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银河》南玄长安

25、夹层 晚自习下课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先是短暂地静了一秒，随后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开。

　　沈念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物理卷子，笔尖停在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上，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很小的黑点。窗外的银杏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影落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像被谁揉皱的旧纸。

　　顾淮之也没动。

　　他坐在沈念旁边，低头整理草稿纸，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把每一张纸折齐。

　　沈念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把一支黑色水笔放回笔袋，又把那本蓝封面的错题本压在最下面。

　　那本错题本沈念见过很多次。

　　封皮边角磨得发白，第一页贴着一枚干透的银杏叶。叶脉细细密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你不走？”顾淮之忽然问。

　　沈念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值日。”

　　顾淮之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值日表：“今天不是你。”

　　沈念面不改色：“我热爱劳动。”

　　顾淮之停了一下，像是轻轻笑了声：“嗯，看出来了。”

　　沈念被他这声笑弄得心口一堵，低头把卷子塞进书包，站起来时椅子磕到后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后桌的男生探头：“念哥，心情不好啊？”

　　沈念没回头：“你作业写完了？”

　　对方立刻缩回去：“当我没问。”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走廊尽头传来打闹声，隔壁班有人喊着借伞，晚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沈念拿起扫帚，随手扫了两下，眼睛却一直落在顾淮之的桌洞上。

　　那里有一个铁盒。

　　不大，老式饼干盒，边缘已经掉漆。顾淮之平时很少拿出来，只有整理东西时会短暂露出一角。沈念第一次看见它，是在第十六章那场初雪后。顾淮之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神色冷得像窗外的雪。

　　沈念那时候就知道，里面有秘密。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撬开秘密。

　　顾淮之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还在学校。”

　　“我知道。”

　　“今晚不回去吃。”

　　他拿着手机走到教室外，背影被走廊灯拉长。沈念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一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的心跳比想象中快。

　　桌洞并不深，铁盒放在最里面。沈念伸手进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他把盒子往外拖了一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盒盖没有锁。

　　这让他意外。

　　也让他不安。

　　沈念盯着那只铁盒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而是因为这个盒子太旧，旧到不像证据，更像一个人用很多年守着的伤口。

　　可他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东西。

　　没有顾家的资料，没有沈家的旧报纸，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里面只有一些零散旧物：一张褪色的公交卡、一枚银杏叶书签、一截断掉的红绳、一张车票，还有几页折起来的纸。

　　沈念的视线停在那张车票上。

　　出发站：南城。
　　到达站：明江。
　　日期已经淡得快看不清，只剩年份还勉强能辨认。

　　十二年前。

　　沈念呼吸一滞。

　　他伸手去拿那张车票，指腹碰到纸面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雨很大。
　　车站很吵。
　　有人牵着他的手，掌心冷得厉害。
　　他听见女人压着哭腔说：“念念，不要回头。”

　　沈念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车票背面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不是顾淮之的。比他的字更柔和，也更旧。

　　——如果他来了，请别让他一个人。

　　沈念的手指僵在半空。

　　教室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车票放回去，盖上盒子，推回桌洞。可越急越乱，铁盒边缘撞到桌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门口的人停住。

　　沈念抬头。

　　顾淮之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手机，目光从沈念脸上移到自己的桌洞，又慢慢移回来。

　　两人隔着空荡荡的教室对视。

　　沈念手里还握着扫帚，指节用力到发白。

　　顾淮之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书包，声音很平：“走吧。门卫要锁楼了。”

　　沈念盯着他：“你没有话问我？”

　　顾淮之拉上书包拉链：“你想让我问什么？”

　　这句话轻得像一枚针，扎得沈念心口发麻。

　　他忽然有点烦躁：“比如我为什么站在你桌边，比如我有没有动你的东西，比如你那个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顾淮之终于看向他。

　　晚风掀起窗帘，阴影从他眉眼间掠过去。他的神情仍然平静，只有眼底像压着一片很深的夜。

　　“沈念，”他说，“有些东西，你现在看了，不一定会舒服。”

　　沈念笑了一下：“你倒挺替我着想。”

　　顾淮之沉默。

　　沈念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还是说，你怕我看见？”

　　这一次，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灯一盏盏亮着，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外面有人经过，说笑声隔着门板模糊成一片。

　　很久后，顾淮之才低声说：“我怕你想起来。”

　　沈念的笑僵在唇边。

　　“想起什么？”

　　顾淮之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差一点就要说出口。

　　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

　　“没什么。”

　　沈念最讨厌这三个字。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从他转进明德开始，顾淮之身上就有太多没什么。明明认得他，偏说第一次见；明明知道沈家的事，偏不解释；明明那个铁盒里放着他的过去，却摆出一副什么都可以被他翻看的样子。

　　沈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顾淮之，你到底认识我多久了？”

　　顾淮之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沈念几乎以为他会说实话。

　　可楼下突然传来保安的喊声：“高二三班！还有没有人？锁楼了！”

　　顾淮之移开视线：“先走。”

　　他说完，绕过沈念往外走。

　　沈念站在原地没动。

　　等顾淮之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那张车票，是谁给你的？”

　　顾淮之脚步一顿。

　　窗外风声骤然大了些，银杏叶簌簌作响。

　　顾淮之没有回头。

　　“不是给我的。”

　　沈念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给谁的？”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听见顾淮之说：“是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