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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落在肩 程屿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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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屿的生日在周六。沈念周五晚上在巷口的杂货店里挑了半天礼物,最后买了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半轮月亮,不贵,但程屿喜欢蓝色。他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淮之的消息:“明天几点。”
沈念站在路灯底下回:“程屿说中午十一点到就行。”过了十几秒,顾淮之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你在哪。”沈念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换了一只手:“巷口,刚买完东西。”顾淮之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来接你。”
沈念看着那五个字,站在路灯底下没动。头顶那盏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一团。他打了一个“好”字,按了发送。然后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两遍对话记录,才往楼上走。
周六早上沈念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他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蓝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他照了照镜子觉得太随意了,又换了一件白色的。白的好,白的普通,白的不会让人觉得你刻意收拾过。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出门了。
顾淮之的车停在巷子口。今天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他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着地面,低头在看手机。沈念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沈念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衣服上,然后收回来。“上车。”他说。
沈念坐上去。今天顾淮之骑得比平时稳,绕过两个减速带的时候都提前减速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颠簸。沈念坐在后面,抓着他车座下面的弹簧,忽然问:“你今天怎么骑得这么慢。”顾淮之说:“怕你摔了。”沈念的手在弹簧上紧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顾淮之没接话,车速还是没加快。
程屿家在三楼。沈念按门铃,里面传来程屿的大嗓门:“来了来了——”门一开,程屿看见沈念先笑,看见沈念身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哟,你真把他带来了。”顾淮之站在沈念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生日快乐。”程屿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你送我一整套物理竞赛题集?顾淮之你认真的?”顾淮之说:“适合你。你上次摸底考物理不及格。”
程屿的脸垮了。沈念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出来。程屿锤了他一下:“念念你笑什么,你老公送的也你也有份——”他说完那句话的瞬间自己好像也意识到说漏了什么,声音截断了半秒,然后飞快地扭头往屋里走:“进来进来进来,我妈炸了排骨。”
沈念站在门口,耳朵烧起来了。他听见顾淮之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不知道是在回应“进来”还是回应那个脱口而出的称呼。沈念没敢回头看他,快步走了进去。
程屿家不大,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程屿的朋友和同学。沈念认识大半,挨个打了招呼,坐到沙发角落里。顾淮之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程屿的妈妈端了一大盘炸排骨出来,看见顾淮之就笑:“你就是念念那个同桌吧?常听念念提起你。”顾淮之站起来接了一下盘子:“阿姨好。”
沈念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想:我什么时候常提他了。
程屿的妈妈很热情,给每个人碗里夹了排骨之后又端了果盘出来,切好的橙子和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沈念低头啃排骨,余光一直在旁边那个人的手上——顾淮之把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腕骨突出的一截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他在剥一个橘子,手指很利落,一瓣一瓣地撕开白丝,然后把剥好的整个橘子放在了沈念面前的茶几上。
沈念抬头看他。顾淮之在喝可乐,像什么都没发生。沈念把那个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他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几瓣一个一个掰开吃完了。他把橘子皮收在掌心里捏成一团,放在茶几边上。
旁边有人起哄程屿切蛋糕。程屿吹了蜡烛,大家唱了生日歌,切了蛋糕一人一块。沈念接过来吃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有点太甜了。他吃了一半就放在了桌上。顾淮之的那块蛋糕几乎没动,他从沈念放下的那块旁边拿过去,挖了一勺,吃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除了沈念。沈念坐在那里,盯着顾淮之手里那个勺子,勺子是他刚才用过的。顾淮之用了他的勺子。顾淮之吃了他的蛋糕。
沈念把脸转向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还在响,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感觉到自己右半边身体的温度比左边高了一点,高到他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了。沈念站起来帮忙收拾桌上的纸杯和盘子,顾淮之也在旁边收拾。两个人一起把垃圾装进塑料袋的时候,程屿从厨房探出头来:“念念,你俩晚上留下吃饭吧,我妈说炖了排骨。”
沈念正要说话,顾淮之先开口了:“不了,晚上有事。”程屿“哦”了一声也没勉强。沈念看了顾淮之一眼,顾淮之没解释。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秋日的午后阳光打在水泥地上有点发白。沈念走在顾淮之旁边,问:“你晚上有什么事。”
顾淮之说:“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吃了。”沈念“哦”了一声。走了一段路,顾淮之又补充了一句:“你中午吃了橘子又吃了蛋糕,再吃排骨会腻。”沈念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吃多少会腻,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们走到楼下停车的地方,顾淮之开了车锁,然后扶着车把站直了:“念念。”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第二次。第二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他站在午后三点的阳光里,灰色T恤外面的黑色外套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被光晕染得模糊了一层边。“下午有安排吗。”顾淮之问。沈念摇头。
