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大学校园】》月昭鱼

21、别太晚 关心

　　周五下午，喻礼去教二楼画室上专业课，这节课是人物素描，两个小时的大课。

　　模特是学校的保洁大叔，大约六十来岁的年龄，满脸都是褶子。

　　真的是，每年交这么多学费，学校连个模特都舍不得请。

　　喻礼架好画板，从铅笔盒里拿出来一支4B铅笔，王教授在教室里面转来转去的，转的喻礼都要晕画了。

　　王教授走到喻礼身后停下，看了一眼她的画，丢下一句，“注意颧骨与下颌的转折关系”，说完，他便背着手走了。

　　喻礼对着画板发了会呆，大爷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她在画纸上随便划了几道，心思早就飘到了远处。

　　下课铃响，喻礼火速走出校门，风冷嗖嗖的往领口灌，她将围巾往上拽了拽，刚走过北门那条巷子，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意：【小礼，今天晚上赵明远非要我去听什么学术沙龙，说是陈教授主讲，去了能加二课学分，你晚上去不去店里啊，我听完这个讲座找你吃夜宵去。】

　　喻礼打字：【可以啊，晚上直播，做玉米排骨汤和葱油拌面，你来了正好，播完我们一块吃点。】

　　林知意秒回：【好嘞，我最爱吃玉米排骨汤了，让赵明远自己啃学术面包去。】

　　回到店里，方萍正在后厨剁排骨，喻礼换上衣服去后厨帮忙，汤已经炖了足足三个小时，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清香混在一起，汤色奶白，表面还浮着几星葱花，她尝了尝咸淡，又稍微加了一勺半的盐。

　　随后给程澍发了条微信。

　　【汤好啦，晚上过来喝呀，今天的直播会早一点，八点左右结束，你不用太赶呦～】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实验没搞完，我给你留着。】

　　程澍那边还没有回复。

　　七点整，直播间准时开播，喻礼将镜头对准案板上的葱花和面条，刚打了个招呼，弹幕的评论便源源不绝的涌了进来。

　　【来啦来啦，小礼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

　　【搁这屏幕就闻见了葱油香（好吧，其实并没有）！！！】

　　【小礼今天穿这件杏色毛衣好漂亮，求链接！！！】

　　喻礼把葱切成长段，冷油下锅，开小火慢慢熬，葱丝在油锅里面滋滋冒响。

　　她一边搅一边跟弹幕聊天：“葱油一定要用小火，耐心熬，熬到葱变得焦黄，很多人做葱油拌面失败就是因为火大了，葱糊了，油也苦了，做菜跟做人一样，有些事急不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哎呀，我怎么突然开始讲人生大道理了，可能是今天风太大，把我的哲学细胞给吹醒了。”

　　弹幕里笑成一片。

　　【小礼今天心情不错！！！】

　　【是不是因为程学长要来了呀！！】

　　【小礼的厨房已经连续三周没有休息过了，良心主播！！】

　　喻礼扫了一眼弹幕，没接程澍的话头，转身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过凉水。

　　门口的风铃响了。

　　程澍推门进来，喻礼正背对着门口往面上浇葱油，热油淋在面条上的声音很响，她都没有听见风铃声。

　　等她关火转身，程澍已经站在收银台旁边了，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你来了？”她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不是说七点半结束吗，怎么提前了？”

　　“组会提前散了。”程澍把电脑包放在老位置旁边的空椅子上，他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喻礼拿了个小碗，从砂锅里盛了半碗汤，撒了两粒白胡椒，端到他面前：“先喝两口暖一下，葱油拌面马上好。”

　　程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抬头看向喻礼，说：“玉米比排骨好吃。”

　　喻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夸，你应该说汤很好喝，玉米也很甜，你这说的好像我排骨炖失败了一样。”

　　“排骨也好吃。”程澍认真地说，又喝了一口，“但玉米确实是更好吃。”

　　喻礼已经不指望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什么正常的夸奖了，他的表达方式永远在奇怪的地方拐弯。

　　直播还在继续，镜头对着厨房，喻礼和程澍的声音被手机麦克风收进去了一部分。弹幕已经炸了。

　　【等等，这是程学长吗？？？】

　　【那个声音！！！上次直播出现过一次的那个声音！！！是他吧！！】

　　【小礼你回头看看你后面坐了个大帅哥，别光顾着做面了！！】

　　【玉米比排骨好吃哈哈哈哈这哥好有意思。】

　　【小礼脸色变了哈哈哈哈！！】

　　【家人们这顿狗粮我先干为敬！！！】

　　喻礼没敢看弹幕，她盛了一大盘葱油拌面，还煎了一个溏心蛋卧在上面，又摆了几根烫过的菜心，端到程澍面前。

　　“你先吃，我这边马上播完。”

