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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初到伯尔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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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傍晚。
温楦在降落前的最后半小时醒了。他靠在杨讯肩膀上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脖子有点酸,头发被压翘了一撮。杨讯用手机屏幕给他照了一下,他用手按了两下没有按平。
"别按了。"杨讯说,"翘着也挺好的。"
温楦把头发又按了一下,没理他。他偏头往窗外看——舷窗外面的天是那种欧洲秋天特有的澄澈的蓝,下面是起伏的山脉和一片一片的绿色田野。房子变得矮了,屋顶是红色的,整整齐齐地铺在山坡上。远处能看到一条弯弯的河,蓝绿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碎碎的光。温楦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直到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房子和树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飞机轮胎触地的时候顿了一下,机舱里有人鼓了一下掌,又停了。温楦的手攥着扶手,杨讯在旁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背,等飞机滑行稳了才收回去。
入境的时候两个人排在同一队。杨讯站在前面半步,温楦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走,盖了章、过了闸、取了行李。杨讯过去之后温楦把护照递上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低头盖章。咔嗒一声,温楦的护照上多了一个蓝色的椭圆戳。
他走出去的时候杨讯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拉着两只行李箱,其中一只上面竖着吉他包。杨讯把温楦的行李箱推过去,温楦接过来,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出了海关的时候空气变了。容城的味道是热烘烘的、混着柏油和梧桐树的味道。这里的空气凉一些,清一些,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大概是远处阿尔卑斯山吹过来的风,干净得像没被任何人呼吸过一样。温楦站在到达大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比容城高,蓝得更远,云薄薄地贴在天边,像一块被拉开了的棉布。他站了几秒,然后低头跟着杨讯往前走。
杨讯提前订好了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讲德语,杨讯用德语跟他说了地址,司机点了点头,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温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杨讯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的时候温楦把窗户摇下来了一点,凉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街边的房子和容城不一样——屋顶是尖的、斜的、铺着整齐的红瓦,墙面是暖黄色的,窗户窄而高,窗台上摆着花,深红色的天竺葵一小串一小串地垂下来。街上人不多,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
温楦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慢慢往后退的街灯和路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摇了上来。杨讯在旁边偏头看他:"怎么样。"
温楦想了一下:"……像画册里那页。"
杨讯笑了一下。两个人靠在后座上,车往老城的方向开着。路过的桥下面能看到那条河,蓝绿色的水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绸缎的光泽。对岸的教堂尖顶在天空的背景下立着一道深色的剪影,像一座被谁放在那里很久很久的钟。
车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温楦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那栋楼——四层高的,墙面是暖黄色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花。他们租的公寓在二层。杨讯拿着钥匙打开楼下的门,走进去是窄窄的楼梯,木头的台阶被踩得微微发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温楦跟着他上了二楼,站在门口。杨讯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门开了。里面的空间比预想中宽敞一些,客厅连着厨房,窗户朝着街道的方向,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地柔和的金色。墙角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花瓶,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轻轻地鼓起来又落下去。
温楦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木地板的颜色是浅棕色的,踩上去有点软,旧了的松木被人的脚步磨得很平滑。窗台很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房东走之后没怎么打扫过的。温楦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灰,指腹上沾了一层。
"明天收拾。"杨讯说。
温楦"嗯"了一声。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边,走到窗户前面推开它。晚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味和街角面包店的甜香。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街道是鹅卵石铺的,窄窄的,两侧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屋顶一个挨着一个地叠向天空。远处教堂的尖塔立在暮色里,檐角上停着一只鸟,在最后一线的光里缩成了一个很小的黑点。楼下有人在牵狗经过,脚步声在鹅卵石路面上清脆地响着,渐渐远了。
杨讯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和远方的尖塔。晚风把温楦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又用手去按那撮翘着的发尾,这次还是没按平。
"别按了。"杨讯伸手帮他把那撮头发压了一下,指尖在他发尾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温楦没有回头。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红瓦屋顶一个一个地叠向远处,看着天边那线橘色的光正在慢慢地变窄变暗。他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不大不小:"我们现在真的到了。"
杨讯站在他旁边,手肘撑在窗台上:"嗯。"
"头头明天到。"
"嗯。"
"然后呢。"
杨讯偏头看他。暮色把温楦的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睫毛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小半。杨讯看着他说:"然后收拾屋子,去超市买东西,煮一顿饭。明天去河边走一圈,后天去学校认路。"
温楦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排得这么满。"
杨讯也笑了:"来都来了。"
天边那线橘色的光又窄了一寸。街角的面包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在鹅卵石路面上铺了一小片亮的。楼下有人走过去又有人走回来。温楦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和远处教堂尖塔顶上最后一小片深蓝色的光。
"我喜欢这儿。"他说。
杨讯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看着窗外那条街:"我知道你会喜欢。"
两个人趴在窗台上。楼下街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鹅卵石路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杨讯的手从窗台上移下来,搭在温楦放在窗沿的那只手旁边,没有碰到,就搭着。温楦的小指在窗台边缘动了一下,碰了碰杨讯的指尖。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慢慢暗下去的街,和远处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灯火。
有人在对面的窗口把窗帘拉上了,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风从窗口穿进来,带着面包店的甜味和秋天第一缕凉意。温楦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闭了一下眼。
"杨讯。"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杨讯想了一下:"面包店开门早。去买新鲜的面包,烤一下,抹黄油。"
温楦没有睁眼,嘴角弯着:"好。"
街灯在窗外亮着。暮色从蓝变成了深蓝,教堂的尖塔在暗下来的天幕上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两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夜晚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盏被谁慢慢拧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