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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晓色微明 三月中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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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之后,日子像被春水泡软了,一天比一天长。天亮得早了些,沈念在六点半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那层白色从地平线边缘向上蔓延,像有人在一幅未干的画上慢慢晕开一汪水。巷口那棵槐树的枝丫上,芽点已经展开了半数,浅绿色的叶片薄得能透过日光,把枝条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投成一层朦朦胧胧的碎斑。
顾淮之还是每天等在那里。但等到进入三月下旬,他靠在槐树树干上的站姿不一样了——他不再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而是双臂交叠搁在身前,微微仰着头看树枝上新展开的叶子,呼出的白气已经变得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片云在融化之前最后的那一丝边缘。沈念走近的时候他侧过脸来,目光从树叶上滑落到沈念身上,那一下的动作里有一种沈念后来才意识到的东西——那种在某个地方等了很久,但等的不是时间本身,而是时间的尽头会出现什么的那种等待。
有一天早上沈念走过去的时候,顾淮之伸出手来。他手心里放着一小把野花,花瓣是白色的,小得只有指甲盖大,花蕊是淡黄色的。花茎很细,被他用一截草茎束在一起,像一小束被临时扎起来的安静的光。“路上看到的,”顾淮之说,“长在墙根底下。”沈念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束小花。白色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残破,像是被早上的风吹过又被露水打湿过。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顾淮之的掌心。那一小片接触面,在早春的微凉空气里,温度不同。他把花束握在手里没有放进口袋,一路拿着走到了学校。他把它们插在课桌的笔筒里,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微微地亮着,到中午的时候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但他没有扔掉。他直到傍晚走出教室的时候才把那束花从笔筒里抽出来,夹进了物理课本的封面内侧,和那片银杏嫩叶放在一起。
物理实验室最近开放的时间不固定了。高三下学期的晚自习延长了四十分钟,物理楼的钥匙还是由顾淮之保管,但有时候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沈念推开门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一种安静的灰尘气味和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日光灯打开来的时候,会先闪两下才彻底亮起。他们的老位置没有被占过,实验台上的那块桌面上还有寒假前他写题时留下的铅笔印记——一行被擦掉了大半的公式,剩余的残影在倾斜的光线下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和等号。沈念看着那行残影坐下去。顾淮之坐在对面,把台灯打开,光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和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台灯的灯罩边缘有一块小小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实验台前面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他被一个词卡住了,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大概十秒没有想起来,于是抬起头来想要问顾淮之。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发现顾淮之也在看他——不是偶然的对视,是那种他已经看了一会儿,等着沈念抬头的那种目光。实验室的台灯光从侧面照着顾淮之的脸,光线在他鼻梁上切了一刀,把半张脸照成了暖黄的颜色,另外半张沉在浅暗里。他看着沈念,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一句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话,但沈念先开口了。“那个词我不认识。”他指着卷面上的单词说。顾淮之低头看了他指的位置,然后把单词拼读了一遍,讲了意思,又随口造了一个短句把那个词嵌进去。沈念听完之后没有立刻低头继续做题。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的光圈里保持着短暂的相接。“你刚才想说什么。”沈念问。
顾淮之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松散地搭着,没有拿笔。他的目光从沈念的眉心滑到他的眼睛,又从眼睛滑到桌面上的台灯光晕边缘。他说:“我想说,春天来了。”沈念等着。过了一会儿顾淮之又说:“春天来了,然后夏天会来,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我们就会毕业。”
沈念的笔从指尖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着顾淮之坐在对面,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在物理实验室里面对面坐着的时间,有一个看得见的尽头。那尽头就在六月初,等日历翻到那一页,他们就不再是坐在明德中学物理实验室里的人了。“毕业之后,”沈念说,“你还在那套房子里住吗。”“在。”顾淮之说。“那我——”沈念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指节在台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我如果考到北城的大学,你会在哪。”
顾淮之坐在对面,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台灯的光圈,搁在了桌子的中线旁边。他的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件他相信会落下来的东西。“你考北城,”顾淮之说,“我就考北城。”沈念看着他手心里的那一小片光。“你专业呢,你爸不是想让你读工程系吗。”“我想读的也是工程系,”顾淮之说,“北城有。”
沈念坐在那里。他看着桌面上那只摊开的手,看到掌心里的纹路在台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地铺着,三条主纹从手腕延伸到指根,还有那些细密的副纹,像一副被放大过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某一条他还不太确定方向的路。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心贴了上去。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中间没有隔空气——他的掌纹和顾淮之的掌纹在同一个平面上重叠了。他感觉到顾淮之的体温透过掌心的皮肤传过来,均匀的,恒定的,像一只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的脉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那你说的那个要说到做到的事——现在还算数吗。”
顾淮之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握住,是收拢,像一片叶子被风推着靠近另一片叶子,边缘碰在一起。“算数。”他说,“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沈念把手收回来了。他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笔,在那道英语阅读的第三篇旁边标注了那个单词的意思,然后继续往下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和之前一样,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的重量压住了一瞬。
那天晚上顾淮之骑车送他回去的时候,路上的风是温的。三月底的晚风里带着一种泥土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湿润的、微微发甜的。沈念坐在后座上,手指搭在顾淮之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春季外套感觉到下面的温度和轮廓。他想起去年九月他第一次坐在这辆车后座上的时候,他抓的是铁架,手不敢碰顾淮之的衣服。现在他的手指搭在那里已经自然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了。路灯的光在车前方依次亮着,又被他们依次甩到身后,像一排被翻过去的书页,每一页都写着一行相同的字,只是字迹越来越清晰。
在巷口下车的时候沈念站在槐树下面,那些新展开的嫩叶在他头顶上浅浅地覆盖了一层淡绿色的阴影。他看着顾淮之坐在车上单脚撑地的样子,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你刚才在物理实验室说的那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沈念说,“如果你到了北城发现那里的食堂没有明德的好吃,你会换地方吗。”顾淮之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车把手的末端:“不会,食堂好不好吃跟专业没关系。”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如果北城的冬天比这里冷呢。”顾淮之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就多穿一件。”沈念站在槐树底下,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顾淮之,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温的,像他手心里贴过的那片温度。“那夏天呢,”沈念说,没有回头,“如果夏天很热呢。”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淮之的声音传过来:“那就去物理实验室。物理实验室有空调。”沈念背对着他站着,春天夜风穿过槐树的新叶,在他头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阅一本刚刚写好的书。“那如果物理实验室不开门呢。”他问。顾淮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就去我家。”沈念站在槐树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然后说:“好。”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车轮转动的轻微响声和逐渐远去的呼吸声。等他转身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透过窗户看到那道骑着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了。路灯的光在空荡荡的街面上铺成了一片橙黄色,地面上有车轮碾过之后留下的两条浅浅的印痕,在春夜湿润的空气里,像铅笔刚刚画好的两道线。
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新一页写:“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三。他说春天来了,毕业会来,然后我们会分开去不同的地方。他说他会考北城。他说说到做到到什么时候都算数。我问他如果他发现北城的食堂不好吃怎么办。他说不会。他说夏天热了就去物理实验室,如果不开门就去他家。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他写完之后看了那行字一遍,然后在末尾的空白处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星星下面他加了一行字:“物理实验室的钥匙他有一把,我也有。我在他家的鞋架上有一双拖鞋,灰色的。春天来了。”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窗外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那些刚刚展开的叶子还很嫩,摇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软的、薄的、像纸张在风中翻动一样的细碎声响。沈念在黑暗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