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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出院
温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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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楦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六月底了,窗外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树冠厚厚地遮了大半个窗户,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一晃一晃的。温楦的石膏拆了。左臂上的固定带换成了薄一点的支具,能弯一点了,但不能使劲。后脑勺的纱布拆了,留了一道新长的粉色疤痕,被新长出来的头发慢慢盖住了。脊椎的固定带还绑着,护士说还要再戴一个月。
能自己走路了。慢的,步子不大,后背还是挺不直。但能走。杨讯每天都来,上午下午各一趟。早上来的时候带早饭,下午来的时候带水果或者梨汤。温楦恢复得比他预想中快。
出院那天早上温楦起得很早,自己洗漱完了,换了杨讯带过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一条黑色的薄裤,都是杨讯从公寓那边拿过来的。他站在病房那面小镜子前面看自己。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两个月前高了一点,但脸色恢复了,嘴唇有了颜色。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一道疤,新长的头发茬子有点扎手,指腹摸过去是一道微微凸起的硬线。他放下手。
杨讯来的时候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温楦的东西。保温杯、梨膏糖罐子、几本书、充电器、还有一串竹风铃——他早上从温楦公寓窗台上摘下来的,竹片光光滑滑的,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杨讯把风铃挂在病房门把手上,温楦回头看见它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把它带来了。"
杨讯把其他东西往袋子里装:"出院了,回家挂着。"
温楦站在病房中间。他穿着杨讯给他带的那件灰色短袖,左臂上的支具绑着,后背的固定带把衣服顶起来一点点。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白色的,鞋帮上有一道洗不掉的灰痕,杨讯高二买的那双。他穿得进。脚没有肿了。
护士进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把出院单递给杨讯签了。杨讯签完字把单子还给护士,护士看了温楦一眼说"回去之后慢慢养,别急着走动太多"。温楦点了点头。
杨讯把东西收拾好了,袋子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楦一眼——温楦还站在病房中间,没有动。他看着那张他躺了两个月的床,床单已经被换过了,平平整整的,白得晃眼。枕头被拍松了,放在床头。
温楦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病房。杨讯站在门口等他。温楦走出来的时候门把手上的风铃被他的衣服蹭了一下,竹片叮当一声,脆的。温楦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竹片,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温楦走得慢,杨讯走在他旁边,步子也放慢了。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跟温楦说"回去好好养"。温楦点头说了句"谢谢"。护士又跟杨讯说"家属辛苦了"。杨讯也说了句"谢谢"。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扑了一脸。六月底的太阳白亮亮的,晒在肩膀上有点烫。温楦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面眯了一下眼,他的睫毛被光刺得抖了一下。空气里有草被晒过的味道,热烘烘的,混着花的香气。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一团的。
温楦走下台阶。步子还是慢,后背直不起来。但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了。杨讯走在他旁边,袋子挎在左肩上,右手空着,垂在裤缝旁边。温楦走下最后一阶的时候杨讯的右手微微张了一下,但没有伸过来。
温楦在台阶底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刺眼,远处有几朵白色的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回公寓的路上温楦坐在出租车后座偏头看着窗外。容城的街道和他进医院之前一样——南城路还是那条南城路,梧桐树的叶子浓得遮了半边天,公交站台还是那个公交站台。他住院的这两个月外面什么都没变,连路边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都在老位置。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东西从窗外面滑过去,没有说话。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杨讯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开了门。温楦从车里慢慢挪出来,站直了,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仰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收回视线往里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温楦走在前面,杨讯跟在后面。到了门口温楦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房间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窗台上少了一串风铃,他早上看到杨讯摘下来挂在病房门把手上了。风铃现在杨讯手里拎着。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一点闷,太久没开窗了。温楦换鞋走进去,走到窗台前面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挤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楼下烤红薯摊飘上来的甜香。温楦站在窗台前面,手撑着窗台边缘,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被风摇着。
杨讯走到他身后,把风铃挂回了窗台的挂钩上。竹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温楦侧头看着那串风铃,看着杨讯的手指把挂钩扣好。杨讯扣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温楦。
"头头在我家,"杨讯说,"晚上给你送过来。"
温楦说:"嗯。"
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六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月季花被晒过的甜。温楦的右手搭在窗台边沿,杨讯的手放在窗台另一边。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手掌下的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
温楦偏头看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发白的背面。温楦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能自己待了。"
杨讯偏头看他。
温楦没有转头,嘴角弯了一下:"你回去歇歇。你瘦了好多。"
杨讯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温楦的嘴角还弯着,不大,但他弯着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好像从绷着的状态松了一点点。杨讯看了一会儿说:"好。晚上送头头过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说:"粥我煮好了在电饭煲里,你饿了热一下。"
温楦转过来看他,窗台外面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发亮的边。他看着杨讯说:"知道了。"
杨讯带上门走了。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拐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去了。温楦站在窗台前面听着那个脚步声慢慢远了。他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粥是白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温温的。他把粥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坐下来喝。粥滑进喉咙里的时候暖的,从胃里慢慢往外散。
他喝完粥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瘦了,下巴尖了,但脸色回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支具,抬手碰了碰后脑勺那道疤,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走到窗台前面站着。六月底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竹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他右手撑着窗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树叶的反面是浅白色的,在太阳底下像鳞片一样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光一闪一闪的,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