些他不熟悉的房子和窗户,阳光越来越暖和地落在他们背上。
然后杨讯拐上了山坡。坡不陡,但爬了十几分钟之后温楦的呼吸变快了。杨讯走在前面,到转弯的地方会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来再继续走。路变窄了,两侧的树叶从绿色变成了红褐色,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穿过来。
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一整片玫瑰园铺在缓坡上,层层的玫瑰簇拥在一起,深红淡粉深紫,花丛之间留着窄窄的石径。园子边缘有一排长椅,再往外就是整座伯尔尼老城。阿勒河在老城脚下弯成了一个绿色的弧线,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绸缎一样的柔光。红色屋顶的老房子挤在河两岸,尖顶的钟楼戳在天空里,矮的高的新旧的,温楦能看到塔楼墙面的纹理,能看到河面上的波光在一点点地流动,能看到更远处灰色的山脊线正在慢慢地变蓝。
温楦站在玫瑰园边缘的石径上,手扶着旁边的铁栏杆,看着眼前那片铺展开来的城。他被那一片景色堵住了,一时没有开口。杨讯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他,风吹得两个人衣袖在轻轻动,把玫瑰的花香和远处河水的气息混在一起送过来。那一片山、河、城、天,像一幅被谁仔细画了很久才完成的画。
"好看。"温楦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停了一拍才散掉。
杨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也看着那片景色:"嗯。"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那片城,看了很久。风从山脚那边吹上来,把玫瑰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远处的钟楼敲了一下,声音穿过空气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薄了。温楦的手指搭在铁栏杆上,指腹摸着铁管表面被太阳晒过的微温。
杨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放下了。然后他又摸了一下。温楦偏头看他,杨讯的耳朵在午后的光里有一点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然后站在温楦旁边,侧过身面对着他。那东西不大,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
温楦的视线落在那只盒子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杨讯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素圈,没有装饰,只有内圈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杨讯拿着盒子,手指在盒边轻轻按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温楦。我十八岁那年生日,你送了我一只笔袋,上面刻了一行字。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走一辈子。后来我们真的走了很远。从容城到这儿,走了一万多公里。我想以后的路也跟你一起走。"
杨讯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戒指,又抬头看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拨。"你不用现在回答。你拿着。什么时候想戴了再戴。"
温楦看着那只盒子。他看着那枚银色的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素圈的,光光的,内圈刻着什么他还没看清。他的手指从铁栏杆上抬起来,伸过去,碰了一下那枚戒指的边缘。凉的,滑的,像秋天早晨的第一颗露水。
他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却被托住了,清清楚楚地送到杨讯耳朵里:"那我先拿着。"
他把那只盒子接过来。合上盖子的时候指尖在绒布表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攥在掌心里,握紧了。他看着杨讯,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玫瑰的香气和草叶的气息搅在一起送过来又送走。
杨讯看着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低下头笑了笑,又抬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温楦的衣领正了正,就像他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在教室门口、在医院走廊、在机场出发厅——像在做一件他练了很久的事。他的指尖擦过温楦的颈侧,碰到了一小块温热的皮肤。那里的梨香比刚才浓了一点。
"那你先拿着。"杨讯说,"不急。"
温楦把那枚戒指攥在掌心里,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玫瑰园的山顶,面前是整座伯尔尼老城。河水在脚下弯成一道蓝绿色的弧线,红瓦的屋顶一层一层地叠向远方。有鸟从钟楼顶上飞起来,在天边划了一道弧线又落下去。温楦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盒子的那只手,然后抬头看着杨讯。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杨讯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轮廓都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楦看着那道金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杨讯。"
"嗯。"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来了月亮就开了。"
杨讯点了点头。
温楦把那只攥着戒指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贴了一下。然后他说:"月亮开过之后就不会再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