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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天天给你弹 温楦推进手 ...

  •   温楦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杨讯站在外面。他靠墙站着,后背贴着墙皮,凉气从瓷砖缝里渗进校服。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他盯着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一直亮着。亮着。亮着。

      杨讯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他爸来了,拍了拍他肩膀。杨讯没转头,他爸就站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轮子碾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响过去,他不转头看。有人坐到他旁边椅子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是他爸。他爸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话,杨讯没听清,点了点头又盯着那扇门。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天从亮变暗了,走廊里的灯一直没变过。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有汗,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杨讯听见"脱离"两个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了墙。他爸跟医生说话,问具体伤情。医生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字字清楚:

      "后脑勺缝合七针,颅内轻微出血,已经止住了。脊椎两节压缩性骨折,左臂粉碎性骨折,肋骨裂了一根。左肩脱臼,复位了。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爸又问了一句什么,医生说:"脊椎的伤需要观察,有神经压迫,但暂时没有瘫痪风险。恢复期会比较长,要做好心理准备。"

      杨讯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他耳朵里。压缩性骨折。粉碎性。压迫。恢复期。他听完之后站在那里没动。他爸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了一下他胳膊,杨讯的胳膊是硬的,像一根绷直了的竹竿。他爸说"没事了",他说"嗯"。但嗓子不听使唤,那个"嗯"字只出来了一半气音,后半截卡在喉咙里。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窗外的天暗透了,路灯亮了,楼下停车场有车在倒车,尾灯红了一下又灭了。他看着那道光灭掉,转回身走回手术室门口。温楦推出来的时候杨讯看了一眼。

      他的脸被氧气面罩盖了一半。剩下那半张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皮沉沉地合着。头发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后脑勺白色的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一点点粉色的印,像血被稀释过的颜色。左臂被固定板绑着,吊在床沿上,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肩膀,白色的,硬邦邦的。身上盖着薄被,被子底下能看出胸腔和腰部缠着固定的绑带,绷紧的,把整个人箍在床面上。

      杨讯站在床旁边跟着走了几步。推床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他的视线从温楦的后脑勺移到他的左臂,又从左臂移到他的脸。温楦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指甲盖发白。杨讯看着那只手,想碰一下,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伸出去。走廊太短了,床推了几步就到了ICU门口。护士说"外面等",杨讯站住了。他看着那张床被推进去,床轮滑过门框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温楦的头往枕头侧边滑了半寸,又停住了。门在他面前合上了,咔嗒一声。

      杨讯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一把塑料椅,他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袖口上沾着血迹,不是新的,已经干了,暗褐色的一小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蹲在楼梯拐角扶温楦的时候蹭的,可能是跟着担架跑的时候碰到的。他看着那一片暗色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搓。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车过,轮子声音咕噜咕噜的。灯一直亮着,没有变过。杨讯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椅子凉凉的。他的竹香在那一瞬间从腺体里散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清冽的、凉的,像一个人站在竹林里被风从四面八方吹着。他平时能控制住,能收着,但此刻腺体像松了闸一样,信息素一层一层地往外淌,把座椅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都罩住了。走廊里路过的一个护士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闻到了味道,但没有过来。Omega路过的时候步子快了一些,微微低了低头。杨讯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下午,护士叫了杨讯进去。ICU规定家属每天能进一次,一次不超过二十分钟。杨讯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才走。他走进ICU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

      他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不是消毒水,是温楦的梨香。

      很淡。贴在空气底层,软塌塌的,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伏在那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温楦的梨香是清甜的,带着一点凉,像秋天刚摘下来的梨沾着露水。现在是涩的,甜的底子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颗梨被摔在地上裂了口,汁水渗出来混了灰。Omega在昏迷或者重伤的时候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变味,那是身体在最脆弱的时候暴露出来的底色,没有任何遮掩。

