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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天 温楦在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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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楦在ICU躺了七天。
杨讯每天下午来,进来先看一眼床头柜上那只梨膏糖罐子。罐子还在老位置,浅黄色的糖堆着,光打上去亮晶晶的。温楦的手指没有再动过了。杨讯每天弹一遍《梨膏糖》。弹完了把琴放回去,在他旁边坐够二十分钟,然后走出去。
第三天的时候杨讯发现了一件事——每次他弹琴的时候,监护仪的心跳曲线会比平时平一些。他试了一次,琴停了之后那条线会变回原来的节奏,起伏大一点点,像一个人走路走累了微微喘。他再弹,那条线又平了。杨讯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弹了一遍。他的手指比前两天稳了,弦上的力道也匀了一些。弹完之后他把琴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温楦的脸。温楦还是老样子——闭着眼,嘴唇干裂着,面罩内侧的白雾一出一进。但杨讯看见他无名指的指甲盖比昨天红了一点,不是发紫的了。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四天杨讯带了梨汤进来。保温杯是新的,他昨天买的。他在厨房炖了一下午,梨块切得很碎,炖到汤色变清了才装进去。他进来的时候护士看了保温杯一眼,没说什么。杨讯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梨汤的热气在病房凉丝丝的空气里散开来,甜的,混着一点点冰糖的味道。温楦的梨香在那一瞬间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水面碰了一下沉在底下的东西,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杨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放在那里,梨汤的热气一直慢慢地往温楦的方向飘。
他坐下来,像之前每天一样把琴放在膝盖上。弹完之后他把琴收好,站起来走到床边。温楦的手露在外面。杨讯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比前天暖了一点。不是热的,但不再冰手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口袋里,站了一下就出去了。
第五天护士在门口拦住杨讯说"今天情况比昨天好一些,瞳孔反射恢复了"。杨讯点了点头,走进去。温楦的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嘴唇露出来了,干裂的皮起了白边,但他嘴唇不再是发紫的了。杨讯看着那双嘴唇看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拧开,梨汤的热气又飘了起来。他低头弹琴,弹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温楦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幻觉,睫毛抖了两下又停住了。杨讯的琴声没有停。他把那一遍弹完了,然后放下琴,坐在那里看着温楦。温楦的眼皮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眼珠在慢慢地转,像一个人正在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温楦。"杨讯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温楦的睫毛又动了一下。杨讯说:"我在这儿。你慢慢醒。"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温楦的眼皮没有再动,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被子里面的手指也微微张开了一些。杨讯看见了,把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第六天温楦转出了ICU。普通病房,单人间。杨讯跟着床走,推床的护工这次没拦他,他就走在床边上,手搭在床沿。进了病房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梨膏糖罐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擦了擦底,重新放好。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几本书摞好放在抽屉上面,又摸出一只充电器插在墙角的插座上。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病房安静,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割了一道金色的长条。杨讯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他面前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比ICU门口那把塑料椅上放松了一点点。他的后背挨着椅背了。
第七天的下午,温楦睁眼了。
先是睫毛抖了一下,然后眼皮掀开了半条缝。杨讯当时正在低头削梨——昨天带进来的梨,一直放在床头柜上,他没顾上吃。他低头削皮的时候听见病床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变了调,比平时粗了一点。
他抬头。温楦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视线是散的,瞳孔没有对焦,转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杨讯的方向偏。偏到他脸上的时候停住了。
温楦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气。杨讯凑近了,他听见温楦用嗓子最边上的力气挤出来三个字:"……杨讯。"
杨讯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梨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搭在温楦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上。温楦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搭在了他的手指上。没有力气,只是搭着。
"我饿了。"温楦说。
杨讯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温楦的嘴唇干裂着,但他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杨讯看见了。
杨讯站起来去门口叫护士,护士进来看了一圈,量了体温血压,说"可以进食流质"。杨讯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走出病房,去楼下食堂端了一碗米汤上来。米汤是温的,稠度刚好,在碗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膜。杨讯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温楦嘴边,温楦张开嘴喝了。他喝得很慢,吞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牵扯到了哪里的伤。但他没停,把那一小碗米汤喝完了。
喝完米汤之后温楦又闭眼了。但这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手指搭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没有缩回去。杨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偏着头看他的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一片暖融融的金。杨讯看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看着他。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楼下有人在推着车走,轱辘声从门口经过又远了。杨讯坐在那里,竹香从腺体里安安稳稳地散出来,在病房里和温楦的梨香贴在一起,薄薄的,像一层晒过太阳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