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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八月中的时候,通知书来了。

      那天下午温楦正趴在地板上跟头头玩。右手握着一根逗猫棒,五彩的羽毛在头头脑袋上方晃来晃去,头头仰着脑袋追,两只前爪扒拉着空气,一扑一个空。温楦的嘴角弯着,他趴在地板上的姿势比出院时舒展多了,左臂上的支具已经拆了,虽然还不能使劲,但能弯能动了。

      杨讯从玄关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走边看了一眼封面的字,然后抬头看着客厅里趴在地板上逗猫的人。温楦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去,看见杨讯手里的信封,动作停住了。头头趁着逗猫棒不动了一巴掌拍上去,羽毛被打歪了,但没有人理它。

      杨讯走到客厅中间蹲下来,把信封放在温楦面前的地板上。棕色牛皮纸,正面印着伯尔尼大学的校徽和德文的地址,封口贴着瑞士的邮票,盖着邮戳。温楦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没有立刻拆。他把逗猫棒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撕开了。

      里面是一张白色的纸,德文的,抬头印着校徽和一行黑体字。温楦的目光往下移,在中间那段话上停住了。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杨讯。杨讯蹲在他面前,膝盖快要碰到温楦的膝盖了。他看着温楦的表情,开口的声音有一点紧:"过了?"

      温楦点了一下头。

      杨讯的呼吸在那一刻好像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的,像没憋住。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从那种绷着的状态里塌了半寸。他伸手把温楦手里的那张纸抽过来看了一下,又还给他:"我也有一封。"温楦抬起头看他,杨讯从裤袋里摸出另一个信封,也是棕色的,比他的那个薄一点点。他把它放在温楦手边:"和你一起到的。"

      温楦低头看着地板上两只并排放着的信封。一只厚一点,一只薄一点,都是伯尔尼来的。它们并排躺在地板上,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正好落在同一个人的手边。温楦伸手碰了一下那只薄的信封的边角,指腹摸过那个校徽的凹凸。他没有拆开看,杨讯已经知道了,两个人都过了,只需要看到寄件人那一栏就够了。

      "什么时候走?"温楦问。

      杨讯在地板上坐下来,和温楦面对面坐着,腿盘着。头头从两个人中间挤进来,在温楦的膝盖旁边蹲好了。杨讯想了想:"九月。开学前两周过去。"他低头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天。"

      温楦把两只信封拢在一起,叠好,放在膝盖旁边。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头头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薄信封的角,杨讯伸手把它的爪子轻轻拨开了。窗外有蝉在叫,叫了一阵停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嘎吱声从墙角传过来。

      "二十天。"温楦重复了一下,像是在嘴里翻了一下这个词。他抬头看杨讯,"这二十天你打算干吗。"

      杨讯靠着茶几腿坐着,仰头想了一下:"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跟朋友吃顿饭,去一趟头头的托运手续——"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猫,"头头能走。"

      温楦偏头看了头头一眼。头头正在用爪子洗脸,洗到一半停住了,歪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然后继续洗。温楦伸手捏了一下它的耳朵尖:"你也要坐飞机了。"头头甩了一下脑袋,把他的手指甩开了,然后又主动把脑袋蹭回他掌心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温楦把德文的词一个一个地读出来给杨讯听,发音比以前顺畅了一些,句子中间的停顿也短了。杨讯靠在沙发脚边听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那份。头头趴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睡着了,肚皮贴着凉凉的地面,尾巴搭在温楦的膝盖上。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最后几把力气。温楦把最后一句德文念完,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自己的那份旁边。两只信封并排放着,一厚一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的。杨讯看着那两只信封并排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本建筑画册翻开来,翻到伯尔尼那一页,摊开放在信封旁边。

      画册上那条阿勒河弯弯地流着,蓝绿色的水面上倒映着老城的尖顶和桥拱。两岸的房子挤在一起,红瓦白墙,窗户上摆着花盆,一小串一小串的垂下来。温楦低头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画面上慢慢划了一道,从河的这头划到那头。然后他抬头看杨讯。杨讯也看着他。

      "二十天之后,"温楦说,"我们就到那儿了。"

      杨讯"嗯"了一声。他的视线从温楦的脸上移到画册上那条河,又移回来。"到了之后你打算先干什么。"

      温楦想了想。头头在他腿边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夏天的热气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客厅里缓缓地滚动着。"先找到那条河。"他说,"然后站在河边看看。"

      杨讯问:"看什么。"

      温楦低头看着画册上那片蓝绿色的水面,嘴角弯了一下:"看它是不是跟画上一样。"

      杨讯笑了一下。他把画册合上了放在信封旁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信封的边角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杨讯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轻一些,像在说给这个房子听。温楦的声音从客厅地板的方向传过来,也是轻的:"晚安。"

      杨讯进了房间。温楦还坐在地板上,头头的呼吸在他膝盖旁边一起一伏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两只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躺下来,后脑勺挨着地板,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度。二十天,他想。二十天之后,他就要去一条河旁边了。有人跟他一起去。头头也去。他闭着眼,听着风扇的声音,听着头头的呼噜声,听着楼下偶尔传过来的夏天的声音,在那个声音里面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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