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18、一首不知道的歌 四月底，高

　　四月底，高三春游的通知下来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往年春游是高二的专利，高三只有刷题和考试。今年年级组大概觉得大家绷得太紧了，破例批了一天，去城南新开的欢乐谷。班主任宣布的时候教室里压着嗓子欢呼了一阵，有人问"可不可以带乐器"，班主任说"只要不耽误集合随你们便"。后排有人"哦"了一声，杨讯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什么。

　　温楦偏头看他，杨讯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说："没什么。"

　　去游乐园的前一天晚上，温楦在杨讯家吃饭。快吃完了杨讯忽然站起来，走进琴房里背了一把吉他出来。浅木色的，琴颈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看起来有年头了。杨讯把吉他搁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坐回餐桌前继续扒饭。温楦看着那把吉他，问："你明天要带？"

　　杨讯点了点头："班上说要表演节目，我报了一个。"

　　温楦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见过杨讯弹吉他——上次在他家的时候翻到过一张旧照片，是初中时候的杨讯站在学校舞台上抱着吉他的背影，旁边的杨妈妈说是"文艺汇演拿了一等奖"。他当时看了两秒就把相册合上了，杨讯在厨房里倒水没看见。

　　"我明天想听。"温楦说。

　　杨讯偏头看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校门口集合，两辆大巴。杨讯到的时候除了书包还多背了一把吉他，浅木色琴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温楦从人群里走过来的时候杨讯正在调琴弦。温楦站到他面前，杨讯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琴递过去："你帮我拿着，我系个鞋带。"

　　温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琴颈上那一道划痕，光滑的，漆面被磨得发亮。他抱着那把吉他站在路边等着杨讯系好鞋带站起来。杨讯接过琴背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梨膏糖塞进温楦手里。

　　"路上吃。"

　　游乐场九点开门。大巴到了之后大家在门口拍了一张集体照，然后解散自由活动。杨讯背着琴走在温楦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地穿过入口的拱门。游乐场里的音乐声从远处传过来，旋转木马的五彩顶棚在阳光下转着圈，过山车的轨道在高处弯成一道道蓝色的弧线。

　　温楦仰头看那过山车，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走。杨讯走在他旁边，问他想玩什么。温楦说"你定"，杨讯就带着他往园区深处走。

　　他们没有去排那些热门项目。杨讯带着他穿过一条种满樱花树的小径，走到园区角落一个没什么人的湖边。湖不大，水面上漂着几只天鹅船，岸边有一片草地，几棵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远处游乐设施的音乐声传到这里已经变成模糊的嗡嗡，像隔了一层水。

　　杨讯把吉他包放在草地上坐下来，拉开拉链取出吉他。温楦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低头调了两下弦，拨了一串音。琴箱共鸣的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显得很清晰，清脆的，在空气里荡了两秒。

　　"弹什么？"温楦问。

　　杨讯想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是一首慢的曲子，旋律不复杂，从第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后就像一条溪水开始流。温楦没有听过这首歌，他坐在旁边看着杨讯低头拨弦的侧脸——他的眉微微低着，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得熟练而放松，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

　　弹完一段的时候杨讯抬起眼看了温楦一眼，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弹了下去，旋律在副歌的地方微微扬起来又落下去。温楦的梨香在琴声里变得很稳，软的，安分的，像被那片音符托住了。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散了之后，湖面安静了两秒。远处过山车的尖叫声传过来一声，又远去了。温楦开口说："什么歌？"

　　"没名字，"杨讯把琴放在膝盖上，"我昨天写的。"

　　温楦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杨讯，杨讯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了一下。

　　"写的什么？"温楦问。

　　杨讯把吉他靠在一边的草地上，转过来看着他。湖边的风把温楦额前的碎发吹了一下，他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吉他和一小片被柳叶影子切割过的阳光。杨讯看着他说："写的一个人。一只梨。"

　　温楦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往杨讯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杨讯把吉他抱回来搁在膝盖上，又拨了几个音，这次换了一首温楦没有听过的调子——更轻快的，像春天的风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弹到一半的时候一只天鹅船从湖心漂过来，船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偏头跟男生说了句什么。温楦听见了，声音不大，但他听清了——"两个人在湖边弹吉他，好浪漫啊。"

　　温楦的耳根微微烫了一下，但肩膀没有从杨讯那边挪开。杨讯的手指在琴弦上没停，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明显的弧度。琴声继续响着，在湖面上散开，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们坐了旋转木马。杨讯把吉他寄存在入口的储物柜里，温楦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坐上去，杨讯骑在他旁边那匹浅棕色的上，手握着杆子偏头看他。旋转木马启动的时候音乐响起来，整个顶棚的灯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亮着，温楦握着杆子随着木马起起落落，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杨讯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旋转木马停了才下来。

　　路过鬼屋的时候温楦摇头，杨讯就没有进去。路过摩天轮的时候温楦抬头看了一下，摩天轮正转到最高点，轿厢在蓝天白云的背景里像一只小小的吊着的盒子。杨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了一句"想坐吗"，温楦点了点头。

　　摩天轮升到最上面的时候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过山车的轨道弯成蓝色的弧线，旋转木马的顶棚在阳光下像一枚彩色的硬币，人群变成移动的小点。温楦站在轿厢里往下看，杨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轿厢在最高处微微晃了一下，温楦伸手扶了一下栏杆，杨讯的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护了一下。

　　"你看，"温楦说，"容城好小。"

　　杨讯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容城在地平线上展开，楼房和街道在午后的雾霭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剪影。摩天轮的轿厢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底下的地面上慢慢地转。

　　"你以后在伯尔尼的摩天轮上看，会比这个更高。"杨讯说。

　　温楦偏头看他。杨讯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摩天轮最高的地方，阳光从轿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狭窄的空间里叠在一起。

　　下去的时候杨讯从储物柜里取回吉他。两个人在园区里又走了一会儿，买了棉花糖和烤肠，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分着吃。温楦咬了一口棉花糖，糖丝在舌尖化开，黏糊糊的甜。杨讯在旁边把烤肠掰了一半递给他，温楦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杨讯的手指。

　　"你今天背了一天琴，累不累？"温楦问。

　　杨讯嚼着烤肠想了想："不累，又没怎么弹。"

　　"你弹了。"温楦说，"在湖边弹了好久。"

　　杨讯看着他，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然后说："你喜欢听的话，以后天天弹给你听。"

　　温楦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没有说话。但他靠过去把脑袋歪在了杨讯的肩膀上，在这个春末下午的游乐园长椅上，听着远处过山车忽远忽近的尖叫声和旋转木马重复循环的旧曲子，在杨讯的肩膀上靠了很久。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吉他的琴箱上，在浅木色的漆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温润的亮光。

　　下午四点半集合。回程的大巴上温楦靠着窗坐着，杨讯把吉他放进行李架里，回来坐在他旁边。温楦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弯度，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柳树边折的细草环——杨讯在湖边等他弹完曲子的时候编的，草叶已经有点蔫了，但温楦一直没摘下来。杨讯偏头看了一眼那只草环，然后靠回椅背上也闭上了眼。大巴在暮色中往容城开，后排有同学在轻声哼歌，哼的调子和杨讯在湖边弹的那首有点像。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