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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变故.推下楼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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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楦醒得很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的,头头还蜷在他枕头边上。他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动静——杨讯应该还在睡,没有翻身的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道裂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把睡翘的头发按了按,然后回到房间换好衣服。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杨讯房间的门还关着。温楦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想了一下,没有敲门。他昨天还有一小摞复习资料放在房间书桌下面那个纸箱里——竞赛证书拿到了,但那箱资料还需要。他不想让杨讯再跟着跑一趟了,上次已经闹得太大了。
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你别过来。"
头头从客房跟出来蹲在玄关看他换鞋,尾巴在地板上扫着。温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尖说了一句"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五月的早晨已经很亮了。老小区那边和昨天一样,铁栅栏门没有锁,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了。温楦上了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比昨天更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啤酒罐,烟灰缸满得溢了出来,地板上还有踩扁的烟头。表舅歪在沙发上,仰着头在睡,呼噜声粗重,衬衫上沾着隔夜的酒渍和油渍。陈磊不在客厅——但他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来游戏外放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温楦没有看表舅。他放轻脚步穿过客厅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半掩上,蹲下来打开书桌下面那个纸箱。资料在里面,一沓物理竞赛的真题和笔记,还有几本旧课本。他把它们摞好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台——那串竹风铃不在那里了。被摘掉了。窗台上空落落的,只剩一小圈灰尘的印子,证明那里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陈磊房间的游戏声停了。
陈磊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色。他看见温楦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开了。
"又来了?"陈磊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他妈的真是胆子大。昨天那顿没挨够是不是?"
温楦没有看他,从陈磊身侧穿过去往玄关走。陈磊伸手扯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往后一拽,温楦被拽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磕在了走廊墙壁上。
"我跟你说话呢。"陈磊凑上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恼,"你知不知道昨天派出所叫我去问话?姓杨的报的警。你跟他吹了什么风?"
温楦侧过身把书包带子从陈磊手里抽出来,声音不大:"让开。"
陈磊不让。他反而往前顶了一步,把温楦堵在走廊和墙角的交界处。温楦的后背挨着墙,陈磊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烟味、隔夜的油腻味、还有那股从Alpha信息素里渗出来的毛躁和暴躁。
"你他妈以为有姓杨的撑腰你就硬气了?"陈磊伸手揪住了温楦的领子,把他往墙上顶了一下,"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玩意儿,除了他谁他妈会拿正眼看你——"
客厅里的鼾声停了。沙发那边传来动静,表舅从沙发上坐起来,带着宿醉后的迟钝和烦躁。他的视线从沙发那边射过来,落在了走廊里被堵在墙角的温楦身上。他站起来的时候酒气随着动作荡开。他走过来,脚步有些沉,但表情却出奇地冷静——那种宿醉之后还残存的、像钝刀子似的冷静。
"又是你。"表舅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被陈磊堵在墙角的温楦,"昨天没打够是不是?"
温楦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走廊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表舅堵着一头,陈磊堵着另一头。书包被夹在中间,拉链被陈磊刚才那一扯蹭开了一道口子。温楦的呼吸变浅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表舅脸上移到陈磊脸上,又移回来。
"你跟那个姓杨的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表舅走过来,酒气更近了。他伸手在温楦胸口推了一把,温楦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凸起的一颗钉子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抬手想去护后脑勺,但手指在半空中被表舅抓住了。
"你他妈还敢躲?"表舅的嗓音哑着,宿醉之后那股粗劣的Alpha信息素压下来,呛得温楦后颈腺体猛地烫了一下,梨香被压得缩在皮肤底下,疼。温楦的瞳孔缩了缩——不是害怕的缩法,是疼的。
"放开。"温楦说。
表舅没有放。他攥着温楦的手腕把他从墙角拽出来甩向走廊另一侧,温楦整个人撞在陈磊身上,陈磊抬手拦了一下,但用的力气很大——他的胳膊横过来挡在温楦胸口,把他往回推了一下。温楦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推了个来回,后背撞了三次墙,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了半截,拉链彻底开了,里面的资料散出来几页落在地上。
陈磊低头看见脚边落了一张物理笔记,上面写着工整的公式和推导。他抬脚踩了上去,鞋底碾了一下,纸面皱了。
温楦低头看着那张被踩皱的笔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上面有杨讯的字迹——上周杨讯帮他整理错题的时候写的,在公式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梨。
