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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湿肩头 周四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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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天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云层压下来的那种暗,像有人把教室的天花板往下按了半米。沈念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刮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他没带伞。他出门的时候是晴天,太阳好得很,谁能想到九月的天说变就变。
下课铃响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窗玻璃上,“啪”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几秒钟之内整个窗户被雨水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帘。教室里的学生乱哄哄地收拾书包,有人在尖叫“我没带伞”,有人在翻书包找雨衣,有人已经冲进了雨里,用书包顶在头上当雨伞。
沈念站在座位旁边,看着窗外。雨很大,校门口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镜,把银杏树的倒影吞进去又吐出来。他等了两分钟,雨没有小。他决定冲出去。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背上,刚迈出一步——
“等一下。”
顾淮之从书包里抽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不算大,只够一个人遮。“我送你。”他说。沈念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雨。“你伞太小了。”他说。“够。”顾淮之说。他打开了伞,站在教室门口,侧过身,留出伞下的半个位置。沈念站在两步之外,走廊的灯在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顾淮之脚边。顾淮之的影子也在那里,两个影子一左一右,伞的影子在他们中间撑开成一个圆。
沈念走过去。他钻到伞底下的时候肩膀蹭到了顾淮之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成了不到一巴掌。他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湿漉漉的,比平时更近。顾淮之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沈念看见了,没说。
他们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集得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沈念低着头看脚下的路,积水漫过鞋底边缘,凉意渗进来。顾淮之走得很稳,步幅不大,刚好跟沈念的节奏同步。他们穿过校门,经过那棵银杏树。雨水把树上的黄叶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碎金,踩上去沙沙地响,混在雨声里,像某种柔软的背景音。
“你冷吗。”顾淮之问。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雨帘传过来,比平时模糊。沈念摇头。但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已经把校服袖子撑起了一片细小的起伏。顾淮之大概看见了,因为他把伞往沈念那边又偏了一点。这回偏得很明显——沈念的半个肩膀都在伞沿外面了,而顾淮之的左肩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白色校服贴着皮肤的地方透出了肉色。
沈念说:“你淋到了。”顾淮之说:“没事。”沈念又说:“你往你那边打一点。”顾淮之没动。沈念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伞柄,往顾淮之那边推了两寸。他的手指碰到了顾淮之的手背。冰凉的,被雨气浸透的凉。顾淮之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但没有抽开。
沈念松了手。他把手缩回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继续走。雨声很大,大到他觉得就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会被听见。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到沈念住的巷子口。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沈念在巷口停住,转身说:“我到了。”顾淮之把伞递过来:“你拿进去。”沈念说:“你也要回去。”顾淮之已经往后退了一步,站进了雨里。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额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滴下来。他说:“我骑车,一会儿就到了。你拿进去。”他把伞柄塞进沈念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校服已经被雨淋透了,贴着后背的布料随着步伐的起伏绷紧又松开。他在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隔在他们中间,像一面会流动的玻璃。顾淮之站在那面玻璃后面,他的脸被雨水模糊了大半,但沈念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松弛。然后他又转回头,快步走了。
沈念站在巷口,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伞柄上还留着顾淮之握过的温度,已经被雨水冲散了,但摸上去总觉得有一层薄薄的温热,像错觉。
他走进巷子,上楼,开门。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黑色的伞面挂着一串串水珠,在阳台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沈念看了那把伞很久,然后回到房间里坐下。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九月十七日,星期四,雨。他的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会碰到肩膀。他把伞偏给我了,整个左肩都淋湿了。我摸了他的手背。凉。他回头看我的时候,雨下得最大。”
他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把伞拿下来翻了一个面。伞骨内侧,靠近伞柄的位置,有一行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的钢印小字——“GHZ 0914”。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GHZ。顾淮之。0914。九月十四日。他第一次骑车送他回家的那天。
他把伞拿回屋里,没有放回阳台,而是收好,放进了自己书桌下面的抽屉里。那把伞被收起来的时候,伞面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在合拢的瞬间挤出一小串水声,像谁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半夜。顾淮之回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了。他冲了一个热水澡出来,发现手机亮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名,但他知道是谁——他存号码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了。短信只有六个字:“你感冒了吗。”顾淮之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字模糊了一下。他用拇指擦掉水珠,打了一行字:“没有。”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没有,你呢。”然后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没。”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着那条短信。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条:“伞你留着。不用还。”过了很久,手机亮了。那条回复只有三个字:“晚安,顾淮之。”
顾淮之盯着屏幕。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沈念叫他的名字。“顾淮之。”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关不掉的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在说一件还没讲完的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被洗过一样,蓝得不像话。沈念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收好的黑伞,想了想,还是没带。他告诉自己:今天晴天,不需要。可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怕见到顾淮之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淮之已经推着车等在那里了。今天穿的不是白色校服——校服洗了没干,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一圈洗旧了的毛边。他看见沈念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朝停车棚走。沈念跟上去。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沈念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顾淮之坐在旁边,翻开了一本英语单词书。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沈念发现顾淮之的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淡淡的红痕——不明显,但他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他问。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像自己都没注意到:“昨晚回去骑车的时候摔了一下,雨太大了。”沈念愣了一下:“严重吗。”顾淮之转了转手腕:“不严重。蹭破了一层皮。”
