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枯红一枝花》青提兰

7、他还爱他 冰河未裂，

　　谢舟垂着眼，心口持续传来沉闷的痛感，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重的拉扯。他清楚自己的检查结果，那条看不见的鸿沟横在两人中间，可望着温煦泛红的眼眶，所有硬起的心防轰然松动
　　他上前一步，抬手扣住温煦的后颈，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俯身吻了上去
　　不再是往日从容温柔的浅啄，带着压抑许久的挣扎与无力，唇瓣相碾，力道偏重，像是想要把眼前人牢牢刻进骨血里
　　他不敢太过沉溺，汹涌的情绪会急剧加重心脏的负担，可又舍不得轻易松开，温热的气息交织，却掺着化不开的酸涩，温煦下意识收紧手指，玫瑰的刺轻轻硌在掌心
　　短短片刻，谢舟率先后撤，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浅浅紊乱，他避开温煦的目光，喉间发紧
　　温煦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问：“谢舟，我们到底怎么了？”
　　他收回落在温煦身上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谢周抿紧唇，良久，才艰难开口，语调已经带上一丝刻意的冷淡：“回去吧，别等了”
　　这次温煦是真的生气了，强压心中的酸意与爱意，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谢舟再也支撑不住，倚靠着墙面，捂着胸口，直到雨慢慢停了下来，黑伞向一边倾倒，放在一边
　　宋屿因为下雨抄近路打算从后巷回家，很少有人往荒地走，他本来想喊一声谢舟，知道这人时常来这边散心
　　还没走近玫瑰丛，就停下脚步
　　谢舟独自靠在水泥墙面上，一手死死按着左胸，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领，压抑不住地闷咳，方才和温煦分开后，剧烈心动引发的疼痛迟迟没有消散
　　诊断报告单从口袋滑落，露出一个边角，宋屿眼疾手快抽了出来，好奇心驱使他打开看
　　【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几个大字清晰映入宋屿眼里
　　宋屿脚步顿住，呼吸一滞
　　谢舟猛地抬头，慌忙伸手想去收拢纸张，脸色白得吓人
　　“你看见了？”谢舟声音干涩，带着无力
　　宋屿直愣愣看着那张报告，指尖都在发颤：“多久了？为什么从来不说？”
　　谢舟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望向成片暗红玫瑰，沉默很久
　　“从小就这样，治不了”
　　宋屿想起谢舟一次次拒绝运动、温煦有危险时总是会拜托他、时常发白的脸色、刻意疏远温煦的反常，瞬间全部相通
　　“所以你最近刻意躲开温煦？”
　　谢舟闭上眼，喉间发涩：“我给不了他未来，我不想他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到那时谁又会耐心去倾听”
　　宋屿又急又难受，想劝，却找不到话反驳
　　谢舟郑重叮嘱：“不要告诉温煦。至少现在，别告诉他”
　　……
　　那次分别是温煦最后一次和谢舟说话，每当和谢舟对上视线时，便会立刻偏头移开，谢舟有些自嘲的笑了一笑，又会被一阵阵的闷咳压的喘不过气
　　不注意他很难，说立马不爱他也很难
　　温煦攥着笔，余光一次次偷偷斜向斜前方的少年
　　从前总会悄悄回头看他、会给他塞糖、会耐心讲题的人，如今背脊挺直，眼神淡漠，从头到尾，不曾分给他半分余光
　　这是冷战的第无数天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道别
　　就是一夜之间，所有温柔尽数收回，骤然陌生，温煦指尖轻轻收紧，心口酸涩发堵。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冬天他崩溃痛哭的时候，是谢周抱着他、陪他熬、告诉他会陪他；
　　明明初春回暖的时候，是谢周一点点把他从丧母的灰暗里捞出来，让他的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可偏偏，等他好不容易活过来，救赎他的人，最先不要他了，他看着谢舟冷白沉静的侧脸，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湿意
　　而被他注视的人，课桌下的指尖早已死死攥紧，胸腔钝痛缓缓蔓延，密密麻麻压在心口
　　谢舟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快要崩裂的心疼与不舍
　　他不能回头
　　一次都不能
　　回头就会和同样看他的温煦对上视线
　　与其将来生死相隔、让他彻底崩溃，不如现在狠心到底，让他早点死心、早点离开自己这副残破短命的身体，大概等自己死后，他不会这么伤心
　　他冷着他，是唯一能护他的方式
　　无人知晓，这场冷漠的冷战，熬的是谢周一整颗快要坏掉的心
　　他太清楚自己的结局
　　他亲手把刚刚丧母、一无所有的温煦拉出深渊，让他重新依赖、重新热爱、重新看见光
　　可他注定要早死，注定无法陪他奔赴未来，更不想看到温煦为了他付出生命
　　他太清楚温煦的性格，温柔、深情、执念深重，一旦扎根，便是一辈子的念念不忘。
　　如果任由爱意蔓延、任由羁绊加深，等将来他骤然离世，温煦会遭遇第二次灭顶之灾，会彻底被人生碾碎，再也站不起来
　　他好不容易活过来，不能再因为自己，彻底毁了余生
　　长痛不如短痛
　　这短短六个字，是谢舟撑过一整年冷漠、一整年孤独、一整年自我折磨的唯一支撑