　　程澍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把面送到嘴里，葱油的味道很饱满，酱油的咸香和面条本身的麦香缠在一起，后味里有一点隐约的甜。

　　他嚼嚼嚼，把嘴里的面条全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下次可以多放一点葱。”

　　喻礼在直播间隙回过头，用锅铲指了他一下：“你要求还挺多。”

　　弹幕齐刷刷地笑成了傻子。

　　林知意晚上九点多才赶到店里，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的脸颊红彤彤的，嘴里还骂着赵明远，赵明远跟在她后面，羽绒马甲的拉链坏了，半截链条耷拉着，配上他乱蓬蓬的头发，嗯……还是很像乞丐，像是来要饭的。

　　“我真是服了，学术沙龙拖堂四十多分钟，我人麻了，台上讲的量子纠缠，台下的我饿得脑子都纠缠了。”林知意一屁股坐在程澍斜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水杯灌了半杯大麦茶。

　　“赵明远还说什么，听完了保证你对物理产生全新的理解，我用新的理解重新理解了，为什么我没有带吃的去听讲座，一屋子的人，就我没带吃的。”

　　赵明远在另一边坐下来，脸不红心不跳：“你自己说你不饿的。”

　　“我说不饿你就信？你没看到我上课的时候肚子叫？”

　　“我坐你后排，又不是你同桌，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放空？”

　　“赵明远你——”

　　喻礼端着一盘重新热的葱油拌面和一碟卤牛肉从厨房出来，及时打断了这场战火：“行了行了，快吃吧，面再不吃就要坨掉了。”

　　林知意接过盘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礼礼，你救了我的命，你知道我刚才在学术报告厅里想什么吗？我想的就是这口葱油拌面。”

　　程澍已经吃完了面，正在喝剩下的半碗玉米排骨汤，汤碗里的热气已经不多，但他似乎并不急着结束。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澍哥，你最近回消息速度变快了。”

　　程澍的目光从汤碗移到赵明远脸上，表情平淡：“什么消息。”

　　“我上周给你发微信问你实验数据的事，你今天才回我。”赵明远用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边嚼边说，“喻礼给你发消息，你不到三天就回了，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个回消息的速度跟发消息的人有直接的关系。”

　　林知意在旁边补了一刀：“赵明远你这不是废话吗，你是师妹吗？你是小礼吗？你配吗？”

　　赵明远嘴里嚼着牛肉，反驳的话被咽了下去，只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知意，意思大概是“你等着”。

　　程澍没有搭理他们的斗嘴，喝完最后一口汤，就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喻礼，她正靠在厨房门口笑，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油渍，头发也有些散了。

　　“明天降温，晚上不要骑车来实验室了。”他说。

　　喻礼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扩大：“程澍，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程澍拿起椅背上的风衣穿好，拎起电脑包，“如果明天下雨，就改天。”

　　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像在替他补充他没说完的那部分。

　　林知意等门完全关上了才“哇”地叫出来，声音大得几乎掀翻屋顶：“程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的了！不对，他居然会说这种话？还什么，明天降温晚上不要骑车，程澍居然会关心人了！礼礼，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喻礼羞的脸通红！！

　　夜里十一点多，店门已经关了。

　　喻礼洗了洗澡，搁床上趴着，翻着那本《凝聚态物理导论》的第二章，第二章开始有了一些公式和推导，对她来说难度陡增。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程澍发来的：【还在改。】

　　她回：【别太晚。】

　　这次程澍倒是回得很快：【嗯。】

　　同一个深夜，程又青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半亮着，上面开着她的个人邮箱。

　　邮件列表最上面是一封来自哥大校友会的活动邀请函，主题是“海归心理从业者交流酒会”，时间就在下周末。

　　她扫了一眼内容，鼠标的光标在“确认参加”的按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点。

　　她打开微信，翻到尹柯的对话框，他依旧没有回复她上条消息。

　　她关掉灯，重新坐到书桌前，就着屏幕的微光打下了三个字：【还在吗。】

　　打完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还是删掉了，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合上电脑，回卧室躺下。

　　窗外起了风，她裹紧被子，脑子里想的全是南大后门那家麻辣烫店冬天的样子，店里总是雾气蒸腾，玻璃窗上结着厚厚一层水珠，尹柯每次都会拿纸巾把靠门那块窗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因为她喜欢坐靠门的位置，外面有风，很舒服。

　　程又青觉得自己今天想得太多了，太没出息了，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尹柯刚刚下班。

　　他站在公司楼下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家里的消息，他爸发来的：【宝珠今天出门了，在村口站了很久，还问起了你。】

　　尹柯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风从深南大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

　　他的家乡没有海，他的家乡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山。

　　红灯变绿，他抬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