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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沈念的指甲 ...

  •   沈念的指甲很干净,这是他母亲教他的,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穷可以,脏不行。可此刻他站在明德中学的铁门外,右手拇指正死死抠着左手食指的指腹,抠出一道白痕,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皮肤底下刮出来。

      九月阳光好得过分,泼在花岗岩门柱上,烫金的“明德中学”四个字被照得晃眼。沈念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立刻进去。转学证明被他攥在手里,折了三折,边缘已经卷了毛。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钢印——齿轮和字母“H”交错成一个冷硬的图案,“顾淮之重工集团”。

      六年前他父亲的遗体从工厂里抬出来时,脸上盖着的白布也有这样一个标志。很小,绣在左上角,淡蓝色的线,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母亲哭着把他的脸扳过去。他说“妈,那个标志我记住了”。他母亲说“念念,别记了”。

      沈念把证明塞回口袋。他记得。他记得很清楚。

      明德的校园比三中大很多,红砖墙,爬山虎,花坛里开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沈念走得很急,目不斜视,像在赶路,又像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告诉自己,漂亮是别人的,你只是路过。

      高一三班在二楼尽头。他迟到了十分钟。班主任周敏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说他什么,领他进了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全班三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沈念低头盯着帆布鞋——左脚鞋带有点松了,早上出门时没系紧。

      他听见周敏说:“只剩一个空位了,你坐顾淮之旁边吧,靠窗那个。”

      沈念抬起头。

      他先是看见了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叶缘镶着一圈金色,在风里一抖一抖的。然后视线从树上收回来,落到了窗边那个人的身上。

      顾淮之的侧脸对着全班,手里转着一支银色的笔。光从他背后灌进来,把校服衬衫的棉质纹理都照得一清二楚,落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阴影——是头发的弧度。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沈念想,这个人睫毛很长。

      “沈念?沈念同学?”周敏在叫他。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讲台上已经走神了,全班都在看他。沈念的脸一热,赶紧走下去。他在顾淮之旁边坐下,拉椅子的时候声音太响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短促的惊雷。顾淮之没抬头。

      数学课四十分钟。沈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被右侧那个人的存在感拽住了,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坐在一堵安静的墙旁边,墙会呼吸,会转笔,会散发出很淡的皂角味。沈念攥着笔的指节发白,告诉自己:就是他父亲的工厂。就是那个标志。就是他们。

      下课铃响。沈念站起来想出去透气,顾淮之开口了。

      “你的书。”

      声音很轻,尾音有点哑。沈念低头,自己桌上空荡荡的,他还没领课本。顾淮之把自己那摞书推到中间,翻开了第一页。“你先看我的。”沈念说“不用”,但顾淮之已经把物理课本搁到了他面前。动作很随意,目光甚至没离开过自己的草稿纸。沈念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句拒绝。“谢谢。”他说。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第二遍“谢谢”,在第二节课,语文课。他翻开顾淮之的课本,扉页上写着“顾淮之”三个字,钢笔写的,横画收尾带着向上的弧度。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眼。语文老师讲到《滕王阁序》里“落霞与孤鹜齐飞”时,沈念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父亲蹲在院子里糊风筝,竹篾扎了手,含在嘴里咂了一下,说“念念看好了,这风筝叫孤鹜”。后来风筝掉进了公园的人工湖,父亲说“回头再糊一个”。他一直没有回头。

      沈念低下头,鼻尖发酸。他拿笔在草稿纸上乱画,想压住那股劲,结果力气太大,笔杆“咔嚓”一声裂了,墨水涌出来,流了一手。蓝黑色的,像淤青。旁边递过来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极小的“H”。“你那支断了。”

      沈念接过钢笔,笔杆上还带着体温。他又说了一遍“谢谢”。这一次顾淮之看了他一眼——就一瞬,目光从他沾满墨的手滑到他发红的鼻尖,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推过来一包纸巾。沈念没有拆那包纸巾。他把钢笔握在手心里,掌心烫得不像话。

