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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从菁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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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菁城回来后,日子好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从"128天"翻到了"97天",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高三下学期的节奏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课间从十分钟缩成了五分钟,体育课被年级主任大手一挥直接砍没了,连最后一节自习课都被各科老师轮番占用来讲卷子。整个教学楼三层的灯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窗户里透出来的白光把操场边那一排玉兰树照得清清楚楚——它们在三月末的天气里一朵一朵地打开花瓣,白色的,在夜色里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温楦已经拿到了保送名额,按理说可以不来学校了。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到,背著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杨讯已经在座位上了,桌角摆着一袋还烫手的豆浆。他坐下来把豆浆挪到自己这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大学物理课本开始看。旁边的杨讯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会停下来皱眉,温楦偏头看一眼,用笔在草稿纸上划一下思路推过去,杨讯就"嗯"一声继续往下写。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但胳膊肘有时候会碰在一起,碰一下,各收各的,过一会儿又碰上了。
课间的时候温楦帮杨讯整理错题本。他把杨讯最近几次模考的卷子按时间排好,把错题剪下来贴在活页本上,用红笔在旁边标注出错的知识点和简便解法。杨讯的字迹有时候潦草,有时候工整,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温楦看见了一道题的简化解法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梨——铅笔画的,被手汗蹭模糊了一点。温楦的笔尖在那颗梨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继续往后翻了。
中午食堂的人比以前更多了。高三的学生被允许提前五分钟下课去吃饭,温楦每次都是第一批走到窗口的。他打两个人的饭,杨讯还在教室多写两道题才过来。等杨讯到的时候温楦已经把餐盘摆好了,自己那碗汤已经喝了一半。
杨讯坐下来先灌了两口水,然后扒了两口饭,才开口说话:"今天数学那道立体几何,最后辅助线你怎么想的?"
温楦用筷子比了一下方向,杨讯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饭。两个人吃着饭说着题,旁边的同学早就习惯了,头也不抬地继续吃自己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说"再做一套理综"。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哀嚎,但卷子还是从前排往后传,哗啦哗啦的纸声响了半分钟才安静下来。温楦没有卷子,他靠在椅背上翻那本大学物理教材,偶尔抬头看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杨讯的笔停了。杨讯正偏头看着窗外,表情有点放空,像在想什么别的事。温楦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操场上那排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看什么呢。"温楦低声问。
杨讯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刚写了一半的卷子,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没事。花开了。"
温楦也看了一眼窗外。玉兰花确实开满了,白生生的花瓣挤在枝头,在三月末的风里微微颤动。他转回来继续翻书,过了一会儿在桌下伸手过去,在杨讯的校服袖口上轻轻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杨讯的笔在卷子上停了一拍,低头继续写,但嘴角那个弯度持续了整整两道题。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杨讯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疲惫了——颈后那根筋绷了一天,他抬手捏了一下后颈,温楦看见了,接过他的书包背上,空着两只手的杨讯被他往外推了推。
"走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亮着,把南城路照得明晃晃的。温楦走在杨讯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长线。杨讯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你这几天怎么天天背两个书包。"
温楦没有低头看他,视线落在前方路灯延伸的方向上:"你书包太重。"
"我背得动。"
"我知道你背得动。"
杨讯偏头看他。温楦的两边肩膀上各挎着一个书包带子,走得并不快,步子和杨讯的完全平齐。
"……温楦。"杨讯开口。
温楦"嗯"了一声。
杨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书包带子滑下来了。"
温楦偏头一看,右边那条带子确实松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杨讯已经帮他把带子重新拉到了肩膀上,指尖隔着校服布料在他肩头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走吧。"
温楦握着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嘴角那点弧度照得很清楚。
三月过完了。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温楦下午去了杨讯家。头头先在门口接了他,用脑袋蹭了三圈他的脚踝才放他进屋。客厅里杨讯正趴在客桌上写卷子,桌角放着一壶菊花茶,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楦说"你来了"。温楦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开始把杨讯上周的错题整理进本子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习题册和一只睡成圆团的橘猫。
杨讯写到中途停下来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做不完了。"他说。
温楦放下笔,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杨讯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回来说:"还有两个月。"
杨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从他喉咙滑下去,把他绷了一整天的肩线往下顺了顺。他偏头看着温楦的侧脸——他正低头在一道物理题旁边标注思路,睫毛垂着,笔尖移动的速度不紧不慢。杨讯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低头继续写卷子。
那天晚上他们写到十一点。头头早就睡着了,从客桌中间转移到了温楦的腿上。杨讯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温楦把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合上,偏头看见杨讯靠着椅背闭着眼的样子——眉心终于松开了,睫毛在台灯下投着长长的影。
"你书包太沉了,"温楦说,"明天我给你带一个轻的。"
杨讯睁开一只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管天管地管我背什么包。"
温楦没有接话。他把头头从腿上轻轻抱起来放回沙发上,开始收拾桌面。收完两个人的笔和课本,把台灯拧暗了,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讯还靠在椅子上,侧脸被窗外路灯的余光照得柔和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秒,说了句"早点睡",然后带上了门。
四月中旬,杨讯家开启了"高考备战模式"。杨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晚饭准时六点半上桌。温楦放学后常到杨讯家吃晚饭,然后两个人在客桌上继续各自的活。有时候温楦在纸上写预习笔记,杨讯在旁边做英语完形填空,头头从窗台上跳下来盘在两个人中间的卷子上,尾巴搭在温楦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有一次温楦写着写着听见杨讯那边没动静了,偏头一看,杨讯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张还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上,呼吸平稳绵长。卷子的空白处还有刚写了一半的解题步骤,最后一个数字的尾巴拖了一道弧线,大概是他写着写着就闭了眼。
温楦没有叫醒他。他站起来把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过来,轻轻盖在杨讯的背上,然后坐回去继续写自己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翻书页的动作也放慢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客桌的边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头头在两个人之间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了杨讯的胳膊上。
杨讯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了温楦的梨香,然后又感觉背上盖着什么重的东西。他坐直了,外套从肩头滑下来落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温楦的,袖口磨了一点毛边——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温楦正低头在笔记上画什么,没有抬头,但嘴唇抿了一下,耳朵尖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醒了就写吧,"温楦说,头也不抬,"头头的尾巴压着你的答题卡了。"
杨讯低头一看,头头的尾巴确实搭在卷子的右上角,把他名字那一栏挡住了。他伸手把猫尾巴轻轻拨开,头头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尖,翻了个身继续睡。
杨讯低头看着那半道没写完的题,先前的思路已经断了,但被那一觉接上了——他提笔往下写的时候顺畅了很多。温楦的眼角余光看见他笔尖在纸面上没有停,嘴角那一点点弯度松下来,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四月底,温楦的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台上吃蛋糕的时候,杨讯说起志愿的事。他说他看了伯尔尼大学的建筑系申请要求,语言成绩和作品集都在准备了。温楦说"我知道",杨讯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温楦没有回答,低头用叉子戳了一块草莓送进嘴里。头头在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着那颗草莓,胡须一颤一颤的。杨讯把蛋糕上另一颗草莓掰下来递到头头嘴边,猫闻了闻,嫌弃地扭开了脑袋。
温楦笑了一声。
杨讯抬头看他。温楦的嘴角还弯着,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线天光照得亮亮的。他说:"你什么时候给头头吃草莓了。"
"它不吃。"杨讯把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就是试试。"
露台上的风比冬天暖和了很多。梧桐树枝上冒出了一些新芽,嫩绿色的,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温楦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梨香在晚风里散得很淡很淡,和杨讯的竹香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