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枯红一枝花》青提兰

6、冷战 他狠不下心

　　一转眼到了高二的春季，来得潮湿又沉闷
　　连绵的春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座小城，天空永远压着一层厚重的灰雾，不见晴日，不见晚风，只有湿漉漉的凉意铺天盖地，浸透街巷、浸透教室、浸透后巷那片岁岁枯荣的玫瑰荒地
　　也浸透了温煦整整将近一年的心寒
　　距离谢舟开始毫无缘由的冷战，已经整整快一学年
　　从高一下学期那个温柔救赎，放学后在玫瑰花丛的甜甜蜜蜜，一切温柔都像被凭空收走，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道别，曾经会悄悄给他带早餐、会在荒地陪他吹风、会抱着崩溃的他轻声哄他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
　　骤然冷淡，骤然疏离，骤然避如蛇蝎
　　从前旁人看不出的隐秘热恋，是属于两个人的温柔秘密；后来旁人都能看出的刻意疏远，是独属于温煦一个人的难堪
　　正如他所希望的分到了一个班，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谢舟不再看他，不再和他说话，放学绝不同行，偶遇立刻转身，连眼神的对视都吝啬给予，从前专属的亲昵称呼彻底消失，只剩生硬、疏离、一板一眼的全名
　　温煦试过无数次主动
　　试过课间主动搭话，被他一句冷淡的“没空”堵回；试过放学刻意放慢脚步等他，看着他和江驰野并肩走远，从不回头；试过鼓起勇气再去荒地等他，从黄昏等到天黑，只剩满夜风凉、满枝孤寂，连他的身影都盼不到半分
　　那片曾经治愈过他所有伤痛的玫瑰荒地，成了后来最折磨他的地方
　　去年冬天，他失去母亲，世界崩塌、人生失重，是谢舟一点点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是谢舟用半个学期的温柔，替他缝补破碎的年少，让他重新敢笑、敢期待、敢好好活下去
　　他以为救赎是余生安稳的开端
　　没想到，再次春暖花开之时，救赎他的人，亲手推开了他
　　这一年里，温煦无数次自我怀疑
　　他一遍遍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自己太黏人、太脆弱、太需要依靠，是不是母亲离世之后阴郁太久，磨掉了谢周所有耐心和喜欢
　　他把所有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日复一日压抑、内耗、难过
　　刚刚从丧母之痛里走出来的那点鲜活与开朗，被这漫长又冰冷的冷战，一点点磨得支离破碎
　　他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样子，甚至比从前更阴郁，至少从前的沉默里还有期待，现在的安静里，只剩无望
　　宋屿看着两人僵持整整一年，充满了奇怪，他俩之前不是最能在一块儿了吗
　　所有人都以为是谢舟厌了、倦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冷漠都是剜心，每一次回避都是煎熬，每一次视而不见，都是拼命克制的奔赴
　　春雨连绵的这几日，谢舟的身体状态差到了极致
　　换季气压低、潮湿闷热、空气黏稠，是心脏病人最难熬的天气，连日熬夜刷题、心绪郁结、压抑隐忍，让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
　　时常上课忽然心口骤痛，冷汗浸湿后背；时常夜里躺在床上，心脏一阵阵压榨式的钝痛，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时常呼吸紊乱、胸口发闷，只能独自坐起身，靠着墙壁缓缓喘息
　　他不敢让人发现，不敢让任何人窥见脆弱，更不敢让温煦知道半分，越是病痛缠身、时日无多，他越不敢靠近，越是深爱，越要远离
　　这天傍晚，雨下得绵密又沉冷
　　放学铃声落尽，同学尽数离校，校园很快安静下来，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雨丝密密麻麻织成雾，笼罩整座后巷荒地
　　一整个春天的雨水，把荒芜坡地滋养得格外繁盛
　　曾经寒冬枯槁的枝桠，如今长满浓密翠绿的新叶，一簇簇暗红玫瑰浸透雨水，沉甸甸缀满枝头，花香混着潮湿泥土气息，温柔又破碎，盛大又孤寂
　　温煦撑着一把黑色旧伞，独自走进荒地
　　这是他一年来改不掉的习惯
　　无论谢舟来不来，他都想来这里站一站，这里有他们唯一的秘密、唯一的温柔、唯一被救赎的回忆，是他在这冰冷拉扯的日子里，唯一能稍稍喘息的地方
　　伞沿滴落细碎雨珠，打湿他的校服裤脚，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浸得人发冷
　　他慢慢走到从前两人并肩静坐的水泥空地，静静伫立，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浓烈的暗红花海，眼底一片荒芜。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在这里等过无数次，落空无数次
　　他有时候会偷偷想，是不是这片玫瑰谢了，他们就散了；是不是那年冬天母亲走后，他的好运、他的温柔、他所有值得被爱的东西，就一并带走了
　　风夹着雨丝吹过来，温煦微微闭眼，心口酸涩得发堵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卑微的等待、无止境的猜测、忽远忽近的距离、彻底冰封的冷淡，快要耗尽他所有的坚持
　　如果不喜欢了，明明可以大大方方说清楚，他可以体面退场，绝不纠缠
　　可谢舟偏偏不
