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等我 世间再无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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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舟离开人间的那个暮春，风永远停在了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四月
荒地的暗红玫瑰轰轰烈烈开满一整片山坡，热烈、沉郁、岁岁如常
唯独属于温煦的春天，彻底枯死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赶，高三的倒计时依旧在不断减少，教室依旧喧闹，试卷依旧堆叠如山，同学依旧奔赴滚烫的未来，只有温煦的世界，在谢舟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彻底静止、归零、荒芜
监护仪平直的长线、病房消散的温度、少年最后温柔的眼神、那句再也无法兑现的下辈子，成了他往后日子里，反复回放、反复凌迟的记忆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经历过母亲离世的崩塌，经历过一整年冷战的内耗，经历过真相大白后的痛彻心扉，他的悲伤早已耗尽了所有声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
他听话地回了学校
遵守谢舟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叮嘱——好好高考，好好活着
教室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桌椅整齐，阳光落得规整，笔尖沙沙的声响从未停歇。只是从前那个坐在不远处、会默默看他、会隐忍病痛、会偷偷给他送花的少年，永远空出了位置
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人撑着病痛硬撑课堂，再也不会有人忍着想念刻意冷漠，再也不会有人，以命为盾，护他余生安
教室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桌椅整齐，阳光落得规整，笔尖沙沙的声响从未停下，只是从前那个坐在不远处、会默默看他、会隐忍病痛、会偷偷给他送花的少年，永远空出了位置
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人撑着病痛硬撑课堂，再也不会有人忍着想念刻意冷漠，再也不会有人，以命为盾，护他余生安稳
温煦收起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思念、悲痛、孤独、执念全部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开始安静刷题，安静听课，安静度过高三最后的时光
别人的高三是疲惫、是压力、是对未来的期许。他的高三，是一场漫长、沉默、孤独的告别仪式
他活着，只是为了完成谢周的遗愿
每一天清晨按时到校，深夜按时熄灯，认认真真写完每一张试卷，踏踏实实地走完高考前的每一步，他把自己活得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不悲不喜，不吵不闹，安静得近乎透明
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看见后巷荒地的方向，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他记得谢舟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记得他颤抖着说别困在回忆里、好好往前走
可谢舟不知道，他本就是自己黑暗人生里唯一的路
路没了，人又该往哪里走
漫长的备考岁月，他熬得很安静
不再与人说话，不参与嬉笑打闹，不倾诉心事，独自消化所有孤寂，身边的同学只觉得他性格愈发沉稳安静，只当是高考磨平了少年心性，无人知晓，他的心早已随着那个暮春，一同长眠在了玫瑰荒地里
终于，盛夏如期而至
蝉鸣喧嚣，热风滚烫，为期三天的高考落下帷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全校考生蜂拥而出，欢呼、拥抱、尖叫、解脱，青春的热烈扑面而来
人潮涌动，人声鼎沸
温煦背着书包，站在拥挤的校门口，看着漫天自由热闹，只觉得无比陌生，所有人都有前路可期，所有人都有未来可盼
只有他，终点已空，前路茫茫
曾经他们偷偷期许过熬过高三、熬过病痛、熬过冷战，就能好好在一起，如今高考结束了，磨难熬完了，误会解开了，真相大白了
唯独他的少年，永远离开了，在玫瑰开得最盛的时候，在最爱他的时候
盛夏风暖，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荒芜
高考结束后的漫长假期，是等待成绩的空窗期，也是温煦留给姐姐最后的温柔时光
母亲早逝，家中至亲只剩姐姐一人，这些年，姐姐一边撑着家，一边小心翼翼照顾敏感脆弱的他，替他挡风遮雨，替他抚平悲伤
从前的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阴郁、沉默、执拗，让姐姐时时忧心，如今他早已想好最后的归宿，自知亏欠姐姐太多
所以他刻意温柔，刻意亲近
从前沉默寡言，如今会主动和姐姐唠唠日常，说说学校的趣事；从前能不做不做家务就不做，如今会主动洗碗、收拾房间、替姐姐分担琐碎；从前情绪低落不愿倾诉，如今会安静陪着姐姐看电视、晒太阳、轻声闲谈
他变得懂事、温和、体贴，温柔得让姐姐频频欣慰落泪
姐姐以为他彻底走出了双亲离世、少年别离的阴影，彻底从长久的阴郁里走了出来，终于要迎来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她满心欢喜，盼着他出分、升学、奔赴大好前程
