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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为什么是我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温楦在杨讯家的客房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天花板照成一整片安静的空。头头趴在他枕头边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呼吸均匀绵长。温楦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门的方向。他知道杨讯在隔壁房间也没有睡——他听见了两次翻身的动静,隔着墙板传来的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夜里反复调整同一个姿势。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杨讯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睡了没?"

      温楦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没。"

      门推开了一条缝。杨讯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楦愿不愿意他进来。温楦往里挪了挪,把床头的空位让了出来。

      杨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坐在床沿上,偏头看着温楦。温楦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搭在被面外面的一截手指。头头在两个人之间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了杨讯的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温楦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你今天为什么跑上来?"

      杨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头头的爪子:"因为超过二十分钟了。"

      "你不跑上来我也可以的。"温楦说。

      杨讯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格,光线暗下来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也变得稠了一些。温楦的侧脸在暗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一小片阴影。

      "你以前被他们打过多少次?"杨讯问。

      温楦沉默了一下:"……数不清。"

      杨讯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松开。头头被他的动作弄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

      "温楦。"

      "嗯。"

      "我每次想到你以前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我就觉得——"杨讯停住了。他的声音在开口的瞬间有一点点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刚才的握紧而微微发白。

      温楦偏过头来看他。暗光里杨讯的侧脸绷着,嘴角抿平了,眉心微微拧着。他坐在这里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温温和和地笑,什么事情到他那儿都像有办法解决的。但此刻他坐在床沿上,下颌线绷紧了,像在努力不让什么翻上来。

      "杨讯。"温楦叫他。

      杨讯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暗光里撞在一起,温楦的眼睛在光线很弱的地方显得很亮,像两片湿过的黑石子。

      温楦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在说一句只给一个人听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杨讯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你都不了解我,"温楦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颤,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慢镜头里往下落,"你给一个陌生人递了一根冰棍,然后你等了他八年。你不怕他已经变了?你不怕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会愿意等?"

      杨讯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什么都不好,"温楦说,视线移开了,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我没有家人,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我跟别人不一样,闻起来也跟别人不一样。我的信息素不好闻,腺体发育得也不好——"

      "谁说的。"杨讯开口。声音不高,但快,像从唇齿间直接截断了温楦的话。

      温楦没有看他:"很多人说过。表舅说过,陈磊说过,邻居也说过。他们说我的梨味是烂的,说闻着就像过期的水果,说我不像个正常的Omega。"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以为真的是我的问题。我拼命想把味道收起来,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没有人能看见我。后来真的没有人看见我了。高中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学期没有人跟我说过话。"

      杨讯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你来了,"温楦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你坐在我旁边。你说我的梨味是全世界最好闻的。你每天给我带一颗糖,你把你的衣服借给我,你把你的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在把那口气理顺。

      "我就想,你为什么偏偏是我?换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吗?还是因为七岁那年那个下午,你记住的只是一个小孩子蹲在草丛后面哭。如果那天来的不是我,是别人——"

      "你听我说。"

      杨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暗光里他往前倾了倾,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温楦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那天来的就是你。没有什么如果。我后来想了八年,为什么我老是记得那个下午——不是因为那天太阳很大、不是因为冰棍很甜——是因为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但你接过了那根冰棍,咬了一口,然后你笑了。你明明在哭,但你笑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温楦的眼眶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叫一个人在很苦的时候还是愿意接住一点甜。"杨讯说,"你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你被打了那么多次,你还是会弯腰捡一颗碎掉的糖。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会在我书包太重的时候帮我背。你害怕很多东西,但你没有逃过一次。"

      温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杨讯把温楦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指腹慢慢摩挲着他指节上那道新结的痂,"我告诉你——因为只有你让我觉得,如果我站在你旁边,我是在帮一个人接住他自己掉下来的碎片。你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

      温楦偏过头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颤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杨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我七岁那年你问我,你叫什么,"杨讯说,声音在暗光里像一条从很远处流过来的河,"你说了你的名字之后我想,温楦,好听。后来我把这个名字记了八年。你说为什么是你——因为是你。因为从七岁开始就是你了。"

      温楦把脸从枕头里转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杨讯掌心里慢慢扣紧了。两个人就这样在暗光里坐着,手握着,头头在中间睡成了一条毛茸茸的横线。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柜的边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温楦的呼吸慢慢地平了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他的肩膀不再颤了,嘴角的弧度在暗光里弯了一下又一下。杨讯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手还握着温楦的,拇指一直没有停止那个轻轻的、有节奏的蹭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楦闭着眼开口了,声音带着快要睡着前的含混:"……杨讯。"

      "嗯。"

      "你也会接住我的,对不对。"

      杨讯低头看他。温楦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着细细的影,呼吸慢而浅,像是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梦里。杨讯把他的手指又握紧了一点点,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片空气能听到:

      "一直会。"

      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小片。头头翻了个身,把肚皮亮了出来。隔壁房间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掉了,整栋房子沉在容城五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风穿过院墙外面那排竹子的声音,细细的沙沙响,像在翻一本很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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