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枯红一枝花》青提兰

5、拯救

　　温煦的世界塌了一块，谢舟一点点填补空白
　　开学的第一天早上，谢舟给他带了温热的早餐——热包子和热牛奶，只是轻轻的放在桌子一角
　　“吃过早饭了吗？不吃的话会饿”
　　温煦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把肉包子里的葱都吐了出来，放在一张卫生纸上
　　不喜欢吃葱啊，下次换一个没有葱的早餐，谢舟想
　　从前爱笑爱闹、眉眼弯弯的少年，骤然安静了下来。上课不再偶尔走神浅笑，课间不再和同学嬉笑打闹，待人依旧温和礼貌，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总是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发呆，一个人静坐，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影子
　　班里同学只当他是新学期收心、性格沉静，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场天人永隔的悲剧
　　唯有谢舟，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开始把所有温柔的细节，尽数偏向温煦一人
　　之后的每次清晨早读，温煦还是总没胃口，常常空腹坐在座位上发呆，谢舟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课桌洞里永远躺着温热的牛奶、软糯的面包，都是温煦爱吃、温和不刺激的口味
　　他不当众特意递给，只是轻轻放在他桌角，然后安静坐回自己位置看书，低调又妥帖，保全着少年所有的自尊
　　温煦每次看见，都心知肚明是谁放的
　　他偶尔轻声道谢，谢舟只淡淡抬眼，轻声一句“吃好早读”
　　课间别的同学扎堆吵闹，温煦独自趴在桌上，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茫然，谢舟便放下手里的习题，安静侧头陪着他，不打扰、不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放空
　　偶尔温煦盯着窗外枯树失神太久，眼底慢慢漫上湿红，谢舟就会轻轻用笔尖戳一戳他的课本，低声喊他：“阿煦，看我”
　　等温煦茫然抬头，他就递过去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解题步骤，声音轻轻的：“这道题你昨天错了，我给你整理了简便解法”
　　用最平淡的日常，悄悄拉回他游离沉沦的情绪
　　体育课是温煦最难熬的时候
　　自由活动的喧闹人群，肆意奔跑嬉闹的同学，鲜活热烈的少年气息，都会衬得他愈发孤单。他总是独自站在操场边角，安安静静看着别人热闹，格格不入
　　谢舟从不陪人群扎堆，他体质本就受限，不能剧烈运动，从前体育课他大多独自静坐，自从温煦出事之后，他所有的体育课闲暇，全部留给了温煦
　　他会走到温煦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树荫下，陪他吹风，陪他沉默
　　偶尔轻声和他说几句话，聊聊习题、聊聊天气、聊聊即将抽芽的玫瑰丛，用细碎平淡的小事，填满他空荡孤寂的时间
　　“再过半个月，荒地的枝桠就会抽新芽”
　　某次体育课，谢舟望着远处后巷的方向，轻声开口“等到四月，花就会慢慢开了”
　　温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轻轻动了动：“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会”谢周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又温柔，“年年都会开”
　　“日子也是，不会一直停在冬天”
　　这句话轻轻落在温煦心底，像一缕微弱却温热的光，悄悄刺破了他长久笼罩的阴霾
　　周末放假，是温煦最难熬的时刻
　　热闹褪去，回到空旷冷清的家里，两层小楼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家具依旧、物件照旧，唯独少了那个最熟悉的人，客厅没有温热的饭菜，厨房没有忙碌的身影，再也没有人笑着喊他的名字，整座房子安静得可怕，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思念与落空
　　姐姐温晴在家打理家事，温柔懂事，尽力照顾他、安抚他，可姐姐替代不了母亲，也填不满他心底的空洞
　　每一个安静的周末，温煦都容易陷进低沉的情绪里，整夜失眠、，反复回想从前
　　于是每一个周末，他都会悄悄发消息给温煦
　　从不追问他情绪好不好，从不刻意安慰，只是简单分享日常：窗外的云、傍晚的风、新买的习题、简单的晚霞，偶尔问他要不要出来走走，去荒地吹风
　　他知道，独处太久会烂掉情绪，所以他一点点带温煦走出封闭的房间
　　初春的荒地渐渐有了生机
　　枯黑的枝桠慢慢冒出嫩绿色的新芽，一点点爬满荒芜的坡地，冷风渐渐柔和，晚风温柔绵长。
　　无数个傍晚，两人并肩坐在水泥地上，看落日沉落，看晚霞漫开，看荒芜的土地慢慢复苏生机
　　大多数时候依旧是安静的，温煦不说难过，谢周不说心疼，只是静静相伴
　　偶尔温煦会轻声提起母亲，说起小时候的小事，说起寒假最后的温柔日常，说起自己来不及尽孝的遗憾
　　他说得细碎、温柔，带着淡淡的鼻音，没有大哭，只有绵长隐忍的思念
　　他从不打断，从不敷衍，等温煦说完了，才轻轻开口：“阿姨很爱你”
　　“她走得安心，因为她知道你乖、你懂事、你能好好长大”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谢舟紧紧牵着他的手
　　等温煦情绪彻底平稳下来，谢舟才慢慢松开手，微微侧身，看向他泛红的眼尾，轻声问：“冷不冷？”
