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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九月三号,容城机场。

      温楦站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面,看着外面停机坪上停着的那些飞机。机身白花花的,在九月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排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贝壳。他背着一只深灰色的双肩包,左手边放着行李箱,右手边竖着杨讯的吉他包。头头不在——杨妈妈提前两天送去办理托运手续了,会坐同一班飞机的货舱,到伯尔尼再提。

      杨讯从办票柜台走回来,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他把其中一张递到温楦手里。温楦低头看了看登机牌上的字——伯尔尼,航班号,座位号,他的是靠窗的。他把登机牌夹进护照里,抬头看杨讯。杨讯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肩膀比两个月前宽了一点,晒黑了一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温楦刚认识他的时候更舒展了一些,眉头中间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褶没有了。

      "头头已经进舱了。"杨讯说,"刚办完,工作人员说它挺安静的。"

      温楦"嗯"了一声,把护照和登机牌收进口袋里。他看着落地窗外那架飞机停在那儿,舷梯架好了,有穿制服的人正在往货舱里装箱子。不知道头头在哪一只箱子里面,可能已经缩在航空箱里睡着了。温楦想象了一下头头被推进货舱的样子——它大概会先不满意地叫几声,然后发现没人理它,就放弃了,盘成一个橘色的圆团开始睡觉。

      杨妈妈站在几步之外。她送他们到机场,没有靠太近,站在那根隔离柱旁边看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她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水果,还有一小盒杨讯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她走过去把塑料袋递给温楦:"路上吃,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温楦接过来,塑料袋边角被杨妈妈攥得有点皱了,他说"谢谢阿姨"。杨妈妈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领口正了正,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然后退开了。"到了发消息。"她说。

      温楦点了一下头。他在她面前站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遍"谢谢阿姨"。这一遍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像在说一个比刚才更大更重的"谢谢"。杨妈妈听出来了,她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拍了拍杨讯的肩膀,说了一句"照顾好他"。杨讯说"知道了"。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了,他们那趟航班的登机口在走廊尽头。杨讯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温楦背好书包,两个人往走廊那边走过去。温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妈妈还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朝他们挥了一下手。温楦也挥了一下手,转回去继续走了。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发出白亮的光,地面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吉他包斜靠在杨讯的行李箱上,用绑带固定着,在轮子的滚动中轻轻晃了一下。温楦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和杨讯的步子是完全同步的——右脚一起抬,左脚一起落,像被什么东西校准过一样。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步的,可能是校门口那条南城路走了太多次,可能是医院走廊里他走得太慢杨讯不得不陪着慢,可能是现在,行李箱轮子碾过灰色地毯的声音把两个步频焊在了一起。

      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时温楦偏头看了一眼外面——他们那架飞机停在停机坪上,白色的机身,机尾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是瑞士航空的。舷梯已经架好了,有人正在往上面走,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移动着,背着包,拉着箱子,像一串正在往天上爬的蚂蚁。

      "是那架。"杨讯说。

      温楦又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广播在报他们的航班号,已经到最后一次登机通知了。两个人加快了一点步子,走到登机口的时候队伍已经短了,前面还剩五六个人。温楦站在队尾,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指腹在护照封面上来回蹭着,把那个金色的国徽图案蹭得有点模糊了。他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另外一种。像站在一扇很重的门前面,知道推开之后就是另一个地方了。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前移动。轮到他检票的时候他把护照递过去,地勤接过来扫了一下,把登机牌还给他,说"靠窗的座位,祝您旅途愉快"。温楦说谢谢,然后走过登机桥。桥是活动的,走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像踩在一根很长的弹簧上面。桥壁是金属的,边走边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他走进机舱的时候先闻到了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味道——空调、座椅织物、隐约的航空燃油余味,混在一起,淡淡的,不算难闻。空乘站在门口朝他微笑,说"欢迎登机",他点了一下头往里走。座位在经济舱前半段,靠窗。他的座位是11A,杨讯的是11B。他把书包放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身体陷进座椅里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讯把吉他也放进行李架,在11B坐下来。他的膝盖和温楦的膝盖在狭窄的座位间距里碰了一下,谁都没让开。温楦偏头看着窗外的地勤在下面挥手,机翼下面有人在做最后的检查,每一根线都拉紧了,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窗外的天很蓝,容城九月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

      杨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中间。温楦低头看了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慢慢地扣进他的指缝。杨讯的手掌干燥温热,拇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紧张吗。"杨讯问。

      温楦想了想:"没有。"

      "一点都不紧张?"

