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枯红一枝花》青提兰

9、病房 玫瑰第三次

　　正午时分，高烧稍稍退去，温煦浑浑噩噩醒来，头痛依旧剧烈，身子酸软无力，他习惯性打开手机，屏幕干净空空，没有任何消息、任何来电、任何通知
　　朋友圈随意一划，同班同学慌乱的动态猝不及防闯入眼底，短短几句碎语，像惊雷炸穿他所有混沌
　　【谢舟今早课堂晕倒，吓了我一跳】
　　【看着特别严重，整个人都白得吓人】
　　【原来他一直生病，不是压力大……】
　　短短几行字，瞬间抽空了温煦全身的力气
　　刚刚褪去热度的身体骤然冰冷，四肢僵硬发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晕倒？
　　生病？
　　怎么可能，他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
　　无数被他压在心底的疑惑、猜测、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炸裂、串联、闭环
　　高三一整学年的频繁请假、日渐消瘦、病态苍白、浓重药味、隐忍的小动作、欲言又止的眼神
　　高二一整年莫名其妙、毫无缘由的冷漠冷战、狠心推开、偷偷赠花的矛盾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身不由己
　　从来不是不爱
　　从来不是厌倦
　　从来不是他的问题
　　是病
　　是晚期作祟，是命数已定，是他拼尽余生，用尽所有温柔，宁愿让自己背负所有误解、所有恨意、所有煎熬，也要亲手推开他的孤勇与深情
　　一年自我否定，一年卑微内耗，一年暗自难过、苦苦纠结的冷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以爱为名、以命为赌的保护
　　温煦来不及穿鞋，来不及收拾，顾不上尚未痊愈的高热头痛，不顾姐姐的阻拦，踉跄着冲出家门
　　春风吹在脸上，却凉得刺骨
　　他一路狂奔，心跳震碎胸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坠落
　　原来最冷的冷漠，是最深的温柔
　　原来最久的推开，是最痛的偏爱
　　他在教室找到了宋屿，焦急的询问谢舟在哪里，看着宋屿紧抿着嘴，不打算说的样子，彻底发狂
　　他焦急的扶着宋屿的肩猛的摇晃，大声无助的喊着“我问你话呢！谢舟现在在哪？！你说啊！”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流满脸脸颊
　　宋屿是真的不想瞒了“在医院，抢救”
　　“他有先天的心脏病，活不久了，你……”话还没说完，温煦就猛的跑走了
　　他奔向医院，奔向那个隐忍了整整两年、瞒了他整整两年、爱了他整整两年的少年，他的心仿佛有冰锥在扎，扎的他生疼
　　奔向一场迟来的真相，一场注定落幕的春终，一场无处挽回的余生遗憾
　　这一瞬细微又狼狈的破绽，完完整整、清清楚楚落在温煦眼底
　　过去一整年所有想不通、猜不透、堵在心口的疑惑，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谢周反常的瞬间
　　想起他永远苍白的脸色、永远克制的呼吸、永远不敢剧烈运动、永远避开情绪起伏、永远在亲密之后骤然疏离；想起他偶尔失神的隐忍、突如其来的沉默、避开人群独自喘息的背影；
　　想起宋屿欲言又止、满眼愧疚的眼神；
　　想起他明明温柔入骨、心软至极，却偏偏对自己狠心绝情，绝情得反常、绝情得刻意、绝情得不像真的厌倦
　　从来不是不爱
　　从来不是新鲜感褪去
　　从来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谢周有事瞒着他
　　是他一直在疼、一直在熬、一直在独自承受某种无人知晓的折磨
　　温煦心脏狠狠震颤，酸涩、恐慌、委屈、心疼，无数情绪瞬间翻涌、交织、炸开
　　消毒水的气味牢牢锁在走廊，惨白的墙面映得人心头发紧，这是他第二次来医院了，第一次是为母亲来的，第二次是为爱人来的
　　温煦一路狂奔赶到住院部，高热未退，浑身发软，胸口持续发闷，他顺着宋屿给的地址，一步步走向心内科病房，每靠近一步，呼吸便沉重一分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光线柔和，却寂静得压抑
　　谢舟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枕头，没办法平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手臂上留置针清晰可见，输液管静静垂落，药液缓慢滴落
　　听见动静，谢舟缓缓抬眼
　　看见门口站着的温煦，他瞳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预想过无数次坦白的场景，却没料到是以这样狼狈虚弱的模样，和温煦相见
　　温煦站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积攒一路的情绪汹涌上来。一年冷战里所有委屈、猜测、自我怀疑，此刻全部化作酸涩的心疼
　　谢母给谢父使了个眼色，默默退出病房，关上房门，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只剩下仪器规律轻微的滴答声
　　“你怎么来了”谢周嗓音干涩，气息浅浅不稳，刻意维持平静，“发烧刚好，不该跑这么远”
　　温煦慢慢往前走，声音发颤：“所有人都知道了，谢舟”
