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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他们成为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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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二周,沈念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比如顾淮之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间比他早十分钟,桌面上永远摆着两摞书,左边那摞是他的,右边那摞是沈念的——沈念第一天领回来那些课本,顾淮之趁他不在的课间,按照科目顺序帮他排好了。比如物理竞赛的晚训每天准时七点开始,顾淮之会提前五分钟到物理实验室开灯、开窗、把两张椅子摆成正对着实验台的角度。比如沈念讲错一道题的时候,顾淮之不会说“你错了”,他会说“你看看这一步的受力方向”,然后把草稿纸转过来,用笔尖在那条力的箭头旁边轻轻点两下。
沈念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他同桌是个好人,仅此而已。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对着镜子说一遍:沈念,他姓顾。他父亲的工厂。你父亲的命。可他坐到顾淮之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时,那行字就散了,像写在水面上的粉笔字,风吹过来就没了。
第三周的星期三,物理晚训结束后,顾淮之忽然问:“你每天都走路回家?”沈念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顾淮之面前提过自己住哪。“我……不远。”他说。
“多远。”顾淮之的语气像在问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平铺直叙,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沈念犹豫了一下:“两公里多吧。”
顾淮之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我骑车。可以载你。”
沈念站在实验台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边的一块脱漆处。“不用了。”他说。顾淮之“嗯”了一声,没再坚持,拎着帆布袋走出了物理实验室。沈念跟在他身后下楼,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走在顾淮之的影子后面,那个影子被走廊的白炽灯拉得很长,长到沈念的脚尖刚好踩在影子的头顶。他踩了一下就缩回来,像踩到不该碰的东西。
走出校门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开了车锁。一辆黑色的旧山地车,车架上绑着那盏帆布袋。他单脚撑在地上,低头调了一下车铃。沈念从旁边走过去,低着头说“明天见”。顾淮之“嗯”了一声。沈念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沈念。”
他回头。顾淮之骑着车慢慢跟了上来,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指了指后座:“上来。”沈念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顾淮之身后打过来,照得他的轮廓像那天第一眼看到他时一样,被光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语气很平淡:“两公里,走回去要二十分钟。明天早上还要交物理竞赛的预选题,你如果睡不够,出错率会上升。”
沈念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书包带的边缘。他的理智在说:拒绝他。你不需要他的好意。你不需要任何姓顾的人的好意。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他走到车后座旁边,侧身坐了上去。后座有点硬,铁的,坐上去冰凉一片。
“扶稳。”顾淮之说。沈念不知道该扶哪。他犹豫了一下,抓住了车座边缘的铁架。顾淮之没说话,蹬了一脚,车就动了。夜风迎面扑上来,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沈念的刘海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后面,发现自己不用费力就能闻到顾淮之校服上的皂角味,和教室里闻到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更近了,近到他稍微往前靠一点,鼻尖就能碰到他后背的布料。
他往后缩了缩。他以为自己缩得不动声色,但顾淮之的肩膀似乎顿了一下,车速微微减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们骑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比上周更黄了,路灯照在上面,像一盏一盏小小的金灯。
顾淮之没有问沈念住在哪。但他拐的每一个弯都是对的。沈念坐在后座上想: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这个问题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车停了他住的那条巷子口时,顾淮之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在校门口等你。”然后他掉转车头,又补了一句,“不用带物理书,我带两本。”然后骑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拐过弯,消失了。
沈念站在巷口,九月夜晚的风穿过巷子,吹得他校服裤腿一直在拍打小腿。他站了很久。直到程屿从巷子深处的便利店出来,看见他杵在路灯下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你站这儿干嘛?被鬼定住了?”沈念说:“有人送我回来了。”程屿说:“谁?”沈念想了想:“顾淮之。”
程屿看了他三秒。“你让他送你?”沈念说:“他说怕我睡不够,出错率会上升。”程屿把手里的可乐罐捏扁了:“沈念。你完了。”沈念这次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九月十四日,星期三。他骑车送我回家。他知道我家在哪。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我。他说会带两本物理书。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他。”
他写完之后,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然后他又打开,在最后补了一行字:“他今天穿的是白色校服。风把衣服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腰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我没问。”
而城市另一端,顾淮之把自行车锁好,上楼,打开台灯。他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沈念今晚在实验台上演算的,左上角又画了一颗小星星,比上次那颗稍微小一点。顾淮之把那张纸裁下来,折好,夹进题集里力的分解那一章。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月十四日。他坐在后座的时候很轻。他抓的是铁架,没有抓我的衣服。明天再骑慢一点。”
