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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方留存 周一早上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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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念到教室的时候,顾淮之的座位是空的。他站在教室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进去坐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豆浆,没有水果,没有叠好的题集。他坐下之后把书包放在脚边,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早自习的铃响了。顾淮之没有来。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顾淮之没有来。周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看了那个空位一眼,没有问。沈念抄了半节物理课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快,快到他写完一段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字写得自己都不认识了,连笔连得太急,笔画黏在一起。
课间他去找周敏,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周敏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放下笔。“周老师,顾淮之今天怎么没来。”沈念问。周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他请了半天假。上午的事,下午可能来。”沈念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没什么事吧。”周敏看了他一眼:“他家里的事。你别担心。”沈念说“好”,然后退出了办公室。他走回教室的路上一直看着走廊尽头的光线,灰色的冬天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他想周老师说的“他家里的事”是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沈念去了食堂,站在打饭窗口前面看着菜单,不知道该吃什么。他端了一碗白粥坐在角落里,低头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团东西梗在那里。他把那碗粥喝完的时候顾淮之没来食堂。他端着空碗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放下碗立刻掏出来,是顾淮之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下午来。”沈念站在食堂的桌子旁边,头顶是节能灯嗡嗡的白光,周围是碗筷碰撞和人群说话的声音。他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重新读了一遍——“下午来。”他吃完饭把空碗送到回收台的时候比平时走快了两步。
下午的课顾淮之来了。他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打了上课铃,经过沈念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沈念没有转头,但他的余光看到了——顾淮之的嘴唇比平时白一些,下颌绷得有点紧,眼睛下面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青灰色。他的校服领口有一点皱,像是被人在领子位置用力扯过。沈念看到他坐下来之后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他的指节泛白,像刚松开一个捏了很久的东西。整节课顾淮之都很安静,但他把右手搁在桌面上的动作一直没变,像在找一个可以放稳的地方。
下课之后沈念站起来,站在顾淮之课桌旁边。“去物理实验室吗。”他问。他问的是“去不去”,而不是“你怎么样”。顾淮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说:“去。”然后站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跟在沈念身后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光线灰白,冬天的下午天暗得早,窗户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往物理楼方向走。沈念走在前面,步幅比平时小,让顾淮之刚好能跟他并排。
物理实验室的门锁转开的时候咔嗒声和往常一样,日光灯嗡嗡地响了两下。沈念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顾淮之坐在他对面。台灯亮起来,光圈铺在两个人的桌面上,中间隔着一段暗色的空隙。沈念没有拿出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顾淮之。顾淮之也没有拿书,他坐下来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手指微微摊开,像在压着一张看不见的纸。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爸跟我谈了。”顾淮之说。沈念“嗯”了一声。“我把户口本的事告诉他了。”顾淮之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转述一件别的事,“他说如果我这么做,他会断掉我所有的经济来源。学费,生活费,以后所有。”沈念坐在台灯的光圈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你说什么了。”他问。“我说好。”
实验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低低的嘶嘶声,日光灯在头顶微微地闪了一下。沈念看着顾淮之坐在对面,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切出一道明暗线,左半边亮着右半边沉在暗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但他的嘴角没有抿着。“那你以后,”沈念说,“怎么办。”顾淮之抬起头来:“我有那套房子。我妈留给我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哪天没有地方去了——就去那里。我把那里当户口登记地址,学籍就可以留在明德。”他停了一下,“我名下还有一点存款,我妈的保险金,够我读到大学。大学之后我可以在学校勤工俭学。”
沈念坐在那里听着。他听到“她走之前跟我说过”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点发麻。他看着顾淮之在台灯下的脸,嘴唇比平时白一些,眼眶边缘有一小片非常浅的红,像是被风吹过但没被揉过的那种。沈念说:“那房子有暖气吗。”“有。”“冬天冷不冷。”“不冷。”沈念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黑色钢笔,放在自己那边的桌面上。“顾淮之。”他说。顾淮之抬起头来。“你那个铁盒,”沈念的声音很轻,“你说剩下的空间留给我——我今天想放一样东西进去。”
顾淮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们中间铺开,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温暖的深褐色。沈念从笔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平放在桌面上,然后用那支黑色钢笔在纸条背面添了一行字。他写的时候顾淮之看不见内容,但他看见了沈念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压得有点重,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沈念写完之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推到桌子中间。
