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银河》南玄长安

26、别回头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车站。

　　雨砸在地上，溅起灰白色的水雾。广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人群拖箱子的声音、孩子的哭声、还有远处汽车启动时沉闷的轰鸣。

　　他很小，视线只能看见大人的衣角和一双双匆忙踩过水坑的鞋。

　　有人握着他的手，很紧。

　　“念念，听话。”

　　女人蹲下来替他拉好外套拉链，手指冰凉，眼睛却红得厉害。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像怕被人看见，动作又快又慌。

　　“上车以后，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小小的沈念不明白。

　　他只知道雨水打湿了妈妈的头发，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妈妈不走吗？”

　　女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妈妈还有事。”

　　车站外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女人脸色变了，猛地把沈念往检票口方向推。可沈念不肯走，他攥着她的袖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他看见一个少年。

　　那少年比他高不了多少，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抱着一只铁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隔着雨幕，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只剩一双眼睛安静得过分。

　　像藏着很多不能说的话。

　　沈念想问他是谁。

　　可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穿透雨声，整个世界骤然倾斜。

　　他醒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没有雨，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声。沈念躺在床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他已经很多年没梦见那个车站了。

　　准确地说，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顾淮之那个铁盒，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忽然把过去撬开了一条缝。

　　留给你的。

　　顾淮之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道题的答案。

　　可沈念听得心口发冷。

　　如果车票是留给他的，那顾淮之为什么会有？
　　如果顾淮之早知道那张车票和他有关，为什么从一开始装作不认识？
　　如果十二年前他们真的见过，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

　　沈念翻身坐起来，拿过枕边的手机。

　　他点开搜索框，输入“南城明江十二年前车站事故”。

　　页面跳出一堆无关新闻。

　　他又加上“顾氏”“沈家”“车票”。

　　结果仍然很少。

　　那些旧事像被人仔细擦过，只剩几个模糊的影子。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舅舅。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那头的人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沈念？你看看现在几点。”

　　沈念垂着眼：“我问你一件事。”

　　“明天再说。”

　　“十二年前，我是不是去过明江车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舅舅？”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随后是长长一口烟。

　　“你梦见了？”

　　沈念心口沉下去。

　　这不是反问。

　　这是承认。

　　“所以我真的去过。”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谁跟你提的？”

　　“没人。”

　　“沈念。”

　　“我只是问，我是不是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是。”

　　沈念闭了闭眼：“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妈送你离开南城。”男人说，“后来出了点事。”

　　“什么事？”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念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因为有人把那天的车票收了十二年。”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住。

　　“谁？”

　　沈念没说话。

　　男人声音沉下来：“是不是顾家那个孩子？”

　　顾家那个孩子。

　　沈念听见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荒谬。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他是谁？”沈念问，“顾淮之十二年前到底在那儿做什么？”

　　那头像是压着怒气：“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念冷下脸：“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就可以一辈子当傻子？”

　　“沈念！”

　　“我妈到底为什么送我走？沈家出事那天，顾家到底做了什么？顾淮之为什么会有那张车票？”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电话那边彻底沉默。

　　过了很久，男人疲惫地说：“你妈当年留下过一句话。”

　　沈念呼吸发紧。

　　“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见顾家的孩子，不要恨他。”

　　沈念猛地怔住。

　　寝室里很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要恨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穿过十二年的雾，扎进他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转学第一天看见顾淮之。

　　少年坐在窗边，校服干净，眉眼冷淡。沈念那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就是这个人的家，害得自己这么多年无处可去。

　　可如果妈妈说的是不要恨他，那他这些年抓着不放的恨，又算什么？

　　电话那头说：“沈念，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查的。你只要记住，别太靠近顾家。”

　　沈念低声问：“那顾淮之呢？”

　　“也别靠近。”

　　沈念挂了电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教学楼。

　　清晨的明德中学很空，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银杏树下落了一地浅黄，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翻动。

　　沈念走到高二三班门口时，顾淮之已经在教室里。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写题，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恨得厉害。

　　可更可恨的是，他竟然还是会因为顾淮之熬夜后的苍白脸色，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心软。

　　顾淮之抬头。

　　“来这么早？”

　　沈念走过去，把书包扔到椅子上。

　　“睡不着。”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

　　沈念动作一顿，抬眼盯住他：“你怎么知道？”

　　顾淮之没有回答。

　　沈念往前倾了倾，声音很低：“十二年前，明江车站。你在，对吗？”

　　顾淮之笔尖停在纸上。

　　一道辅助线画歪了。

　　教室里只剩窗外晨风翻动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淮之说：“对。”

　　沈念心口像被人重重攥了一下。

　　他盯着顾淮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淮之抬眼，眼底有很淡的血丝。

　　“因为那天，你回头了。”

　　沈念怔住。

　　顾淮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