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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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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容城热得人不想动。
杨讯家客厅的空调坏了,维修的人说要下周才能来。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味,聊胜于无。头头早就受不了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地砖上,肚皮贴着凉凉的地面,偶尔蹬一下腿,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温楦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本德语入门摊在膝盖上,书页被风扇吹得一角一角地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书面上移开,落在客厅地砖上那摊橘色的猫身上。头头的肚子一起一伏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它热傻了。"温楦说。
杨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把一碗放在温楦手边的茶几上,另一碗自己端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和一只摊在地上的猫。
温楦放下书端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绿豆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他喝了两口就把碗放下了,继续翻书。杨讯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碗,把碗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风扇转着,嘎吱嘎吱的,像一只生锈的钟在走路。
"你热不热。"杨讯问。
温楦翻了一页书:"还行。"
杨讯偏头看了一眼他。温楦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贴了一点在鬓角上,但他没有去擦,就让它贴着。他身上的梨香在热天里散得比平时浓一些,甜的,被风扇搅得满屋子都是,和杨讯的竹香混在一起,像一杯被人不小心打翻的甜汤。
杨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热烘烘的夏天的气味和楼下那棵树的草腥气,但总比闷着好。他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温楦从书上抬起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杨讯站在窗前的样子很随意,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竹香被风往后吹,散了又聚拢。
"你过来站一下。"杨讯没有回头。
温楦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站在他旁边。外面的风比屋里凉快一点,吹在脸上把汗吹干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口,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翻动,树影在院墙上晃来晃去,碎了又合拢。温楦的手搭在窗台边沿,杨讯的手也搭在上面,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等秋天就好了。"杨讯说。
温楦偏头看他:"秋天我们就走了。"
杨讯也偏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温楦的脸侧。他的下巴尖了一些,但颧骨上有了血色,脸颊不再像住院时那样往里凹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已经能盖住后脑勺那道疤,发梢贴着脖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杨讯,阳光把他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里面有一小格树的影子在晃。
"你想走吗。"杨讯问。
温楦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热热的,带着楼下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的焦糖味——这种天还烤红薯,大概是不想活了。温楦的嘴角动了一下:"想。"
"那就走。"
温楦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冠。树叶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浅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鱼鳞翻出水面的光。他的手在窗台上微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指尖碰到了杨讯的小指。没有扣住,就搭着。杨讯也没有动,两个人的小指贴着,被风吹过,被太阳晒着,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上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两个人脚边蹲下来,尾巴卷在温楦的脚踝上。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在窗沿上咯噔咯噔地响。
那天傍晚温楦在厨房削梨。右手握着水果刀,左手的支具还没拆,他小心地把梨皮一圈一圈地削下来,皮不断,绕着梨子弯弯曲曲地往下垂。杨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刀片贴着梨肉薄薄地刮过去,汁水渗出来沾在温楦的指尖上。他低头削得很专注,只露半张侧脸和后颈那一小片发尾,新长出来的头发刚好盖住那道疤。杨讯看着那道疤,竹香从腺体里不自觉散出来,飘过去,薄薄地落在温楦周围。
温楦削完了,把梨切成小块码进碗里。他端起来的时候偏头看见了杨讯,两个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对了一眼。温楦把碗递过去:"你吃。"杨讯接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他把碗递回去,温楦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分完了一颗梨。头头蹲在中间仰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尾巴在地板上拍了拍。
晚上温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给杨讯念德语。他念得磕磕绊绊的,每个词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念错了就把那个词从纸上吃掉。杨讯趴在沙发靠垫上听着,头头趴在他后背上,把下巴搁在他后脑勺上。温楦念到"ich liebe dich"的时候卡了一下,停顿了两秒,还是把它念出来了。发音不太准,但意思是对的。
杨讯在后脑勺上的猫下巴底下笑了一声。温楦低着头看着书页,耳根红透了一片,假装没听见杨讯在笑。他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下一个短语。风扇还在头顶上嘎吱嘎吱地转着,热风从客厅这头吹到那头,把两个人的信息素揉在一起吹散了又聚拢。温楦的声音从地板上传上来,慢慢的、带着德语特有的那种硬硬的尾音,在夏夜的热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杨讯趴在沙发靠垫上听着。头头在他后脑勺上打着呼噜。楼下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清亮亮的,照在窗台那串竹风铃上,竹片的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风铃没响,没有风。但月亮已经挂在那里了,像一扇被人推开了一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