他只是想再多陪一陪唯一的亲人，多留一点温暖记忆，稍稍抵消姐姐日后漫长的悲痛与孤独
日子缓缓流淌，夏日将尽，查分的日子如期到来，页面跳转的瞬间，清晰的分数稳稳落在屏幕上
超出预期，足够奔赴他曾经遥遥相望、满心期许的那所大学
那也是谢舟曾经熬夜刷题、默默向往，无数次隐忍病痛也不肯放弃的远方
他做到了
他圆满完成了谢舟所有的期许，兑现了少年最后的所有嘱托
屏幕光亮刺眼，分数漂亮亮眼，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果，可他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喜悦，没有轻松，没有半分雀跃
心底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前程，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名校，不是远方，不是璀璨未来
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会在寒冬抱他、会在花期等他、会偷偷给他送玫瑰、哪怕忍痛推开也满心爱他的少年
可谢舟不在了
世间所有前程万里，皆成空景，没了意义，心愿已了，再无牵绊
当夜，万籁俱寂
房间只留一盏微弱的台灯，暖黄光晕落在纯白的信纸上
温煦坐在桌前坐了很久，心绪平静无波，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半分冲动
他思虑良久，落笔沉稳，一字一句，写下留给姐姐的最后一封信，字迹偶尔轻顿，字句朴素杂乱，没有刻意煽情，只有坦然的告别，与满心愧疚
写完信纸，他认真折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思索了许久，又把信纸装在了口袋里
这世间所有牵挂，至此终结
第二天黄昏，落日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晚风温柔拂面，带着盛夏末尾最后的燥热，裹挟着荒地浓郁的玫瑰花香
他独自一人，慢慢走上那条熟悉的后巷小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从前是满怀期待等待相遇，后来是满心委屈独自落空，再后来，是满心疼惜奔赴告别
今日最后一次，是奔赴属于他和谢舟的永恒归处
整片荒地的暗红玫瑰开得盛大又沉静，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浓郁绵长，覆盖了整片山野
这里藏着他们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拉扯，所有的隐忍，所有来不及的相守与圆满
初见在这里，治愈在这里，冷战在这里，告别也在这里
他坐在那块刻满回忆的水泥石台边，静静看着漫山花海，眼底无泪，无悲无喜
他自言自语呢喃“谢舟，等我，对不起，离开你我活不了”
风吹过花丛，簌簌作响，像是故人温柔的低语，他慢慢闭上眼，沉入了永远的安眠
他选择了最温柔、最决绝、最忠诚的结局，不求世间前程，不求人间烟火，只求死后归于此地，与他爱人永不分离
深夜时分，家中空荡寂静，温煦迟迟未归
姐姐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心慌席卷全身，她打遍电话无人接通，跑遍小区、街道、公园，寻遍所有温煦常去的地方，最后凭着心底最强烈的预感，跌跌撞撞奔向了那片玫瑰荒地
晚风萧瑟，花海沉寂
当她看见石台上安静躺着的少年，那一刻，天地崩塌，万物失声，极致的悲痛瞬间吞没了她所有意识，双腿发软，跪地痛哭
她颤抖着从少年口袋里翻出那封信纸，一字一句读完，终于懂了这段时间他突如其来的懂事、温柔与亲近
致姐姐的最后一封信：
姐，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请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为我过度难过
这些年，辛苦你一直照顾我、包容我，母亲离开后，是你撑起这个家，你给了我久违的温柔，我本该好好活着报答你，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谢舟走了
他是拯救过我一整个青春的人，他想让我好好活下去，可他不知道，我还能活着，从来都是因为他
他带走了我所有的光和念想，没有他的余生会很漫长，我没有勇气独自煎熬
请将我的尸体火化，谢舟的骨灰我放在桌子上了，我求了他的家人好久，将我的骨灰与谢舟的骨灰混在一起，撒在我们相识的这片玫瑰荒地中，活着的时候我们不能在一起，死后我想和他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
往后余生，不要想我，愿你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
弟温煦 绝笔
不是走出阴霾，是早已想好告别
不是奔赴新生，是早已决意追随
他温柔铺垫好所有离别，温柔弥补所有亏欠，温柔安抚世间唯一的亲人，然后独自奔赴了他的少年
遵照遗书最后的遗愿，姐姐强忍剜心之痛，送走了温煦最后一程
火化那日，天光微凉
姐姐双手捧着两个小小的骨灰盒，缓步走向开满玫瑰的后山荒地
一盒，是隐忍一生、病痛一生、深爱一生的谢舟
一盒，是救赎一生、执念一生、追随一生的温煦
从前隔着病痛、隔着生死、隔着人世万般无奈的两个少年，在此刻终于平等、终于圆满
她蹲在漫天花海之中，指尖颤抖，将两份温热的骨灰一点点温柔混合、交融
两把尘灰，揉成一体，再也不分你我
晚风扬起细碎粉末，轻轻洒落、融入泥土、落于花间，岁岁年年盛放的暗红玫瑰之下，从此埋着两个少年至死不渝的爱恋
人间再也没有谢周，再也没有温煦
他们终于得以，永远相守，永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