      第三节课物理。老师宣布竞赛名额,顾淮之占一个,另一个投票选。林薇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淮之你选谁”,顾淮之说“成绩说话”。林薇翻着成绩单说第二名是谁来着,顾淮之接上了话:“沈念。”

      教室里静了一拍。所有人看向这个今天才来的转学生。周敏说“沈念同学还没参加摸底考”,顾淮之说“三中的期末统考成绩调过来了”——他的物理98,数学97,语文89。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英语有点弱,但也过了85。”沈念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顾淮之的课桌抽屉里有一份从三中教务处调来的学生档案,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成绩,第二遍看出生日期,第三遍看他父亲那一栏。“已故”“操作事故”——那些字像烫的,顾淮之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放学铃响。沈念第一个冲出去。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对着镜子说:“沈念,你是来恨他的。不是来感激他的。”

      他回到教室拿书包。所有人都走了,顾淮之也不在了。课桌上留着一包纸巾,和一张白色便签:“钢笔送你。不用还。”沈念拿起那张纸条,字迹锋利,收笔上扬,跟他的人一样。他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出校门时他在银杏树下站住了。九月的叶子还没黄透,只有边缘镶了一圈金色,在风里轻轻地翻动。他仰头看着。父亲说“等念念考上明德,爸爸带你去吃校门口那家的糖炒栗子”。沈念站在树下,晚风把他的眼角吹干了。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也站在那里。顾淮之手里捏着那份档案的复印件,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少年的脸——刘海有点长,遮了一半眉毛,眼睛很亮。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沈念。”像在练习,又像在确认。晚霞落在他肩上,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夜里沈念翻开笔记本,在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写了一行字:“九月一日,晴。见到了仇人的儿子。他比照片上好看。”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借了我钢笔。我说了两次谢谢。我不该说谢谢的。”

      他合上本子,关灯。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城市的另一端,顾淮之躺在床上,手里转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黑色钢笔。笔帽上同样刻着“H”。他借出去的那一支,在笔杆内侧用小刀划了一道浅浅的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声音太轻了。像一片银杏叶,落进深井。

      沈念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坐在那里了。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补昨晚的作业。顾淮之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转的还是那支银色笔杆的笔——他把另一支借给了沈念,自己用回了旧的。

      沈念在门口站了两秒。他的座位在最里面,靠窗,旁边是顾淮之。这意味着他必须从顾淮之身后挤过去。他攥了一下书包带,走过去。顾淮之没有抬头,但椅子往后挪了大约三指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距离。沈念愣了一下,侧着身子挤进去坐下。他拉开书包拉链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要紧张,只是低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

      顾淮之的物理课本还在他桌上。昨天他带回家翻了几页,全是笔记,密密麻麻的,红色蓝色黑色的字迹混在一起,条理清晰得像印刷体。沈念看了半宿,把整本都翻完了。他不得不承认,顾淮之的物理比他好。好很多。

      他把课本往中间推回去:“还你。谢谢。”顾淮之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沈念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是自己昨天无意中折的一个角,折痕压得很平,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淮之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页角重新抚平了。

      早自习的铃响了,班主任周敏进来宣布物理竞赛组队的事:“顾淮之和沈念,你们两个代表我们班参赛。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加训一小时,地点在物理实验室。”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沈念听见后排有人在说“凭什么新来的就能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他的耳朵烧了一下。

      顾淮之忽然侧过头来。他没有看沈念,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竞赛是按成绩选的。有意见可以去找教务处调卷子。”后排的声音立刻没了。沈念坐在他旁边,手心又出汗了。他想说你不用帮我说话的,但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物理实验室在哪?”