顾淮之伸手拿起那张纸条。他没有立刻打开看,他看着沈念问:“现在能看吗。”沈念点了点头:“放在铁盒里之前你先看一下也行。”
顾淮之展开纸条。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的眼睛映亮了一瞬。纸条上写的是沈念在期中语文作文里写的那个段落——他写父亲的那一篇,考场作文,后来被批了高分,发下来了。沈念把它抄下来了。那一段是关于风筝的那段:“风筝掉进湖里之后,父亲说回头再糊一个。他没有来得及回头。但后来我明白一件事——有些风筝不需要重新糊,它们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被风吹着,一直在天上。我现在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等的那个人,他让我想起那根风筝线——它是松的,但从来没有断。”
顾淮之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阴影。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抬头,他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折了三折,边缘对齐。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沈念看见了,他说:“你不放进铁盒里吗。”顾淮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边缘那一片浅红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放。但我想先在这里放一会儿。”
沈念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看着那个人把那张纸条贴着自己心口的口袋放了进去,然后把手从口袋上拿开了。“好。”沈念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物理实验室坐到了比平时更晚。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墙上拉出了两道平行的影子。他们没有做题,没有说话。顾淮之坐在对面,目光有时候落在桌面上,有时候落在窗外路灯照亮的积雪上,偶尔收回来的时候会落在沈念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搁在草稿纸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顾淮之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桌面上,放在离那只手大约一根手指宽的距离。没有再近了。两根手指的宽度,像一段正在被测量的距离,恰好维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远到不至于让任何一方觉得被什么推着走。
沈念看着桌面上的两只手,中间隔着一指宽的光。台灯把两个人的手背都照得微微泛亮,手背上的青筋、指节、指甲边缘的弧度,像一幅被放大的素描。沈念没有动,他也没有挪开。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暗了一盏,另一个更远的路灯代替了它的光,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新的橙色印记。然后顾淮之把他的手收回去了。他收回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一片羽毛蹭过纸张的边缘。“走吗,”他问,“明天还要早起。”沈念说“走。”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一路亮到楼梯口。沈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交替着,一前一后,像两条互相应和的旋律。下楼梯的时候沈念走在前面的那几级台阶上,顾淮之在他后面。沈念感到有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在他肩上停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扶,是指腹贴上他的肩胛骨外侧——像在确认他还在,然后又收回去了。沈念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一片被碰过的布料,在他走下剩下的台阶时一直保留着一小片温度。
到楼下的时候他转身面对顾淮之。两个人站在物理楼门口的台阶上,外面的风夹着雪屑扑面而来。“你明天的早读,”沈念说,“还来吗。”“来。”顾淮之说。沈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那明天早上我等你。”
顾淮之站在台阶下面,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看着沈念说:“念念。那张纸条我先放在口袋里。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再放进铁盒里。”沈念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级。他低头看着顾淮之的脸,路灯的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沈念看见他嘴角的那道弧线——很浅的,像冬天结冰之前湖面上最后一道水纹。“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沈念说,“你就放。”
顾淮之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风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了,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去推车。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台阶上,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地亮着。顾淮之看了他片刻,然后转回头推着车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十二月六日,星期一。他没有来早读。他下午来的,嘴唇有点白。他爸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把户口迁去了他妈妈留下的房子。他说那房子有暖气。他说我写的那张纸条他想先放在口袋里——他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放进铁盒里。他今天在楼梯上碰了我一下。肩膀的位置,通过衣服。我现在坐在书桌前面的时候,那个位置还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灯旁边。然后他拉开外套拉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肩胛骨的位置。布料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灰白色的棉质布面,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但他把外套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片位置停了一下。窗外冬夜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低低的口哨声。沈念关掉台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明天早上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