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26、第 26 章 温楦能坐

　　温楦能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脊椎的伤不能久坐，第一天护士扶着他靠到三十度就停了。温楦靠着枕头，脸上全是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杨讯站在床边，看着他一点点往上撑的样子，手放在他肩膀旁边空着的位置，随时准备接。温楦坐起来之后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石膏从肩膀一直打到手腕，白花花的一截，动不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和后背，固定带在病号服底下勒着，硬邦邦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杨讯说："我好丑。"

　　杨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温楦的头发长了一些，被剃掉的那一块已经冒出了新的黑色茬子，短短的。左边胳膊吊着，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进去一点。他看着杨讯的表情是认真的，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嘴角平着。

　　杨讯没有笑。他蹲下来，视线和温楦平齐，说："不丑。"温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第二天能靠到四十五度了。温楦看着窗外的树，叶子比住院前密了一些。梧桐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风里哗啦啦地翻面。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说："绿了。"

　　杨讯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树叶已经全展开了，浓绿浓绿的，在五月底的阳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嗯，绿了。"

　　"我躺进去的时候还没长满。"温楦说。

　　杨讯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点草木的气味和夏天的暖。温楦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变得很淡很淡。

　　康复训练从第三周开始。

　　先是手指。温楦右手没受伤，但他后背的伤让整个上半身都使不上劲。护士让他捏海绵球，每天三组。温楦第一天捏了五下就出汗了，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杨讯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湿巾，等他捏完一组就给他擦一下。温楦咬着牙把十下捏完了之后手都在抖，海绵球从指间滑出来掉在床上。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蜷起来。

　　杨讯把海绵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把湿巾叠好放在旁边。温楦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喘："你别看了。"

　　杨讯在床边坐下来："为什么。"

　　"……你看着我紧张。"

　　杨讯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背对着他。温楦看着他站在窗户前面的背影，肩膀的线条绷着，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竹香从那个方向漫过来，淡淡的。温楦又捡起海绵球继续捏。杨讯站在窗台前面一直没有回头，偶尔偏一下头听身后的动静，那层竹香一直笼着温楦周围。

　　腿的训练在第四周开始。护士让他试着下床站，杨讯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虚虚地护着他胳膊两侧。温楦把腿从床上挪下来的时候脚先碰到了地板，然后他扶着床沿撑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杨讯的方向歪，杨讯接住了他。双手扣住他胳膊的时候温楦的额头抵在杨讯肩膀上，后背的固定带硌着杨讯的前胸。他靠着杨讯站了一会儿，大腿在发抖。

　　"……我站不稳。"温楦的声音闷在杨讯肩窝里。

　　杨讯一只手扶着他后背的固定带边缘，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肘："站不稳就不站了。明天再说。"

　　温楦没有动。他在杨讯肩膀上靠了大概十秒钟，呼吸慢慢平了。然后他慢慢站直了，扶着床沿重新坐回去。杨讯松开手的时候感觉到温楦的手肘在他掌心里又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帮忙，等他坐稳了才把手收回去。

　　那天晚上温楦睡得比前几天沉。杨讯走的时候他已经闭眼了，呼吸绵长，右手松松地搭在被子外面。杨讯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格才走。

　　第五周的某一天下午，温楦能做康复训练了。护士让他扶着床栏慢慢走两步。杨讯站在他侧面一步的地方，跟着他走，脚步不快不慢。温楦走了三步停下来喘气，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洇湿了一小片。杨讯伸手扶了他一下，温楦摇了摇头，自己扶着床栏站直了。

　　"我可以了。"他说。

　　杨讯把手收回来。温楦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窗台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单手撑着窗台边沿。窗外的梧桐叶子比上周更绿了，楼下有人在走路，远远的像移动的小点。温楦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走路后没喘匀的气："杨讯。"

　　杨讯走到他旁边站着。温楦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窗外："我走到窗台了。"杨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然后他说："嗯。明天走到门口。"

　　温楦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弧就又平了。但杨讯看见了。温楦撑着窗台又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床边。杨讯在他身后跟着，走在他侧面一步的地方，手悬在他胳膊旁边，没有碰上去。

　　那天下午快五点的时候太阳偏西了。病房里铺了一层斜斜的暖光，温楦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杨讯坐在床边削梨。梨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连不成一条，但削完的果肉被切成了小块码在瓷碗里。杨讯把碗端到温楦手边，温楦用右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甜吗？"杨讯问。

　　温楦嚼完咽下去之后说："甜。"

　　杨讯低头继续削第二个。温楦靠在枕头里看着他削梨的动作，梨皮又断了，掉在他膝盖上。温楦伸手把梨皮捏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杨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阳光斜斜地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空气里，竹香和梨香贴着彼此，温的，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