      顾淮之偏头看他:“放学我带你去。”

      “放学我带你去。”这五个字在沈念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天。物理课上他在想,体育课跑圈的时候他也在想。程屿跑过来拍他肩膀:“沈念你发什么呆?球都快砸你脸上了。”沈念这才发现篮球擦着他耳边飞过去了。

      程屿是他从小的朋友,知道他家的事,也知道他转来明德是为了什么。程屿压低声音问:“见到他了?”沈念点头。“怎么样?”沈念想了想说:“他给我同桌坐。”程屿愣了一下:“什么?”“他椅子往后挪了三指。我才能挤进去。”程屿看了他半天:“沈念,你完了。”

      沈念没说话。他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慢。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沈念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顾淮之已经等在那里了。走廊的感应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顾淮之靠着墙站着,左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物理竞赛的参考资料。他看见沈念出来,站直了,什么也没说就往楼梯走。沈念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沈念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奇怪,像某种节拍器的两边,规律、对称、谁也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

      物理实验室在三楼尽头。顾淮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摸到墙边开了灯。灯是那种日光灯,刚开的时候嗡嗡响了两声,然后白光唰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标准的物理实验室,一长排黑色实验台,上面放着弹簧秤、打点计时器、滑轮组。墙上贴着牛顿三定律的海报,海报边角都卷了,泛着旧纸的黄色。

      “坐最里面那张台子。”顾淮之把帆布袋放在实验台上,拉开拉链,“今天先把力学部分过一遍。”

      沈念坐过去。两个人隔着实验台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题集和草稿纸。顾淮之讲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废话,像在陈述一条公理。他讲完一道电磁场的题,把草稿纸推过来:“听懂了吗?”沈念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画着电路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他说“懂了”。顾淮之把纸抽回去,在上面添了一行小字:“如果不懂可以再问。”然后把纸又推回来。沈念看见那行字写在他的笔迹下面,很小的楷体,像某种后记。他没说“好”,只是把那页草稿纸折了一下,夹进了自己笔记本里。

      一个小时后顾淮之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里。”他开始收拾东西,把题集和草稿纸按顺序码回帆布袋里。沈念坐在原位没动,看他收拾。顾淮之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拉链拉上,袋口翻折,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从帆布袋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实验台上。一个黑色的笔袋。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做成了银杏叶的形状。

      “你笔不是断了吗。”顾淮之说,“先用这个。”

      沈念盯着那个银杏叶挂件看了一秒。然后他说:“你借了我两支了。”顾淮之已经把钥匙插回口袋:“那就当我欠你的。”沈念想问欠什么,但顾淮之已经转身走出了实验室。日光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沈念在实验台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那个笔袋拿起来,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荧光笔,还有一块干净的橡皮。笔袋内侧的布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很小的“顾淮之”三个字,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

      沈念合上笔袋,把它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走出物理实验室的时候走廊灯亮了,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往前亮过去,像有人为他开了一条路。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草稿纸。顾淮之画的电路图还留在那张纸上,箭头标得很细致。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二日。他带我去了物理实验室。他坐我对面讲题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角——他不是在笑,他就是习惯那样。他有一个银杏叶的挂件。他把笔袋送我了。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他说‘那就当我欠你的’。我不懂他想说什么。”

      沈念合上笔记本。他拉开书包里层夹层,摸了摸那个笔袋的布料。布面已经洗得很软了,内侧“顾淮之”三个字的笔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沈念用指尖沿着那三个字的轮廓描了一遍。像在读盲文。读一个他还没学会翻译的句子。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顾淮之的抽屉里,那个空空如也的笔袋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是沈念第一天下课后借他的那页草稿纸——沈念在上面演算了一道力学题,最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顾淮之把那张纸裁下来,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竞赛题集里。题集的第一页是“力学基础”,那颗星星正好被夹在力的合成那一章。顾淮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力的方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力的方向是指向受力物体的。他受力了。他知道。但他没说。

      窗外九月夜凉如水,月光洒在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边缘的金色在夜里看不分明了。只有轮廓,一片一片的,像谁用剪刀裁出来的形状,等着被贴进什么人的日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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