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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末暖意 雪下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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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念推开窗户的时候,巷口的槐树被压弯了枝条,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晨光里白得晃眼。空气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干净的,吸进去像含了一口冰水,在肺里化开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扫雪,笤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他关好窗户,换了校服出门。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愣住了。顾淮之的车停在那棵槐树下面,车轮陷在雪里,车座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但顾淮之没有坐在车上——他站在槐树旁边,正弯腰在扫雪。他手里拿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雪铲,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色棉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掉。他脚边的雪被清出了一小片干净的路面,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沈念住的单元楼门口。
沈念站在楼门口,看着他弯腰扫雪的背影。顾淮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沈念站在门口,手里的雪铲停了一下。“早。”他说。沈念看着那条被清出来的路,从自己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口。“你几点来的。”他问。“六点多,”顾淮之说,“睡不着,出来扫雪。”沈念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干净的水泥地面,雪被推到两侧堆成小丘,路中间连一片碎冰都没留下。他走到顾淮之旁边,看着他手里的雪铲。“你扫了多久。”“没多久。”顾淮之说。他把雪铲靠在槐树树干上,拍了两下手套上的雪屑,“走吧,上课了。”
沈念站到车后座旁边的时候发现后座上的雪也被擦干净了,坐垫上铺着一块叠好的毛巾,遮住了积雪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块毛巾,毛巾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旧了。他没有说,坐了上去。毛巾隔开了一层雪水的凉意,坐在上面的时候坐垫是干的。顾淮之骑上车的时候,车轮碾过被他清扫过的路面,稳稳的,没有打滑。沈念坐在后面,戴着手套的手指搭在顾淮之的腰侧,隔着一层棉服感觉到下面均匀的、有节律的骨骼运动。他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不用六点多起来扫雪。”顾淮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如果我睡不着呢。”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就来扫。”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沈念看见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每一根枝条都被雪包着,像被棉花裹了起来。教学楼屋顶是白的,操场是白的,连路边的垃圾桶顶上都积了一小堆雪,被风削成一个圆润的弧形。沈念看着那些白色慢慢往后退,像坐在一辆行驶在冬天画册里的车上。
上午课间的时候他在座位上整理书包,手指碰到那支钢笔,又碰了一下。他想了想,抽出一张草稿纸,在正中间画了一颗星星,然后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把纸折了三折,放进校服口袋里。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顾淮之正好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批好的作业本。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沈念的那本放在最上面,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最后一道大题步骤跳了两步,但思路对了”。沈念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没有扔掉,夹进了笔记本里。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沈念端着一碗热汤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淮之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雪在中午的阳光下开始慢慢化了,屋檐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滴下来,在窗台上溅出一小片水迹。沈念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抬头看着窗外。“你周末有空吗。”顾淮之问。沈念咽下去之后说:“有。”顾淮之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周六下午,我想去一个地方。”沈念没有问他去哪。他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片暖意。“几点。”“一点。”顾淮之说,“我在巷口等你。”“好。”
周六下午沈念一点整走下楼的时候,巷口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和树坑里还残留着一些脏兮兮的灰色雪堆。顾淮之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站在槐树下面等他,今天没有骑车。沈念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骑车吗。”顾淮之说:“走路去,不远。”
他们走了一段路。沈念没有问去哪,顾淮之也没有主动说。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扫过的路面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一片一片破碎的光。路边有人牵着狗在散步,狗的爪子在雪水浸湿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梅花形的印子。他们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年老的香樟树,冬天还绿着,枝叶在冷风里微微地晃着。顾淮之在这棵香樟树前面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沈念:“到了。”
沈念抬起头来。面前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年代久了有些泛灰。楼门口的铁门上漆着深绿色油漆,有几处已经起皮剥落了,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顾淮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他们上了四楼。顾淮之在四楼的走廊尽头停下来,用另一把钥匙开了一扇门。门推开的时候,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沈念看见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窗户很大,朝南,冬天的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矩形。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窗台上没有摆东西,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挂件,整间屋子的空让人站在门口就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顾淮之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没有别的,就这一套房子。过户给我了。一直空着。”沈念走进客厅,脚下踩到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了一截。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和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老楼的屋顶,几只鸽子蹲在排水管上,被阳光照着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灰。“你想说什么。”沈念问。