      杨讯站在床边,腺体里的竹香在那一瞬间动了。不是他放的,是身体自己散的,像竹子被风压弯了梢头之后慢慢弹回来时抖落的那一层清冽。他不知道怎么收。竹香从颈侧漫出来,薄薄的、稳稳的,往病床的方向铺过去,把温楦周围那一圈空气罩住了。温楦的梨香在那层竹香底下慢慢变软了——涩的那层退了一点,甜的底子露出了一点点,像被什么温的东西包住了。

      杨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温楦的脸,喉咙里堵着什么,他咽了一下才通。他伸手碰了一下温楦的右手,没有握,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温楦的皮肤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在那根血管上面。杨讯看着那根针,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看见温楦的指甲——干干净净的,月牙白浅浅的,指尖有一点点发紫。那是循环不好的表现。杨讯碰了碰他的指尖,凉得刺手。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想给他焐一焐。

      护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家属尽量别碰针口。"

      杨讯把手收了回来。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温楦。温楦的睫毛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一动不动,嘴巴被面罩盖着,呼吸的时候面罩内侧起一层白雾又散掉。那雾一出一进、一出一进,杨讯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琴从脚边的包里拿出来了。浅木色的,琴颈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他把琴搁在膝盖上,调了一下弦。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护士不在。他低下头把手指落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他弹了那首曲子。

      《梨膏糖》。在游乐园湖边写的,在生日那天弹过的,在春末傍晚的露台上弹过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那首。他在病房里弹,琴声很轻很轻。他拨弦的力道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半,那种力度只够让琴弦发出刚刚能听到的响动,像一个人在夜里说话怕吵醒旁边睡着的人。音符顺着琴弦流出来,在弥漫着消毒水和涩梨香气的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杨讯弹得很慢,比平时慢。每个音落下去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回应,等那只蜷着的手指动一下。

      弹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他看见温楦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微微一蜷,又放平了。杨讯的琴声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那一个音拖了一瞬才接上。他低着头继续弹,把那一段副歌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他的手指比刚才更轻了,像怕那个动的动静只是他看错了。

      竹香从颈侧又散了一层。他控制不住。温楦的梨香在竹香的包裹下又软了一点点,那种涩的、受伤的底味慢慢地在变淡,被清冽的竹味托着,像一片叶子被托在水面上。杨讯的腺体在发烫——那是Alpha的本能在对受伤的Omega信息素做反应,他的身体在试图用信息素去安抚、去包裹、去告诉那个昏迷的人"你安全了"。

      第三遍弹完的时候杨讯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琴声散了,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温楦面罩下面一浅一深的呼吸。他把琴放在膝盖上,看着温楦的脸。他的鼻尖开始发酸,眼眶里有东西在往上涌,他用力眨了一下,没有眨掉。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琴箱的漆面上,浅木色的漆面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然后是第二滴。他低头看着琴面上那两片水印,水印在慢慢扩大又慢慢收干。

      他没有抬手擦。他就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把吉他上。吉他的漆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又被泪水打湿了。温楦的梨香在竹香底下散着,涩的底味还在,但已经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刺了。监护仪的数字跳着,心跳那一栏的曲线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没有停过。

      杨讯伸手摸了一下温楦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背上胶布贴着的留置针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握,只是把手掌轻轻覆在那只手上面,掌心贴手背,凉的温度传过来,像掌心下面盖着一小块冬天的石头。

      "温楦,"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天天给你弹。"

      他站起来把琴放回包里。走到床头柜旁边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来一只玻璃罐子,里面是浅黄色的梨膏糖,一颗一颗叠得整整齐齐。他把罐子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挨着保温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糖纸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碎碎的光。

      他转身走出ICU。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走廊灯还亮着,很白。他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竹香在身后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慢慢收回了壳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没有什么了,眼眶是干的。他走回走廊那把塑料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ICU那扇门。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小块监护仪的光。荧荧的,蓝色的,在夜里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杨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后背靠着椅子,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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