沈念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创可贴是淡肤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图案——他妈妈给他寄的,说“念念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收到的时候就笑了,但一盒创可贴他一直揣在笔袋里没有用过。他把创可贴放在顾淮之的英语单词书上,没说话。顾淮之低头看着那张兔子创可贴,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拿起来撕开包装,贴在了手背上。那个卡通兔子在他修长的手指旁边显得有点好笑,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严肃场合的意外。顾淮之贴着它翻了一页单词书,表情没变。
沈念扭过头去看窗外。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笑出来。窗外的银杏树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金挂在枝头。秋天的阳光从枝丫间筛下来,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像一小把一小把的豆子。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让全班轮流朗读课文。轮到顾淮之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很平,不急不慢,每个字的音都咬得很清楚。沈念低头看课本,假装在跟着读。但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很小的兔子——跟创可贴上那只长得差不多。他自己没注意到自己画了什么,直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他偏头,顾淮之已经坐下了,正看着他草稿纸上那只兔子。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沈念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把草稿纸翻了过去。他听见旁边那个人用气音说了两个字:“挺像。”沈念没抬头。他把草稿纸翻回来,在兔子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给你贴创可贴用的。”然后往顾淮之那边推了一寸。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条缝裂得更开了,但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在兔子耳朵上添了一个很小的点。像是给兔子戴了一只耳环。沈念看见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跑完一千米还快。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屿端着一盘土豆牛肉挤到沈念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旁边桌的顾淮之,又看了一眼沈念:“你们俩现在天天一起走?”沈念说:“他顺路。”程屿咬了一口土豆:“他家住城南,你住城北。哪门子的顺路。”沈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问过顾淮之住哪。他只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现在校门口,每天晚上九点四十把他送到巷子口。他从来没问过他住的到底是哪个方向。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物理竞赛的模拟卷发下来了。沈念考了86分。顾淮之考了98。沈念把卷子折好塞进课本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他不难过,他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位置。但那种差距明晃晃地印在纸上,红笔写着86,旁边坐着一个98,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顾淮之把卷子翻过来,指了最后一道大题:“你这一问思路是对的,但是计算出了一步跳。”他把自己的卷子推过来,上面写着完整的演算步骤,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像一张说明书。沈念看完之后,说“懂了”。顾淮之把卷子抽回去,又补了一句:“下次你可以拿满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沈念坐在那里,手指摸着卷子角。他在心里想: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你错了”。他说“这步受力方向可以再想想”,他说“计算出了一步跳”,他说“下次你可以拿满分”。他从来不说“你不行”,他只说“你可以”。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念收拾书包。顾淮之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背上书包走过去,顾淮之侧身让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一个低年级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卡片:“顾淮之学长,这个给你。”顾淮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看就放进口袋。女生跑走了。
沈念走在他旁边,假装在看路边的宣传栏。顾淮之忽然说:“那个女生我不认识。”沈念愣了一下:“你不用跟我解释。”顾淮之“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就想让你知道。”
沈念低着头走,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他在想那句“就想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没敢细想。他们走出校门,顾淮之去推车。沈念站在银杏树下等他,秋天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厚厚的一层碎金。他低头看着满地叶子发呆。
程屿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他一下:“念念!忘了跟你说,周末我生日,来我家吃饭。”沈念说:“好。”程屿又补了一句:“带顾淮之一起呗,你不是天天跟他混吗。”沈念刚要说什么,余光扫到顾淮之推着车从车棚出来,距离不到五米。
程屿也看见了,挥了挥手:“顾淮之!周末我生日,念念也来,你一起来呗。”顾淮之推着车走近,看了沈念一眼,然后说:“好。”程屿笑着拍沈念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念念你到时候别忘了带礼物啊。”然后跑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他刚才没注意到——在程屿连叫了两遍“念念”之后,顾淮之推车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沈念根本没看见。但顾淮之听见了。他听见那个小名的时候,拇指在车把手上不自觉地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指印。
他们往巷子方向走。顾淮之骑车,沈念坐在后座。今天没有风,车速很慢,慢到路边摆摊的大爷都看了他们一眼。沈念坐在后面,抓着车座弹簧,忽然说:“程屿从小就叫我念念。”
顾淮之的背影动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问:“还有谁这么叫你。”沈念想了想:“我妈。还有……就没了。”顾淮之“嗯”了一声。车子继续往前骑,经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沈念的手往前滑了半寸,碰到了顾淮之校服的后摆。他立刻缩回来。但顾淮之好像没什么反应,车速依然很慢。
到了巷子口,沈念跳下车。顾淮之单脚撑地,没有立刻走。他低着头,像是想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念说:“我可以叫你念念吗。”
沈念站在那里。巷口的风穿过来,把银杏树的落叶吹到他脚边,打着旋儿。他看着顾淮之的眼睛——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顾淮之的瞳孔在那种光线里显得很黑,很深,像一个他在楼下看到过很多次的冬夜井口。
沈念说:“……可以。”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压回去。一条很完整的弧度,从他左嘴角滑到右嘴角,浅浅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水纹。“念念。”他说。就这两个字。念完了他也没说再见,只是脚一蹬,车走了。
沈念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秋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散了,他也没抬手拨一下。他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身往楼里走。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像在数什么。他心里在一遍一遍回放刚才那个声音——“念念。”顾淮之说的。他的声音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比平时低一点,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就那么平平地收住了,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贴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笔把其中最直接的那一句涂掉了。涂得很黑,黑到完全看不出下面写了什么。但那一句其实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他。”
他涂掉之后,在那一行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行:“他叫我念念了。”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了摇。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枝头光秃秃地指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