      "有一点。"温楦偏头看他,"有一点。但不是怕的那种。"

      杨讯捏了一下他的手:"哪种。"

      温楦想了想,把视线转回窗外。停机坪上有人在朝飞机挥手,一个穿橙色背心的地勤背对着他们往远处走去。"像七岁那年从后窗翻出去跑向荒地。"温楦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就是想跑。"

      杨讯把他手指又扣紧了一点。舷窗外最后一只行李箱被装进去了,货舱门正在合拢。登机桥正在慢慢撤回去,发出机械摩擦的吱嘎声。机舱门关上了,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在说着安全须知,中文一遍,英文一遍,法语一遍,然后又是中文。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窗外的地面在慢慢地往后移动。机场的建筑、跑道灯、另一架停着的飞机,都慢慢地从视野里滑过去了。跑道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机身猛地抬起来了。温楦的后背被座椅靠背压了一下,他把视线投向窗外。地面的楼房在快速地变小,那些他住过、走过、摔倒过、站起来过的街道,正在缩成一张灰绿色的地图。汽车像小甲虫一样在公路上爬着,河流在阳光下弯弯曲曲地闪着光,像一条被随手丢在地面上的银线,弯弯地穿过了整座城。

      容城在变小。越来越小。那栋老小区、那栋教学楼、那条巷子、那个楼梯拐角、那间病房——它们都在一寸一寸地缩成点子,混进那片灰绿色的底色里面,混进那些弯弯绕绕的街道和整整齐齐的居民楼格子中间,直到认不出是哪一块了。温楦的额头贴着舷窗玻璃,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远去的地面。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只够让舷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然后又散掉。

      杨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想什么呢。"

      温楦的额头还贴着窗玻璃:"……想七岁那年。从表舅家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我跑到了一片荒地。草比我还高。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一片空地。没有人,没有墙。"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温楦说,"你蹲在我面前,递了一根冰棍。"

      杨讯没有接话。温楦继续说,声音很轻,被机舱里的引擎声托着:"那时候我没想过会坐飞机。也不知道天上长这样。更没想过会有人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飞。"

      窗外的云层正在靠近。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被谁铺在天上的大棉被。飞机穿进去的时候窗玻璃外面变成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种穿云的感觉像是整架飞机被一团棉花吞了进去,外面的光变得均匀而柔和,没有影子,没有参照物。温楦把额头从窗玻璃上抬起来,靠回椅背里。他偏头看着杨讯。杨讯也偏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放下来的小桌板和两只膝盖。

      "你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在想什么。"温楦问。

      杨讯想了想:"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坐一次。跟你一起。"

      温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掌心。飞机穿出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光猛地亮了起来。下面是一大片白茫茫的云海,铺到天边,像一整片凝固的雪原。上面是蓝色的天,蓝得没有尽头,蓝得像从来没有人爬上去看过一样。那些云层被阳光照得发亮,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远的像山,近的像棉絮,有的在底下飘着,有的浮在半空。

      温楦偏过头把脑袋靠在了杨讯的肩膀上。杨讯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温楦的梨香在那一刻散出来,在机舱空调的冷气里变得很淡很淡,但杨讯的竹香还是拢住了它。两个人靠在狭小的座位上,手握着,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窗外的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边沿,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的地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温楦闭了一下眼。他在想七岁那年他翻出后窗跑向那片荒地的时候,跑的每一步后面都是空的,没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也没有人在前面等他。现在他闭着眼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手被人握着,后面的路和前面的路都有人一起走。他闭着眼感觉到了飞机的引擎在下面稳稳地推着他们往前,窗外的光照在他眼皮上,暖的,金的,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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