　　温煦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干涩：“还好”
　　“起来吧，地上凉”
　　谢舟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心脏短暂的闷痛让他动作微顿，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后他伸出手，掌心干净微凉，稳稳递到温煦面前
　　温煦抬头看他
　　少年身形清瘦，校服整洁，眉眼清冷温柔，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半分不耐，只有纯粹的包容与安稳
　　在他全世界都变暗，所有温暖尽数消散的时候，是谢舟，稳稳留在了他身边
　　温煦抬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谢舟稳稳攥住他的手，力道温柔稳妥，一点点将他从冰凉的地面拉起来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在谢舟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陪伴里，温煦心底厚厚的冰霜，终于一点点化开
　　他开始慢慢恢复状态
　　上课不再长久失神，会认真听课、认真刷题；课间会慢慢和同学搭话，不再一味封闭自己；眼底的阴郁一点点褪去，久违的柔和与鲜活，慢慢重新落在他眉眼之间
　　他开始重新笑了
　　不是从前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大笑，是温和松弛、带着淡淡暖意的浅笑
　　很浅、很轻，却真实
　　第一次笑的时候，是某个黄昏，两人在荒地看落日
　　晚风温柔，新芽轻轻晃动，晚霞铺满半边天，谢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星星样式的糖果，剥糖纸的时候指尖微顿，依旧是克制温柔的动作，随后递到温煦嘴边
　　“甜的”他轻声说。
　　温煦微微张口含住，糖果的清甜漫满舌尖，冲淡了长久压在心底的苦涩
　　他看着眼前少年清俊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独属于自己的柔软偏爱，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与孤寂，忽然被温柔填满
　　他仰头，轻轻弯了弯眼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很淡，很轻，却真切动人
　　“很甜”
　　谢舟看着他久违的笑意，眼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心脏的闷痛又悄悄漫了上来，丝丝缕缕、沉沉钝钝，压在胸腔深处
　　他看着终于慢慢开朗起来的温煦，看着少年重新亮起微光的眼眸，心底涌起巨大的温柔，他救出来的少年，终于走出了丧母的深渊，重新好好活着、好好笑着
　　可他自己，命数已定，时日有限，他发觉自己的心闷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拼尽全力，耗尽心力，用半个学期的温柔，把温煦从无边黑暗里拉了出来，帮他重新长出暖意，重新拥抱生活
　　可未来有一天，他会亲手成为压垮温煦的第二场灭顶之灾
　　他会离开，会消失，会让这个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少年，再次坠入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晚风轻轻吹过，新芽簌簌作响
　　温煦还在看着晚霞，眉眼温柔松弛，眼底盛满重生的光亮与安稳，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救赎他的人，早已在心底写满了无望的宿命
　　谢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惶恐与无力，他抬手，极轻，极克制地碰了碰温煦的发顶
　　声音很轻，藏着无人知晓的哽咽与认命
　　“我尽量，多陪你一阵子”
　　落日温柔，晚风温柔，初芽温柔，此刻的相伴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这半个学期的温柔救赎，是谢舟能给温煦的，此生最盛大，也最短暂的馈赠
　　到了五六月的时候，天气也渐渐变得暖和起来，谢舟把他带到了荒地，荒地也已经重新开出了娇艳的玫瑰
　　谢舟摘下一朵玫瑰，递到了温煦的手中“我答应过你的，要在五六月份的时候给你摘一朵最娇艳的玫瑰花”
　　温煦浅浅笑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抬头在谢舟的唇脚落下一吻“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温煦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谢舟轻叩着他的头，使温煦的脸面向了他，他盯着温煦的唇，缓慢温柔的贴上了对方的唇瓣，轻轻一吮
　　气息交缠，温煦抬手楼上他的脖子，他的心再次传来一阵阵的闷痛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默默咬紧牙关，不肯挪动半步，不愿打破此刻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后撤少许，额头依旧抵着温煦的额头，呼吸浅浅紊乱，耳尖泛开一层薄红，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眼前人
　　他靠谢舟走出寒冬
　　最后，也因谢舟，永坠春夏，永坠玫瑰开的最盛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