陈磊抬头看见温楦的表情变了。那张脸一向没什么表情,但此刻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的线。
"你干什么——"陈磊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温楦在那一刻推了他一把。用的力气很大,大得陈磊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腰撞在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防盗门上。防盗门的金属边角硌在陈磊的腰上,他龇了一下牙。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他妈还敢推老子?"陈磊的脸涨红了,从门框上弹起来朝温楦扑过去。他的手抓住了温楦的领口把他往门口推,温楦被他推着倒退,鞋跟碰上了门槛。陈磊的下一拳挥过来的时候温楦偏头躲了一下,那拳擦着他的耳廓打在门框上,手背蹭掉了一块皮,陈磊骂了一声。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温楦的领口,用足了力气往外一甩——
温楦整个人朝后倒了出去。
防盗门外面是三级台阶。第一级台阶的棱角磕在他的后腰上,脊椎和水泥边角硬碰硬地撞在一起,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的、沉的,像有东西从身体中间被折了一下。他几乎来不及感觉到第二下,身体就继续往下坠了——第二级砸在他的肩胛骨上,左肩先着了地,骨头在台阶边缘磕了一声,闷的,像掰断一根粗树枝。
第三级。后脑勺磕在楼梯拐角那面墙壁的棱角上。温楦的视线最后闪过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头顶那盏灭了的声控灯、还有一只从楼梯扶手缝隙里伸出来的蜘蛛网,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仰面朝天摔在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平台上。水泥地面冰凉的,透过他的校服和皮肤渗进去。他没有动。他的身体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铺在地面上——左臂以一种折了的角度歪着,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合拢。后脑勺的血沿着水泥地的纹路慢慢洇开,暗红色的,一圈一圈的,像谁在这里打翻了一小瓶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声音,只有很浅的、越来越浅的呼吸。他的睫毛在空气中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口袋里那颗梨膏糖——早上出门前杨讯放在餐桌上的那颗,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揣进了兜里——从口袋里滚出来,磕破了糖纸,黄色的碎块沾了灰,躺在他散开的校服衣摆旁边。
楼上传来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锁舌咬进了锁孔。走廊里安静了。陈磊的脚步声从门后面远了。
楼下的住户大概听到了声响,有人推门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楼梯拐角躺着一个人,血从后脑勺下面铺开了一小片,那个人缩回去了。过了几分钟,也许是更久,楼下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温楦躺在地上。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透过半阖的眼缝看见头顶的声控灯灭了。灰尘在从窗口漏进来的一线阳光里缓缓地漂浮着,像很小的、无声的雪。他的右手手指在地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很轻的,像在够什么。
那半颗碎了的梨膏糖就在他手指旁边几寸的位置。黄色的碎块沾了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他的指尖够不到那半颗糖,但他蜷了一下手指,又蜷了一下,最后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散开的头发和校服上。五月上午的光线白而亮,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躺在那里像一件被摔碎在阳光底下的东西,碎片散了一地,收不拢了。后脑勺的血还在慢慢地渗,从头发里漫出来,沿着脖颈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慢的,落在水泥地面上像是水滴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然后楼道里有了脚步声。从一楼跑上来的,急的,像一个人的心跳被放大成了脚步的形状。杨讯的声音从一楼楼梯口传上来,带着跑的气喘和压不住的颤——他喊了温楦的名字。
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杨讯跑上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看见了。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躺在那里的人——校服歪着,书包散在旁边,资料纸落了一地,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着,后脑勺的血在水泥地上洇开了一片深暗的颜色。
杨讯的膝盖弯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然后扑过去跪在了温楦身边。他的双手悬在温楦上方,不知道应该碰哪里——肩膀骨折了,脊椎不能动,后脑勺在流血。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他低头看着温楦半阖的眼和苍白的嘴唇,张了一下嘴,声音是哑的:"温楦……温楦你睁眼。"
温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半阖的眼缝里聚到了杨讯脸上,像从很远处慢慢游回来的鱼。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出来的是极轻的气音,没有字。
杨讯把他的右手握住了。温楦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杨讯把他的手贴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极轻地、极慢地勾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不动了。
杨讯低头看见了他手指旁边那半颗碎了的梨膏糖,黄色的碎块沾了灰。他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那半颗糖捡起来握在了掌心里,糖块的碎边硌着他的掌纹。
楼下的救护车声从远处传过来了,越来越近。杨讯跪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握着温楦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地抖,像一棵被风吹到极限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