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枯红一枝花》青提兰

10、我爱你 不要困在我

　　病房里仪器滴答作响，柔和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却驱不散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温煦轻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说着拿出来给他展示，是一个小天鹅样子的
　　“怎么样？好看吗？”温煦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好看”
　　他看了眼表，今天是五月三十，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过生日了
　　谢舟半倚在床头，输液管沿着手臂蜿蜒垂下，脸色依旧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方才心绪起伏过后，胸口残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闷钝感，他刻意放缓呼吸，静静望着身侧的温煦
　　温煦刚刚把小天鹅蛋糕放在床头柜，回过头，恰好撞上谢舟沉沉的目光
　　眼底没有往日冷战时的疏离，只剩下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不舍，以及压抑许久的爱意
　　温煦慢慢俯身，不敢动作太急，生怕惊扰、加重他心脏的负担
　　谢舟微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扣住温煦的小臂，力道轻得近乎脆弱
　　“阿煦”他嗓音干涩，气息浅浅不稳
　　一声呼唤落下，温煦鼻尖一酸
　　他微微低下头，先以鼻尖轻轻蹭了蹭谢舟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彼此交融。没有贸然深吻，只是小心翼翼，试探一般靠近
　　唇瓣轻轻相贴
　　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热恋时从容的温柔，没有争执时焦灼的力道，只剩下失而复得、又清楚时日无多的小心翼翼
　　缓慢、轻柔，只是浅浅厮磨唇瓣。谢周不敢放任情绪肆意蔓延，汹涌的心动会让心脏负荷骤然加重，可他又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温存
　　温煦十分克制，仅仅贴着他的唇，极轻地吮吸一下，不敢深入
　　他清楚谢舟身体的极限，每一分情绪起伏，都暗藏风险
　　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周遭仪器单调的声响仿佛被远远隔绝
　　谢舟的指尖慢慢攀上温煦的后颈，虚虚托着，没有用力。唇瓣相触之间，细微的喘息不断溢出，混着淡淡的药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主动微微后撤，鼻尖依旧抵着温煦的，眼皮轻轻半阖
　　“生日快乐，阿煦”谢舟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温煦垂眸，眼泪无声落在两人相贴的下颌，他轻轻吻了吻谢舟泛白的唇角，低声道：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窗外春风徐徐，荒地的玫瑰即将盛放
　　病房里短暂的温存珍贵易碎，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样安稳相拥的时刻，正在一天天变少
　　“好了，吃蛋糕”
　　温煦拿起勺子一下一下地挖着蛋糕往嘴里塞，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蛋糕不好吃？”谢舟安慰他，想抱抱他，想伸手替他擦眼泪
　　他哽咽着说“没事，就是奶油太甜了，甜的我牙疼”
　　……
　　温煦刚进门就看到谢舟一脸严肃的说“阿煦，回去备考吧，你一定要好好考”
　　他无所谓的笑笑“你放心吧，我有好好学，我有信心”
　　谢舟长呼一口气“阿煦，我想喝楼下的白粥了”
　　听见词话，他笑着说“好，我给你买”
　　他刚下楼没多久，发现楼下的卖粥店关门，又跑了回去，想问问他要不要吃点别的，回病房后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监护仪的滴答声越来越急促，谢舟几乎只能半坐着呼吸，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口都带着撕裂般的闷痛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发紫，连睁眼都要耗尽力气。输液管、氧气管、心电导线缠满手臂，药物泵持续推送着强心与利尿剂
　　温煦蹲守在床边，不敢合眼，他用棉签一点点润湿谢周的唇，替他擦去冷汗，轻轻按摩肿胀的双腿——水肿已经蔓延到腰腹，一按一个深窝
　　“阿煦……怎么回来了”谢舟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
　　“我在，楼下卖粥店关门了，你要吃点别的吗？”温煦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节都在抖
　　“不用了”
　　他开口又问“玫瑰……开了吗？”
　　“开了，漫山遍野都是暗红的，我摘了最艳的一朵，放在你枕头边”
　　谢舟费力地转眸，看向床头柜那枝干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温煦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俯身靠近他，放柔所有动作与气息
　　他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歉疚
　　这是他人生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好好和温煦告别
　　告别他短暂热烈、隐忍克制的爱意，告别他拼尽全力、自我牺牲的守护，告别他没能参与的未来，告别他最最珍视的少年
　　“阿煦”
　　他轻轻唤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冰冷的全名，是藏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温柔称呼
　　“对不起”
　　一句迟到了两年的道歉，轻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让你难过了很久，让你猜了很久，让你一个人熬了很久”
　　温煦喉头剧烈哽咽，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疼
　　“我不怪你”他拼命摇头，声音颤抖破碎，“我一点都不怪你，谢舟，我都知道”
　　谢舟浅浅呼吸，目光温柔地锁住他，一字一句，缓慢认真
　　“你要知道我一直爱你”
　　温煦哭得浑身轻颤，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谢舟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极致
　　“别哭”
　　“阿煦，听我最后几句话”
　　他气息渐渐微弱，却依旧固执地、清晰地交代完所有遗言
　　“不要困在我这里”
　　“好好高考，好好读大学，好好长大，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不要年年念我，不要一辈子停在这个春天”
　　“我救你出来，不是让你为我停留，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毕生的心愿
　　他轻声说“我送过你三朵玫瑰花，第一朵是我深沉不渝的爱，第二朵是我隐忍的痛与爱，第三朵是我无声的告别，我不想和你说再见”
　　“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别这么说。”温煦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能陪你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
　　谢舟的手指微微蜷起，想回握，却连力气都没有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好。我等你”
　　“阿煦，我爱你”
　　说完所有的话，他微微抬手，轻轻拉扯温煦，带着微弱的渴求
　　“抱我一下”
　　温煦立刻俯身，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抱住他单薄的身体
　　不敢用力，不敢压迫他的胸口，只是浅浅相拥，将他护在怀里
　　怀里的人体温偏凉，身形单薄得让人心慌，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是他们时隔两年，最安稳、最完整、也最后一次的相拥
　　谢舟靠在他怀里，眉眼轻轻舒展，卸下了所有紧绷、所有隐忍、所有沉重的宿命枷锁
　　他在心底悄悄和世界告别，和自己短暂的一生告别
　　最后，和他的少年告别
　　温煦
　　我爱你
　　很爱很爱
　　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来找你，不隐瞒，不推开，不克制，光明正大爱你一辈子
　　他的呼吸一点点变浅、变轻，原本勉强支撑的意识缓缓消散
　　拥抱着温煦的手臂，轻轻垂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监护仪的波形渐渐平缓，最终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长鸣刺破寂静
　　温煦僵在原地，许久才俯身，把脸埋在他单薄的肩窝，哭得无声无息
　　野玫瑰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红毯
　　温煦擦了擦眼泪，苦涩哽咽的说，我现在觉得我放在你枕边的玫瑰的意思是———永恒的怀念、无法忘却的故人
　　“我爱你”
　　他人生最后一件事，
　　是好好爱他，
　　好好和他告别，
　　少年的爱恋，终究停在了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