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35、阿勒河

　　头头到的第二天，温楦把它从航空箱里放出来。

　　头头先蹲在箱子门口，竖着尾巴，左右张望了一圈——陌生房间、陌生的窗台、陌生的木地板，还有阳台那边吹进来的风。它的耳朵转了转，胡须颤了颤，然后迈出一步，踩了踩地板，又迈了一步。它把客厅走了一圈，在每个墙角都闻了一遍，然后跳上沙发盘好，打了个哈欠，像在说"还行"。

　　温楦蹲在沙发前面看着它。头头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跟他对视了两秒，闭上了眼。杨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它认地方了。"

　　温楦站起来走过去把航空箱收好，放在储物柜里。箱子上的托运标签还没撕，从伯尔尼的机场一路跟到公寓，边角有点卷了。他摸着那张标签边沿停了一下，把它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下午他们去超市。温楦推着车，杨讯走在旁边往里放东西——牛奶、鸡蛋、面包、黄油、一袋苹果，还有一把小葱。路过卖调料的货架时杨讯停了一下，伸手拿了一罐花椒粉，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温楦回头看了他一眼，杨讯说"想试着做一次水煮鱼"，温楦说"伯尔尼有卖鱼的"，两个人在调料区前站了一小会儿，最后又拿了一小袋干辣椒。

　　回去的路上经过阿勒河边。桥不大，窄窄的石桥，两侧有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一排锁——大大小小的，有新有旧，有的刻了名字，有的缠着褪色的丝带。温楦在桥中间停住了，低头看着那些锁。杨讯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

　　"挂锁。"杨讯说，"很多人来这里挂。"

　　温楦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只旧锁。锁面上刻着两个名字，被雨水和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字迹的轮廓。他没有伸手碰，就蹲在那里看着。杨讯也蹲下来，在旁边问："你想挂吗。"

　　温楦偏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些锁。桥下的水是蓝绿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绸缎一样的光。他在想"想不想挂"这件事。他想了想说："先不挂。"

　　杨讯看着他："为什么。"

　　温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等以后来。什么时候来的话再挂。"

　　杨讯也站起来。他看着温楦站在桥上的样子——秋天的光从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膀上晃着碎碎的影。他的后颈被新长出来的头发盖住了，看不见那道疤。他站在桥上，身后是蓝绿色的河水和远处红瓦的老城屋顶，像是本来就该站在那里的。

　　"行。"杨讯说，"下次来挂。"

　　两个人从桥上走过去，经过那些锁的时候温楦又看了一眼那只旧锁，锁面上模糊的名字被光影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他收回视线，跟着杨讯走下了桥。

　　第三天温楦去了一趟学校。伯尔尼大学的老校区在山上，走上去要爬一段坡。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坡道两侧种着栗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在脚边。温楦站在校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楼，灰白色的石墙，拱形的门窗，门口有一排自行车靠在一起，车筐里放着几本书。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校门前的路面上撒了一地碎金。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下坡比上坡快，他走得比来时轻松，顺便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只刚出炉的扭结面包，外面裹着一层粗盐粒。他咬了一口，外壳脆的，里面软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

　　回到公寓的时候杨讯正趴在地板上跟头头玩。他手里拿着温楦那根逗猫棒，头头追着羽毛跳来跳去，两只前爪扒拉着空气。杨讯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见温楦手里攥着面包袋，说"你买面包了"。温楦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看着杨讯和头头在地板上继续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头头追羽毛的影子在光里一跳一跳的。

　　晚上他们煮了第一顿饭。灶台是电的，锅子不太一样，温楦翻了翻抽屉才找到合适的锅。杨讯切菜，温楦在旁边淘米，淘了两遍，水清了他才把米倒进锅里。头头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厨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饭煮好了，菜也炒了，两个人把盘子端到茶几上，地板上铺了一张旧毯子，头头睡在毯子角上。

　　温楦盘腿坐在地毯上，捧着饭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杨讯在对面坐下来，也在夹菜。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深蓝。路灯亮了起来，在窗户玻璃上照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温楦又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笑了。

　　杨讯抬头看他："笑什么。"

　　温楦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白而饱满，混着菜汁的油光。"没笑什么。"他说，"就是想起来以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完了碗扔在水槽里没人洗。"

　　杨讯看着他。温楦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了。

　　"现在有人洗了。"杨讯说。

　　温楦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杨讯碗里。头头在毯子角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了出来，一只爪子搭在了杨讯的膝盖上。杨讯低头看着那只爪子，没有把它挪开。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回温楦碗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的一声，远了一截。厨房的窗户上凝着水汽，在那层白雾背后，容城已经隔了一整片大陆了。但此时此刻温楦坐在一张旧地毯上，面前是一碗饭，对面是一个人，膝盖上搭着一条猫尾巴。窗外的光慢慢地由暖变冷，然后灯光亮起来了。房间被笼在暖黄里。他的梨香贴在杨讯的竹香上，像某种印章烙在皮肤上，褪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