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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跟着我吧…… 又又,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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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澍看着那只粉色保温盒,保温盒的盖子上照例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还画着一个Q版小人端着一碗汤,旁边写着,“喝了这碗汤,数据不出错。”
程澍顺势将便利贴揭了下来,把它贴在了自己显示器的右下角,那个位置平时贴的是实验进度表和待办事项,现在多了一张画着Q版小人端着汤的便利贴。
“我……不觉得是打扰,你可以不用……急着走。”他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鲈鱼的鲜味和豆腐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汤的温度刚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抬起眼睛看着喻礼,“很好喝。”
喻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嘴角强压笑意,“你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你能不能换个形容词?”
程澍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又喝了一口汤,细品了味道,说:“非常。”
“程澍,你这个词汇量真的很成问题,就两个字嘛!”喻礼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好像对他来说,世界上所有好吃的食物都只对应三个等级:好、很好、非常好。
“我不需要很多形容词。”程澍喝了一口汤,语气依然平稳,“好就是好。”
“程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澍从汤碗里抬起眼睛看她,点了点头。
“你跟你姐,平时联系得多吗?”
程澍的手指又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勺子,跟程又青转茶杯的动作如出一辙。
“不多。”他说,语气底下压着的某种复杂的情绪,“她回国之后联系过几次。”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跟爸妈也不多,平时基本不联系。”
“为什么啊?”
“因为没什么可说的。”程澍端起碗继续喝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温和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喻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公筷,往程澍碗里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肉:“先把汤喝了,鱼也要吃哦,你昨晚熬夜,今天又站了一上午,这块鱼肚肉是整条鱼最好的部位,我专门给你留的。”
喻礼看着他把鱼肉咽下去,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了,只是那个方式很安静、很轻微,需要用心去听才能听到。
而她正好是一个听力很好的人。
江都心理健康教育中心,程又青坐在咨询室的办公桌前。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写完的个案报告,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美式咖啡,黑褐色的液体纹丝不动,显然已经放在那里很长时间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尹柯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的对话,没有任何回应。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又冷又苦,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程又青,今年二十六岁,南大心理学本科,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咨询硕士,回国后在江都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任专职咨询师。
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每天的工作是帮助别人处理情绪问题,用专业的话术和技巧引导来访者走出困境。
可……她处理不了自己的。
她跟尹柯是在大二那年的一次跨系通选课上认识的,软件开发基础,当时她为了凑选修学分随便选的,没想到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会改变她整个大学生活。
尹柯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人,他的衣服是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手机是屏幕裂了一角都舍不得换的旧机型。
程又青第一次跟他说话是期中项目分组,她完全不会写代码,急得额头冒汗,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跟着我吧,我帮你写。”
她问他要多少钱,他愣了一下,嘴角上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很难形容。
他说:“不要钱,你请我吃一顿食堂就行。”
三食堂的小炒窗口,程又青点了回锅肉多加辣椒,他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两个人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聊了两个多小时。
她发现他家里条件很差,爸妈在山里种地,妹妹还在上学,他自己从大一开始就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支撑学费和生活费,周末去校外接兼职写代码赚零花钱。
他说:“我想让家里过好一点,我现在在学软件开发,这个行业不看家庭背景,只看技术,我只要技术够硬,将来就能找到好工作,把我妹接到城里来上学。”
那一刻程又青忽然觉得,她前二十年生活里的所有烦恼,跟眼前这个男生所面对的困难比起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你教我写代码吧,我以后也学学这个,不一定学得多好,但是起码能懂一点你的世界。”
他说好。
从那天起,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手把手教她写Python,她用学到的第一个程序在屏幕上打印出了一句话。
“Hello, Yin Ke. Hello, future.”
那是她人生中写过的最好的一行代码。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两年多是程又青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他们一起去自习室,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在南大的草坪上规划未来。
她说她以后要做一个心理咨询师,他说他要开一家自己的软件公司。
她的未来已经被父母规划得明明白白:本科毕业出国读研,回来进高校或者研究所,他的未来需要自己一步一步爬出来。
但是在南大的那几年里,这些差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尹柯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他说“那你要等我变厉害”。
程又青没有等到,或者说,她没有被允许等到。
大四那年寒假,她将尹柯的事告诉了父母,她父亲程远洲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程远洲是一个把“门当户对”四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他花了小半辈子从普通律师爬到律所合伙人的位置,完全不能接受女儿跟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学生在一起。
他将尹柯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原生家庭,经济基础为零。
个人能力,尚未兑现。
未来前景,不确定。
综合评估,不适合。
程又青跟她父亲争论了整整一个寒假。
亲密关系的基础是情感连接而非经济匹配,成长性思维比现有成就更重要。
但是她发现她的父亲不需要被说服,他只需要做决定。
他帮她安排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申请,联系好了那边的导师和课题组。
通知她:申请已经递交,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签证材料准备好了,而她只需要签字。
她母亲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用沉默选择了阵营。
程澍当时还在读高中,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坐在餐桌前把食物拨来拨去,假装自己吃过了。
她看到程澍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家的问题不只是针对她一个人,这个家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必须按照程远洲的标准生活,达不到标准的就要被整改,不愿意整改的就会被无声地放逐。
她没有力量对抗整个家庭的运转逻辑,所以她签了字,去了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待了将近两年。
去纽约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尹柯在南大后门的小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那家店做的是麻辣烫,两三块钱一份,学生价,汤底又麻又辣,冬天吃能辣出一身汗。
他们坐的是靠门口的位置,门一开就有冷风灌进来,尹柯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在她碗里。
她看着那块藕片,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她说:“尹柯,要不我不去了。”
尹柯放下筷子,强忍着眼眶的泪,“又又,你去吧,你爸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什么。”
她说:“我不要你给,我自己想要的我自己会争取。”
他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你现在难过,但一年后两年后你会庆幸你做了这个选择。”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是一种被现实磨了很久之后残存下来的、坚韧而安静的温柔,“又又,我不是放弃你了,我是希望你能更好,你好了,我就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他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好了未来每一步的路,然后把自己从那条路上删掉了。
像他写的代码一样,把最关键的那个变量赋值成null,程序可以继续运行,一切正常,只是少了点什么。
那顿饭吃了很久,最后两碗麻辣烫都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红油。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门口的吵闹声盖过去。
他说:“又又,别忘了我。”
她没有忘,每次走过哥大图书馆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会想起南大后门那条梧桐道。
那时候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等时间够久了,她就能把这些记忆收进抽屉里,把锁扣上,继续往前走。
但她现在知道了,有些记忆是刺进皮肤里的细刺,平时不疼,碰到了还是会酸。
她回国后就直奔江都,这个离尹柯老家只有不到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方便照顾程澍。但她也知道,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也许她从来没有从那个麻辣烫店里走出来过,也许她一直坐在那张靠门口的桌子旁边,等一个人说一句“好久不见”。
尹柯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理教楼六楼实验室里,程澍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顺手洗了洗,随后将空碗递给喻礼。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喻礼脸上,说了句:“下次可以多放一点白胡椒粉。”
“白胡椒粉,收到。”她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程澍说,然后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你做什么我都吃。”
喻礼差点把手里的保温袋掉地上,她强忍住原地跳起来的冲动,冲他挥了挥手说“晚上见”,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保温袋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