顾淮之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但他没有踩进那片光里。“我爸给我申请的学校在英国的曼彻斯特,”他说,“他说那边有最好的工程系。但我如果来这套房子住——户口迁过来——”他停了一下。沈念转身面对着他。他们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对望着,阳光在地板上的光块把两个人分开。“如果我迁过来,”顾淮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就可以在国内高考。户口在这里,学籍在这里,他管不了。”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他看着顾淮之站在门口,黑色羽绒服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套房子。”他问。“我妈去世之前留给我的,我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了。”顾淮之说。“你一直在留着这个选项。”顾淮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沈念,说:“我留了两年。”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格。沈念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些蹲在排水管上的鸽子。有一只抖了抖翅膀,羽毛上的灰尘在阳光里飞散开,然后重新缩好。“那你搬过来住,”沈念说,“手续什么时候办。”顾淮之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沈念的侧脸上,在阳光里被照得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下周,”他说,“我跟我爸说。”沈念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汇合了。“那我帮你搬。”沈念说。“没有什么要搬的,”顾淮之说,“就一个箱子。”沈念靠窗站着,背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那一个箱子我也可以帮你搬。”
他们站在那里,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冬天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连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都被照成了金色的。顾淮之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沈念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脚边重叠了一小片的影子。“念念。”“嗯。”“如果真的搬过来了,”顾淮之说,“物理实验室还是会去的。”沈念说:“我知道。”“每天。”顾淮之补了一句。沈念站在阳光里,他低头看着顾淮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有一点蜷着,像在捏什么东西的边角。他说:“那我也每天去。”
他们在那间空屋子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光线开始变薄变黄,把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余晖。顾淮之走到窗台旁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灰尘——灰白色的,在指尖上留了一道痕迹。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下周去办手续。”“嗯。”“如果办成了——我留在这里。”沈念站在那片暖橘色的余晖里,他看着顾淮之逆光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办成了告诉我。”他说。
他们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晕。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沈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插在各自的口袋里,步幅很齐。“你刚才说的那个箱子,”沈念说,“里面装了什么。”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的东西。几件衣服。那个铁盒。”沈念走在他旁边,冬天的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那个铁盒占了多大空间。”“不大。”顾淮之说,“剩下的空间给你留的。”
沈念走在路灯的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移动的影子。他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放慢了一点点,像在把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在心里多留一会儿。他们走回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顾淮之在槐树下面停下来,沈念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你下周,”沈念说,“等你爸找你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如果你爸生气了——”“他会的。”顾淮之说。沈念看着他。“那你就来物理实验室。”沈念说,“如果你生气了,就来物理实验室。我在那里。”
顾淮之站在路灯下面。他看着沈念说:“好。”沈念转身上楼。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里往下看了一眼——顾淮之还站在那棵槐树下面,路灯的光照在他头顶,把他呼出的白气照得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开。他没有立刻走,像是站在那里想什么。沈念看了两秒,然后继续上楼。
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十二月四日,星期六。他带我去看了他妈妈留给他的房子。空空的,但阳光很好。他说明天去办手续——他说如果迁了户口就可以留在这里。他说箱子里装着那个铁盒,剩下的空间留着给我。他说明天会跟父亲谈。他说明天可能会生气。他说好。”他写完之后在那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星星,然后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别的东西的——他自己还没想好要写什么,但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一行字。等他确定那行字是什么的时候再补上去。
窗外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发出低低的哨声。沈念关掉台灯之前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那把黑伞。伞柄是凉的,铁制的边缘被冬天的空气冻得手指贴上去会微微刺痛。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关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