　　不解释、不回应、不回头、不告别，用最沉默的冷暴力，一点点耗光他所有爱意与期待
　　就在温煦沉在无边低落里的时候，巷口处，缓缓走进一个清瘦的身影。
　　打着一把黑伞，孤身一人，是谢舟
　　温煦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伞柄，骨节泛白
　　这是冷战整整一年以来，他第一次在荒地，猝不及防撞见谢舟
　　谢舟本来只是想趁着无人，来这片承载所有心动与遗憾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身体连日不适，心绪压抑到极致，唯有这片玫瑰丛能让他稍稍安稳
　　他以为雨天不会有人来，却万万没想到，会撞上温煦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雨还在下，沙沙落满花丛，落满地面，落满两人之间漫长又僵硬的距离
　　谢舟瞳孔微缩，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他几乎本能地侧身，准备转身原路离开，维持这一年来一成不变的回避姿态
　　可脚步刚轻轻挪动半分，左胸腔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压榨式的剧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跳动的心脏，骤然收紧、骤然碾压，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瞬间夺走他所有力气
　　呼吸骤然紊乱，胸口闷得窒息，喉咙涌上淡淡的腥甜，他身子猛地一晃，硬生生顿住脚步，再也走不动半寸
　　指尖颤抖，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抵在左胸口，肩头剧烈微颤，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爬满额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为了不让看出来，强撑着站直身体
　　温煦撑着伞，一步步往前走，雨声掩盖了他微微发抖的语调，却盖不住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哽咽：
　　“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积攒了三百个日夜的委屈，轻轻崩塌
　　“快一年了，谢舟”
　　“我等了你一年，猜了你一年”
　　“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阴郁太麻烦，是不是我不值得你再喜欢”
　　“可你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雨水打湿温煦半边肩膀，他浑然不觉
　　“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你为什么宁愿这么冷着我、耗着我、折磨我，也不愿意和我说一句真话？”
　　谢舟僵在原地，心口剧痛不止，呼吸碎乱不稳，雨水冰冷，可他浑身滚烫，心底的煎熬比胸口的病痛疼上万倍
　　他筑起整整一年的冰墙、伪装了整整一年的冷漠，在温煦含泪的质问里，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可以忍受自己病痛缠身、时日无多
　　他可以忍受独自熬夜发病，独自承受绝望
　　他可以忍受一辈子无人知晓、默默死去
　　可他受不了温煦难过
　　受不了曾经被他捧在手心、被他温柔救赎的少年，日日自我否定、夜夜煎熬内耗
　　受不了他把所有过错都归给自己，熬得眼底无光、满心灰暗
　　漫长的沉默里，雨不停落，玫瑰在雨里轻轻颤抖，像无声叹息
　　良久，谢舟才缓缓抬眼
　　漆黑的眼眸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冰冷，只剩浓重的疲惫、无尽的挣扎，和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心疼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被冷雨浸泡得低沉又破碎：
　　“别逼我，温煦”
　　“我不逼你，我只要你说实话”温煦往前一步，固执又脆弱“你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这是冷战一年，谢舟第一次正面否定疏离，第一次打破所有冷漠伪装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耗尽了他所有隐忍
　　他心口的痛还在疯狂肆虐，每一次心跳都是折磨，可他再也无法转身逃离，他望着眼前红着眼、满心破碎的少年，终于松了那道撑了整整一年的底线。
　　“我只是……给不了你想要的以后”
　　“我有我的难处，跨不过去，改不了，躲不掉，我靠近你，只会耽误你、拖累你、最后伤死你”
　　温煦怔怔看着他，鼻尖发酸：“我不要你替我决定”
　　“我不怕拖累，不怕难处，我只怕你不要我”
　　雨雾朦胧了整片荒地，暗红玫瑰在风雨里摇曳盛放，曾经所有温柔，所有深夜救赎，所有晚风私语，所有悄悄心动，全部翻涌上来，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谢舟看着他湿透的肩头，泛红的眼眸，执着又破碎的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开始松动，开始碎裂
　　他狠不下心了
　　真的狠不下了
　　最后温煦等来的仅仅只是一句：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