“骑车带你兜一圈。”顾淮之说。他跨上车,回头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他走了过去。
他们骑出了城区。路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一排一排两三层的老房子,再往外就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九月底的田野上稻子还没收,金黄的一片望过去像另一片更大的银杏落叶。顾淮之骑得不快,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沈念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他坐在后面,看着顾淮之后背被风鼓起来的一小块布料,忽然觉得这条路一直骑下去也没关系。可以骑到天黑,骑到星星出来,骑到冬天来了又走了也没关系。
他们在一条田埂边停下来。顾淮之把车支在路边,踩着田埂走进去几步,然后坐下来。沈念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坐上去有点扎。远处有农民在收稻子,机器嗡嗡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天空很高很高,蓝到边缘发白,云很少,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大半。
他们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沈念低头拔了一根枯草,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放开。顾淮之坐在他旁边,胳膊撑在后面,仰头看着天。日光在他脸上均匀地铺开,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有人用画笔慢慢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沈念看着他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看着远处的稻田,稻穗在风里此起彼伏地弯下去又抬起来,像在不停地鞠躬。
“念念。”顾淮之说。沈念“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看他。“你转过来了,”顾淮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和风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你转到明德,跟我同桌,坐了这么久——”
他停顿了一下。沈念的心跳变得很响,响到他觉得顾淮之一定听见了。“你有没有想过,”顾淮之继续说,“你是为什么来的。”
沈念的手里攥着那根枯草。枯草断了,断成两截。他盯着断口看了一眼,然后说:“想过。”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呼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东西被气流带出了一点边缘。“我来的时候想的是——我要记住,不能忘。”他说。
顾淮之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五秒。但那五秒里沈念听见自己的心跳,稻田里的机器声,风穿过枯草的声音,还有远处树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叫。“那现在呢。”顾淮之问。
沈念把手里断成两截的枯草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田埂尽头的树梢,树梢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下来。“现在,”他说,“我不知道了。”
顾淮之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沈念。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念看不出那三个字在他心里到底引发了什么。但他伸了一只手过来,手心向上。“走了,”他说,“风大了。”
沈念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握住那只手,而是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顾淮之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走吧。”他说。他们走回田埂上,顾淮之跨上车,沈念坐上去。回城的路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顾淮之的衣领吹得贴住了脖子。
沈念坐在后座上,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左边的耳朵。烫的。他自己摸了摸,又缩回去。天色开始暗了,路边亮起第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在灰色的暮色里像一枚被剥了壳的溏心蛋。沈念坐在后面,在风里闭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翻开笔记本。他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读了两遍。他写的是:“他问我是为什么来的。我说我不知道了。但我知道的是,我坐在他车后座的时候,希望这条路永远别到头。”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好。窗外起了风,最后几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伸手捡了一片窗台上的叶子夹进笔记本里。
那片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但他还是夹了进去。
周一早晨,沈念到教室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了。这没什么稀奇的,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人。但今天沈念发现顾淮之面前摊着的不是物理题集,而是一本翻到中间页的笔记本,他低头看着那一页,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动。沈念走过去坐下,顾淮之合上了笔记本,放进了抽屉。
沈念没问。他打开自己的课本,翻到昨天预习的那一课。但余光里顾淮之的手指还搭在抽屉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用了比平时稍大一点的力气。沈念低头看课本,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想问那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告诉自己:那是他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物理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的电磁学公式,沈念在抄笔记,抄到第三行笔没水了。他拧开笔杆看了一下墨囊,空了。他翻笔袋找备用笔,翻了一遍没有。他这才想起来,昨天那支黑色中性笔最后用来在草稿纸上画兔子,画完就不知道放哪了。他从笔袋角落里摸出顾淮之送给他的那支钢笔——黑色笔身,笔帽上刻着“H”。他一直没舍得用,放在笔袋最里层。现在拿出来,拧开笔帽,笔尖饱满,墨水是满的。