　　“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晚期，没法根治”
　　短短一句话，把长久遮掩的谜底摊开
　　谢舟指尖微微蜷缩，沉默许久，轻轻闭上眼，没有否认，再也没有可以伪装的必要了
　　“所以高二开始推开我，刻意冷战，一直瞒着我”温煦喉头哽住“你怕自己走后，我承受不住第二次离别，是吗？”
　　“是”谢舟低声承认，语气裹着无尽无力“你刚刚失去母亲，好不容易重新好好生活，我不能再……”
　　“不能再让我爱上你，再失去你，是吗？”温煦打断他，眼泪落下来，“可你知不知道，不明不白的疏远我，折磨了我整整一年，我反复怀疑是不是自己惹人厌烦，每天都很痛苦”
　　“我以为是你不爱我了”
　　谢舟心口一阵钝痛，呼吸紊乱，他艰难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
　　“对不起，阿煦。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命从出生起就注定活不久了，我不能陪你一辈子”
　　“可你选错了”温煦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比起被你冷漠推开，我更害怕，从来没有机会和你一起面对”
　　谢舟望着他泛红的眼眸，长久硬撑的心防彻底瓦解，所有克制、伪装、疏离尽数崩塌
　　他微微用力，回握住温煦的手，声音轻得近乎气音：“我以为只要我远离你，我就能安静的独自走完我的人生”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哪天醒来，再也见不到你”
　　从前荒地的黄昏、暗红玫瑰、浅吻与相拥、相互救赎的寒冬，一幕幕在脑海翻涌。那些藏在冷漠之下的想念，那些发病深夜独自承受的剧痛，那些偷偷放置的玫瑰，全部有了答案
　　温煦俯身，小心翼翼拥抱住单薄的少年，不敢用力，生怕加重他心脏负担
　　“剩下的日子，我陪着你，你放心我现在心态很好的”
　　谢舟靠在他肩头，浅浅喘息，耳尖泛出薄红，积压两年的孤独与惶恐，终于有一处停靠
　　窗外春风吹拂，荒地的野玫瑰正值含苞待放，花期每年如约而至，只是他他们剩下可以相伴的时光，屈指可数
　　往后的日子，温煦往返学校与医院
　　他学着照顾谢周，饭菜尽量清淡少油，按时提醒服药，夜里陪着他，看着他靠着床头半坐入眠
　　偶尔状态尚可，两人会轻声闲谈，说起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说起后巷的玫瑰
　　那些曾经憧憬的未来，如今两人都清楚，难以抵达
　　谢舟偶尔会摘不到玫瑰，便让宋屿去摘带来病房
　　暗红花静静放在床头柜，花香淡去，承载着所有短暂又滚烫的少年爱恋
　　平和的温存之下，所有人心知肚明结局早已写定，温柔越是真切，离别越是残忍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温煦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
　　温煦说“我做到，我现在是第一名了，我超过你了”说着说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谢舟艰难的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嗯，很厉害”温煦握着他的手，骨头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我和你说，那条小巷的玫瑰又开了，这是我们认识以后第三次开花了吧”
　　谢舟宠溺的笑着，耐心的听他讲述，他说话有气无力的“嗯，是”
　　谢舟开始猛烈的闷咳，他疼的皱了皱眉，温煦就在一旁替他着急，谢舟按着他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没事”
　　“都咳成这样了还没事”他的眼睛微微泛红，问“疼不疼啊”
　　等谢舟平缓一点的时候，温煦帮谢周擦冷汗、梳开汗湿的额发，他气息虚弱，低声唤他“阿煦”，抓住温煦的手不肯松开，只有此刻不用硬撑冷漠；
　　温煦就对他笑“我在，我随时都在”
　　这天，温煦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瓶子，他往里面插了两朵玫瑰花“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那朵和你远离我时，石台阶上的那一朵”
　　谢舟显然是震惊到了“保存这么好”
　　“那当然，我把它种到了我家的小花园里，我每天都在用心的照顾他”
　　谢舟提醒他还有一朵在宋屿手里，一会就会送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病房门被推开，宋屿拿着玫瑰走进来“呐，你要的，最鲜艳的，是送给这位男士的吧，呐，给你”宋屿将手里的玫瑰花递给他
　　“谢谢”温煦把这朵花也插在了花瓶了，还向他展示了一番
　　宋屿简直没眼看，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们聊吧”走后还贴心关上房门
　　温煦把花瓶重新放在床头柜上，成为病房唯一的亮色
　　……
　　夜里心衰发作，谢周无法平躺，只能半靠床头，呼吸破碎，心脏压榨式疼痛，冷汗浸透病号服，喉咙涌上腥甜
　　温煦整夜守着他，帮他顺气、喂温水，看着他难受掉眼泪，谢舟忍着疼抬手擦他的泪，满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