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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芽初上 开学那天的 ...

  •   开学那天的早晨,沈念出门的时候发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极小的绿色芽点,细密地排在灰褐色的枝条表面,小得像用针尖在树皮上点出来的。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几秒,呼出的白气比寒假前薄了一些。风还是凉的,但那股凉意已经开始变薄,像一层正在被阳光慢慢磨穿的冰。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槐树下面等他了。一个寒假没在学校见面,但他看起来和放假前差不多,只是脸颊似乎瘦了一点点。沈念注意到他的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比冬天那件黑色薄了一些,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他看见沈念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车头调了个方向,偏了一下头:“上车。”

      沈念坐上车的时候感觉他的车后座没有冬天那么冷了,可能是太阳出来的时间变长了,空气里的温度在缓慢地回升。他坐在后面,手指搭在顾淮之腰侧的深蓝色布料上,那条围巾他已经不戴了。他的手指穿过初春的薄凉空气,搭在顾淮之腰侧的时候感觉到那块布料被阳光晒过一小会儿的温度,浅浅的,像刚温过的杯壁。他在后座上坐稳之后说:“你等一下。”顾淮之已经踩上踏板的脚收了回来。沈念把围巾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抽出来——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顾淮之借他戴过又被他还回去的那一条——绕在了顾淮之的脖子上。他绕了两圈,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然后把围巾的末端拢在他胸前的拉链口下面。“早上的风还凉。”沈念说。顾淮之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被重新绕好的围巾,围巾的末端被塞进拉链口里,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心摆好的。“嗯。”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然后他踩下踏板,车动了。

      校门口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沈念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条顶端也有极小的芽点,鼓鼓的,像一粒一粒被捏出来的青绿色米粒。他看了那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和上学期不一样了。墙上多了一块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数字每天被更换的擦痕在牌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记。沈念路过那块牌子的时候会扫一眼,但他很少停下来认真看。他知道天数在减少,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淮之被调到讲台旁边的单人座位去了——老师在高三下学期重新排了座,把成绩靠前的学生分散到教室的不同区域,目的是减少彼此讨论的干扰。沈念的新座位在靠墙的第三排,顾淮之在第一排靠讲台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排课桌和一条过道。刚开始的几天沈念抬头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的最后一排,看见那个位置坐着别人,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讲台旁边的那个位置上。顾淮之坐在那里,侧对着全班,有时候低头写题,有时候抬起头来看黑板。偶尔他会在课间转头往沈念的方向看一眼,目光穿过三排人的头顶和半张课桌的空隙,和沈念的目光碰上,然后各自收回去。那个对视很短,像两粒小石子同时被投进同一片水面,在看不见的地方各自荡开一圈同心圆。

      物理竞赛的成绩在开学后第二周下来了。沈念拿了一个省一等奖,全省第七名。顾淮之是全省第二。沈念看到那张奖状的时候,觉得它在手里轻飘飘的,但他把奖状折好放回信封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第七名,”顾淮之说,“你去年是第一十四名。”沈念把信封放进书包里:“你在提醒我进步了七名。”“我在提醒你,”顾淮之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错题本,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还有上升空间。”沈念站在走廊里,初春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他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顾淮之:“那你呢,你还有上升空间吗。”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错题本:“我那道丢了四分的题——是因为中间跳了一步。下次不跳了。”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在地面上并排的影子,春天的光把影子比冬天拉得更短了一些。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沈念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片叶子——一片极小的、刚刚舒展开的嫩绿色银杏叶。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没有完全张开,有一点卷曲,叶柄短而嫩,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沈念站在课桌前面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叶片表面,柔软的、带着一点潮气的触感,摸上去像是刚长出来不到一天。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小芽,但离长出完整的叶子还有一段距离。这片叶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是谁放的。他把那片嫩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夹在最新一页的纸缝里,轻轻合上。他合上的时候生怕压碎了叶片边缘,放慢了一点力度。

      后来他走到讲台旁边假装去接水的时候,经过顾淮之的座位,他低头看着桌面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摘的那片叶子。”顾淮之正在翻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他翻页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笔尖在页脚上停了一下。他用只有沈念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在操场边那棵小的银杏树上摘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找了很久才找到一片刚打开的。”沈念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水杯里的水已经接满了,他低头看着杯口缓缓升起的白气:“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教室早。”“不知道,”顾淮之说,“但叶子放在那里,你回来就会看到。”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念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春天的夜风不像冬天那样割人了,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带着一点潮气的温润。他走到操场边那棵小银杏树前面站住了。那棵树比校门口那棵细得多,只有手腕那么粗,枝丫上顶着一簇一簇刚刚舒展的嫩绿。沈念站在那棵小树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叶片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地颤了一下,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微睁的眼睛。他没有摘。他收回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教学楼。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那片嫩银杏叶从纸缝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叶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像一幅微小的地形图。他把它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在那一页写:“三月四日,星期四。他在操场边的小银杏树上摘了一片刚打开的叶子放在我桌上。他说他找了很久。我晚自习后去看了那棵树。它现在有十七片叶子,我数了。最下面的那一片最大,最上面的那一小片可能明天就会打开。春天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照在封面上。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穿过那些刚刚开始长叶的枝丫,不再发出冬天的口哨,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裂开、正在从内部把自己往外推。

      沈念关掉台灯之前又看了一眼窗台。那把黑伞还立在墙角,伞骨内侧的刻痕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已经记住了。GHZ,0914。他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之前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觉之前嘴角是平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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