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13、寒假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容城一中处处透着一种要放假的松散劲儿。
　　校道两侧的梧桐叶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着细细的线。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写了个"新年快乐"。温楦上课走神的时候看见前排窗玻璃上那个字迹，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一年就要过完了。
　　三十一号那天下午放学比平时早了一节。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完"新年快乐，明年见"的时候教室里欢呼了一阵，大家背着书包往外涌。温楦慢慢地收拾东西，他今天不用回公寓——杨讯早上就说了，今晚去他家跨年。
　　"我妈包了饺子，"杨讯当时偏头跟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白菜猪肉馅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温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杨讯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半的操场上亮着几盏路灯，把雪地的反光映得白茫茫的。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远远地从城东那边传过来，淡淡的火药香混着冬夜的冷。
　　走到杨讯家巷口的时候头头已经在门口蹲着了。它今天脖子上被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歪歪的，温楦蹲下去给它正了正，头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脑袋，蝴蝶结又歪了回去。杨讯在旁边笑，被温楦用手肘碰了一下。
　　杨讯家的院子里挂了一串小彩灯，暖黄色的光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在冬夜里亮晶晶的。温楦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杨讯已经把门推开了，回头叫他："进来啊，外面冷。"
　　屋里的暖气扑了他一脸。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朝他招手："温楦来了！快进来坐，饺子马上就包好了。"温楦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样零食，电视开着，正放着某个跨年晚会的彩排画面。头头跟在他脚后跟进了屋，跳上沙发蜷成一小团，尾巴搭在沙发垫边缘一甩一甩的。
　　杨讯去厨房帮他妈端馅料盆了。温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膝盖上趴着头头，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偏头看着厨房的方向，杨讯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包饺子，侧脸的线条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描得很柔和。杨妈妈在旁边擀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汽从锅盖缝隙里袅袅地冒出来，把厨房的玻璃熏了一层水雾。
　　温楦把视线收回来。头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他低头揉了揉头头的肚子，猫呼噜呼噜地响着，尾巴卷上了他的手腕。
　　"来帮忙捏边。"杨讯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温楦走过去站在了杨讯旁边。案板上的饺子皮排了一排，杨讯给他示范了一下怎么捏褶子，他就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捏起来。他包的第一个饺子形状有些奇怪，边上的褶子捏得松松垮垮的，歪着躺在案板上像一个站不稳的小胖子。杨讯偏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被温楦用手肘撞了一下肋间。
　　"好看，"杨讯忍着笑说，"一看就知道是你包的。"
　　温楦低头继续包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褶子开始整齐了。杨讯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包着，偶尔两个人的手在案板上方碰在一起，指腹沾着面粉，碰一下就分开了，谁也没有说。厨房里暖烘烘的，杨妈妈在旁边擀皮，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厨房窗台蹲着看外面的夜色。
　　饺子包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杨妈妈把饺子下了锅，杨讯在客厅里摆碗筷，温楦帮着端蘸料碟子。客厅的电视里跨年晚会已经开始了，舞台上的灯光五光十色地闪着。头头从窗台跳下来，蹲在餐桌下面等着，尾巴盘在自己的前爪上。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温楦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汁水在舌尖上烫了一下，鲜香滚烫。他嚼着嚼着杨讯又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吃完了，又夹了一个，然后又夹了一个。杨讯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饺子还没动几个。
　　"好吃？"杨讯问。
　　温楦嘴里含着饺子点了点头。杨讯笑了一下，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
　　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碟，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跨年晚会。头头窝在温楦腿面上，杨讯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猫和一只抱枕。杨妈妈坐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了，走之前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说"你们年轻人看电视亮着灯没意思"。温楦抱着猫缩在沙发一角，电视屏幕上有人在唱一首慢歌，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
　　杨讯偏头看他。温楦正低头给头头梳下巴的毛，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不知道是因为电视好笑还是因为猫舒服。他的梨香在暖气的烘烤下温温地散着，和客厅里炖汤的残余香气、头头身上的猫味、杨讯家里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安定的、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甜。
　　杨讯把手伸过去，隔着猫的脊背碰了一下温楦的手指。温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反手轻轻地勾住了他。
　　跨年倒计时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的时候，头头被吵醒了，不满地打了个哈欠。温楦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杨讯也偏过头看向电视屏幕。屏幕上的主持人在喊"十、九、八——"温楦忽然开口，声音被电视机里的倒计时盖住了一半，但杨讯听见了。
　　"十、九、八——"
　　"新年——"
　　"快乐。"
　　零点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窗外远远地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在天上，隔着玻璃窗看过去是一朵金色的碎星，铺开来又暗下去。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在容城的夜空里，把窗玻璃映成明灭的彩色。
　　温楦偏头看向窗外。烟花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杨讯。杨讯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已经睡着了翻着肚皮的猫，和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
　　"新年快乐。"温楦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安安静静的，像落在雪地上的光。
　　杨讯笑了一下。他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光从窗玻璃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亮了一瞬。
　　"明年这个时候，"杨讯说，声音也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们还在一起跨年。"
　　温楦把他的手指扣紧了。他偏头看向窗外，又一朵烟花在天上碎开了，铺成满天的细碎光点。头头被第三朵烟花吵醒了，从温楦腿上跳下去，蹲在窗台上仰头看外面的光。
　　"后年也是。"温楦说。
　　杨讯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沙发靠背后面绕过去，在温楦后颈的发尾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碰到腺体，但那层竹子味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拢过来，像一个安静的、不需要用语言确认的承诺。烟花还在窗外一朵接一朵地亮着，把整个容城的夜空烫出了无数个小小的、短暂的洞，每一个洞里都漏着光。
　　那天晚上温楦没有回公寓。杨讯家的客房给他收拾好了，床单换过了，枕头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气息。温楦洗漱完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头头从门缝挤了进来，跳上床盘在他枕头边上，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温楦的颈窝里，呼噜声响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温楦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声音闷闷的，隔了很远。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和头头之间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今天晚上的很多画面——杨讯端着饺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窗台上的小彩灯串亮着暖黄色的光，零点的时候杨讯握着他的手说"明年这个时候还在一起跨年"。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枕边没有梨膏糖，他今天忘带了，但他觉得好像也不需要了。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竹子味，从被褥里、从枕套里、从门缝里渗进来，安安静静地把他裹在里面。
　　头头在他颈窝里翻了个身。温楦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慢慢地睡了过去。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暗下去了，容城安静下来，跨年夜的新雪开始在窗台上默默地积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封信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