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16、菁城

　　面试通知上的日期是三月中旬。
　　出发前一天晚上，温楦坐在客房的床上叠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叠的——两件换洗的卫衣、一件厚外套、那条杨讯送他的灰色围巾。他把围巾绕在手里折了两折，放进了书包最上层。头头蹲在行李箱旁边歪头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大概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往袋子里塞东西。
　　杨讯靠在门框上看他收拾，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杯壁的温度隔着玻璃传到他指尖上，不烫了。他看了一会儿温楦把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对齐、抚平、叠成方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又不是搬家。"杨讯说。
　　温楦没有抬头，把叠好的卫衣放进行李箱里压了压："怕忘了带东西。"
　　杨讯走过去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帮他把书包拉链拉好。两个人的手指在拉链头附近碰了一下。杨讯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仰头看了温楦一眼。暖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温楦低着头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
　　"明天车上困了就睡，"杨讯说，"到了我叫你。"
　　温楦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搭在书包的织带边缘上，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那根黑色的尼龙带子。他停了两秒，开口说："你明天……陪我进去吗？"
　　杨讯蹲在那里看着他，笑了一下："陪你到门口。面试我进不去，我在外面等你。"
　　温楦看着他的眼睛。那个蹲在他面前的人仰着头看他，灯光把杨讯的轮廓勾得柔柔和和的，他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像平时开玩笑那样，是认认真真的、稳稳的。
　　"行。"温楦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两个人就出发了。头头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沙发上。杨妈妈在门口送他们，递了一个保温袋给杨讯："里面有三明治和水果，路上吃。"
　　去车站的路上温楦靠着车窗看外面。天刚蒙蒙亮，容城的街道还沉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路灯还亮着几盏，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杨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胳膊在狭窄的座位上贴在一起，温热的。
　　高铁在晨光里出发，窗外的田野从枯黄慢慢变成了初春的浅绿。温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杨讯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保温袋打开来，从里面摸出一个三明治递到他手边。
　　"吃点东西再睡。"
　　温楦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片夹着火腿和生菜，最里面还夹了一层薄薄的煎蛋。他嚼着嚼着觉得味道有点熟悉，低头翻了一下三明治的截面——煎蛋的边缘煎得焦黄微脆，和杨讯平时给他做的早餐一个样子。
　　"……你几点起来的？"温楦问。
　　杨讯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抬头："五点半。"
　　温楦低头把那个三明治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垃圾袋里，然后偏头靠着座椅闭了眼。杨讯把保温杯递到他手边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浅浅的呼吸。杨讯把杯子收回去，从行李架上扯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温楦身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弯着。
　　到了菁城，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温度的气流。三月的菁城比容城湿润，空气里带着一种江南特有的温软，路边的玉兰树已经开始打花苞了，白生生的骨朵缀在光秃的枝头，像还没来得及展开的信纸。
　　杨讯打了车到了大学门口。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温楦仰头看了一眼那扇校门。石砌的门柱，门楣上的字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他看了两秒，然后往里走。杨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在校门口的人流里不紧不慢地并着肩。
　　面试的楼在校园深处，一栋灰白色的旧楼，楼前有几棵老树，枝头刚刚冒出一点点新芽的绿意。杨讯在楼门口停住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温楦的校服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进去吧，"杨讯说，"我在门口等你。"
　　温楦转过头来看他。杨讯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面，身后是菁城大学老楼的灰砖墙和一棵正在萌新芽的玉兰树，早春的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稳稳的长线。温楦看着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松了那么一丝。
　　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走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杨讯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看见他回头就冲他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温楦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面试比预想中顺利。坐在对面的教授问了他几个物理相关的问题，他答得很快，逻辑清晰。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你为什么想学物理"，他想了想，说"因为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律"。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弄清楚了规律之后，就可以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生活了。
　　面试结束他走出楼门的时候，看见杨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温楦的时候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温楦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杨讯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他把书合上揣进口袋里，端起旁边那杯奶茶递过去。温楦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温度刚好入口。
　　"成了？"杨讯问。
　　温楦点了点头。他握着那杯奶茶站在台阶上面，杨讯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的视线在早春的阳光下平齐地撞在一起。校园里有人在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从他们身后的路上穿了过去。
　　杨讯笑了一下，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伸手把温楦那件外套的领子正了正，指腹在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往校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他说，"带你去吃当地菜。"
　　温楦捧着他手里那杯奶茶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菁城大学的石板路上，阳光从玉兰树的花苞间漏下来，在路面上落了一地碎金。温楦的手指握着奶茶杯，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从指尖一直暖到胸口。
　　当天晚上的酒店房间里，杨讯趴在床上用手机查第二天的行程，温楦坐在床边把面试的材料整理好放进书包里。他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动作很轻，拉链齿咬合的声音细而绵长。
　　"这个学校挺好的，"温楦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春天来的时候应该更好看。"
　　杨讯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他。温楦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肩线被酒店柔和的灯光描得很清楚。杨讯看了两秒，说："那你春天来的时候我陪你。"
　　温楦偏过头来看他。酒店房间的灯光把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暖融融的，谁都没有再说话。杨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床单上自己旁边那个位置。
　　"过来，"他说，"把明天想吃的店列一下，我提前看路线。"
　　温楦脱了鞋爬上床，靠在杨讯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靠坐在床头，杨讯的手机举在中间，屏幕的亮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亮的。头头不在身边，但温楦已经习惯了在杨讯旁边的时候被竹子味的信息素绕着的感觉——安定的、妥帖的，从杨讯的颈侧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一整片竹林在夜里轻轻地环住他。
　　他靠着靠着脑袋就歪到了杨讯的肩膀上。杨讯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划着手机屏幕，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温楦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一整片很大的校园，春天来了，老树全部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石板路上落满了细细碎碎的光。他走在前面，后面有个人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紧不松的距离，像两条平行又挨着的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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