　　他宁愿让温煦现在恨他、怨他、误会他、忘了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薄情的骂名，宁愿独自承受病痛与思念的双重煎熬，也绝不能让他在将来，承受生死相隔的绝望崩塌
　　所以他忍
　　忍住心动，忍住想念，忍住心疼，忍住所有想要拥抱、想要安抚、想要温柔待他的冲动，硬生生把自己从救赎他的光，变成刺伤他的冰
　　教室依旧喧闹，日子依旧流转
　　又是一节课间，周围同学嬉笑打闹，热闹滚烫，温煦依旧看他，少年垂着眼，长睫安静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没有抬头
　　温煦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清俊侧脸，看着曾经温柔至极的人如今冷得没有一丝缝隙，积攒了一整年的委屈，终于轻轻崩塌
　　他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是默默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安静得让人心疼
　　温煦走后，课桌下，谢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胸腔深处，熟悉的钝痛骤然炸开，密密麻麻碾压心脏，呼吸骤然一滞，喉间漫开淡淡的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忍住所有失态，维持着面上无波的平静
　　眼底深处，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挣扎与绝望。
　　对不起，阿煦
　　只能对不起你
　　谢舟救得了温煦的一时灰暗，救不了自己短命的宿命，现在冷他、推开他、让他失望、让他难过，是他能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保护，有传闻说，人死后会变成灵魂，谢舟不想看见温煦难过，不想看到温煦为他殉情，他一定疼坏了
　　宁愿你恨我一年、两年
　　也好过你念我一生、痛我一生
　　窗外风起，吹动树梢，吹动荒地成片暗红玫瑰，花依旧年年盛开，深情从未更改，唯独两个曾经相拥取暖的少年，隔着一整个无声的冰河
　　一个在原地卑微等待、日渐消沉、苦苦寻一个答案
　　一个在暗处独自煎熬、病痛缠身、咬牙扛所有宿命
　　整整一年，爱意从未消散，温柔从未递减，只是所有深爱，都藏在了无人窥见的隐忍与冷漠之下，藏在了岁岁盛放、岁岁沉郁、无人读懂的暗红玫瑰里
　　所有拉扯、所有隐忍、所有深情与遗憾，都静静蛰伏在这漫长又冰冷的高二时光里
　　宋屿是唯一的知情者，唯一清楚谢舟所有苦衷、所有病痛、所有深夜独自发病的痛苦，也唯一看着温煦日复一日卑微等待、日渐消沉、眼底光亮一点点熄灭
　　他无数次私下劝谢舟
　　“你够了，谢舟，你再这样逼他，他真的会垮掉的”
　　“你明明放不下，明明每次他走远你都在看，明明每次他难过你心口比谁都疼，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你推开他不是不爱，是怕耽误他，可你现在这样折磨他，比直接说分手更残忍”
　　每一次劝说，换来的都是谢舟沉默的侧脸，和眼底压得死死的、无人窥见的痛楚
　　谢舟比谁都清楚自己残忍
　　可他别无选择
　　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不可逆、无根治、随时可能骤停的心脏，是他这辈子逃不掉的宿命
　　他最怕的就是，温煦好不容易走出丧母之痛、重新好好活着，最后又因为他的离开，彻底死了心
　　与其将来让他经历二次灭顶崩塌，不如现在狠心斩断所有羁绊
　　他忍着心动、忍着想念、忍着每次靠近又必须推开的剧痛，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薄情寡义、厌倦抽身的人
　　可是他狠不下心，举例高二期末考已经没几天了，这天晚上放学谢舟去了一趟后巷的玫瑰花丛，剜下一朵玫瑰花，放在了他们经常坐的那片水泥地板上
　　温煦习惯性一个人慢慢走回荒地，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落空，他已经慢慢习惯了
　　习惯这里只有风、只有花、只有回忆，再也没有那个人，他脚步轻缓，走到常坐的水泥台边，正要坐下，视线忽然一顿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枝暗红玫瑰
　　孤零零的一枝
　　花色浓郁，花瓣完整，带着傍晚湿润的晚风气息，是刚摘不久的
　　没有纸条，没有字迹，没有任何痕迹，安静、隐秘、无人知晓
　　温煦呼吸轻轻一滞
　　心底沉寂了一整年的死水，骤然被投进一颗小石，泛起层层颤颤的涟漪
　　这片荒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只有他和谢舟
　　除了他，没有人会来这里摘玫瑰，更没有人会悄悄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是谢周舟，一定是他
　　温煦指尖微颤，慢慢俯身，轻轻拿起那枝花，花瓣微凉，带着晚风的潮气，轻轻蹭过指腹
　　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等待一场雨，一场雾，一场即将松动的、命定的转折
　　冰河未裂，晚风沉默
　　只是从此温煦心底多了一个秘密——
　　那个最冷最绝情的人，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还在偷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