他合上题集。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了摇,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像被谁放在那里等着的回信。
沈念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自己睁的眼。窗外的天刚亮透,九月的早晨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刘海有点翘,用湿手压了两下。他忽然停住动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你在干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巷口早点摊的阿姨看见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念念今天这么早?”沈念说“嗯,今天……有点事。”他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十五。他站在门柱旁边,咬着包子,假装在看手机。
顾淮之七点十九分到的。黑色的旧山地车停在沈念面前,前轮轻轻转了一圈。顾淮之单脚撑地,低头看他:“等了很久?”沈念说“刚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顾淮之看着他嚼了两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回去了。“上车。”
沈念坐上去。这一次他没再抓铁架——他抓着车座边缘的弹簧,那种硬邦邦的金属硌着掌心。顾淮之的校服还是白的,今天没有风,后背的布料贴着脊骨的轮廓,随着踩脚踏板的动作微微起伏。沈念把目光移开,看向街边早餐店的招牌。但他移开之后又移回来了,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校门口的银杏树今天落了满地叶子。顾淮之在校门内停下,沈念跳下来,脚下踩碎了两片干枯的银杏叶,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淮之锁好车,走过来的时候顺手从地上捡了一片完整的叶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沈念。“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沈念接过那片叶子,发现叶柄被捏得微微发烫。
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女生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第二眼。沈念听见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顾淮之旁边那个是谁”,另一个说“新来的转学生,他们一起坐车来的”。沈念的耳朵发烫,加快了脚步。顾淮之走在后面,不急不慢的,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像一条影子被拉长了,又像他故意留出的空隙。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男生跑一千米。沈念跑得不快也不慢,保持在队伍中段。顾淮之跑在最前面,领跑了一圈半之后忽然慢下来,退到沈念旁边。“你呼吸节奏不对。”他说,气息很稳,像没跑过一样,“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用嘴。”沈念看了他一眼,调整了呼吸。顾淮之在他旁边跑完了剩下的半圈,然后最后一百米加速冲到了前面。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为什么退回来。
跑完一千米之后沈念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喘气。顾淮之递过来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沈念接过来喝了两口,说“谢谢”。顾淮之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蒸腾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他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大约半分钟,顾淮之开口了:“你物理预选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最后一题不太确定。”
“午休拿给我看。”
“嗯。”
对话结束。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沈念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顾淮之坐过的那块台阶上,落着一片很小的银杏叶——比校门口那棵树的叶子小得多,像是从什么地方不小心带来的。沈念没有捡。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弯腰捡起来,攥进手心。他在集合的队伍里偷偷张开手看了一眼,叶子边缘干枯了,脆脆的,捏一下就要碎掉。他把叶子夹进了校服口袋里。
午休的时候顾淮之看了他的预选题,指了最后一道力学题的第二问。“这步受力分析画反了。”他抽出一张新草稿纸,重新画了受力图,“你看,这个斜面的摩擦力方向应该朝上,不是朝下。”沈念凑过去看。他的额头离顾淮之的肩膀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顾淮之的钢笔尖在纸上画着箭头,写“f=μN”的时候收笔很快,在等号中间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迹。沈念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半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说“懂了”。顾淮之把新画的那张图推过来:“你收着。”沈念折好,放进了笔袋——顾淮之送他的那个,银杏叶挂件还在上面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念收拾书包,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小小的干银杏叶。叶柄已经断了,叶子碎了一半。他拿透明胶带把裂开的地方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封面压着的那一页刚好露出昨晚写的一句话:“明天该怎么面对他。”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了本子。
他还没学会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似乎正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像那片被顾淮之递过来的叶子一样,温热地躺在他的手心里,等他自己发现。
那天晚上顾淮之回到房间,打开题集,发现昨天夹进去的那张草稿纸——沈念画的星星那一页——上面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无意间画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的。
那行字写的是:“今天体育课他等我。”
顾淮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痕迹很浅,浅到像是写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留下。顾淮之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同样浅的力度,添了一行字:
“明天还等你。”
然后他把题集合上,放进抽屉。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