沈念用那支钢笔接着抄完了整条公式。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很顺滑,不涩不挂纸,和他用过的所有笔都不一样。他写完之后看了自己笔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杆。光线从窗外照进来,笔杆内侧有一道非常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他用拇指摸了一下,摸不出凹凸,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痕。不是墨迹,不是磨损,是故意刻上去的。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笔帽扣好,放回了笔袋。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顾淮之桌子旁边,手指点了点桌面。“你那支钢笔,”沈念说,“笔杆里面有一道刻痕。”
顾淮之正在整理物理习题册,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桌面,没有看沈念,但耳朵边缘有一小片微红正在非常缓慢地扩散开来。“嗯,”他说,“可能是不小心磕的。”
沈念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他没有戳穿。他知道那道刻痕不是磕的——磕痕不会那么直,不会那么精准地刻在笔杆内侧正中间,像一个人用手指捏着笔,用小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他没有说“你为什么要刻”,他只是说:“我会好好用它的。”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淮之坐在原地,摊开的习题册一页也没翻。他右手捏着笔的力道松了一下又紧了。他在想:沈念看见了。他知道那道痕不是磕的。但他没有问。顾淮之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穿了,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隔着墙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推开,没有打开,只是点了一下,意思是“我知道你在那边”。
午休的时候教室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沈念睡不着,他趴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银杏树已经快秃了,只剩下最高处还有几簇黄叶,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几片叶子出了神,直到他感觉到左侧有一道目光——不重,很轻,像羽毛落下来。他没有转头。他没有动。但他知道顾淮之在看他。
两个人一个趴着看窗外,一个侧着头看着另一个的后脑勺。教室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光痕,光痕正好落在他们两个的桌子之间,像一条分界线又像一座桥。沈念闭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念收拾书包准备去物理实验室。顾淮之已经先一步走出去,但沈念在他位置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张被压平了的草稿纸,放在桌角,像是被人特意留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天他在顾淮之面前做受力分析的那一张,右下角他画的那颗小星星还在。但星星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是顾淮之的:“这页折痕太重了,我重新压了一晚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是这么一行字。
沈念站在原地,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面平整得不像话,所有折痕都被压得几乎消失,四角也被人小心地抚平了。他想象顾淮之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这张纸放在一堆厚书下面压了一整夜的样子。他想象他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抹平纸面四角的褶皱,像在做一件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沈念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笔袋。这一次他没有夹进笔记本,而是把它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笔袋里层,银杏叶挂件下面,现在多了一张被压平的星星草稿。
物理实验室的灯照常亮着。沈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今天的预选题。沈念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什么也没提。但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故意在右上角画了一颗小星星。比上次那颗稍微大一点,画得也比上次认真,星星的五角剪得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的。顾淮之做题的笔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像没看见。
但那天晚训结束的时候,沈念收拾东西准备走,发现顾淮之收拾帆布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绕到沈念那一侧去拿他的保温杯,经过沈念的草稿纸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掠而过,像不经意碰到了什么。沈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那颗星星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红色的,像批改作业用的那种对勾。很轻,只是笔尖在纸面上沾了一下就收走了。
沈念走出物理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一秒,灯才“啪”地亮起来。他往前走,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像有人在前面给他引路。他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站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捂在嘴上的手掌感觉到了自己的嘴角——它在往上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灯在他身后亮着,没有人看见。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他用钢笔回应了我。他把我的草稿纸压平了。他看到我画星星了。他在我画的星星旁边打了一个勾。他今天看了我四次。我也看他了。但我看他比他说得多。”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一页用透明胶带封了边。封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封。好像怕这页纸会不小心被谁翻开,又好像怕自己不封住,这页纸上的字就会像水一样渗走、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最高处,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里摇了摇,没落。像在等一个还没到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