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初雪无声 十一月最后 ...

  •   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三,天气预报说晚间会降雪。沈念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泡过水的厚棉布蒙在城市上空。风不大,但凉意比前几日更刺骨了,沈念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顾淮之的车准时拐进来。他今天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沈念看了一眼——他认出来了,是那条被他还回去的。围巾绕了两圈,末端搭在胸前,边缘有点起毛了,像是被洗过好几次。沈念坐到后座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瞬。顾淮之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但他知道那条围巾被洗过了。而且不只是洗过一次。边缘的磨损程度看起来像是有人每晚都把它从车篮里拿起来搭在膝盖上,出门前再重新围好。他没有问,只是把手搭在了顾淮之腰侧的布料上。

      下午物理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了电磁感应,在黑板左侧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时候,沈念在抄笔记,抄到一半听见前面有人在小声议论。他抬头看了前桌一眼,两个女生在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个侧过头来对另一个说:“顾淮之要走?下学期?”另一个说:“不知道,但听说他爸已经帮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

      沈念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汁从笔尖洇出来,在纸面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墨团,然后慢慢渗开,变成一朵灰色的花。他低下头,拿纸巾把墨团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抄笔记。他的耳朵在注意听前面的对话。那两个女生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在讨论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沈念抄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紧,指节泛白。他松开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顾淮之今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取教具了,直到快下课才回来。他从后门进来,经过沈念旁边的时候把一摞实验报告放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桌沿上,然后坐下。沈念没有看他,低头在做一道补充题的演算。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顾淮之坐下来的那个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盒里那种气味,旧纸张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什么也没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念先站了起来。他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接水,在饮水机前面站了一会儿。水流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看着水面慢慢升到杯口,然后关掉了开关。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程屿。程屿刚从隔壁班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看见他就咧嘴笑了一下:“念念,晚上一起吃饭不,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沈念说:“晚上有集训。”程屿“哦”了一声,咬了一口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你们那个集训不是结束了吗?”“……结束了。”“那你晚上干嘛去。”

      沈念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还是铅灰色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小团一小团被稀释过的蛋黄。他看着窗外说:“去实验室待一会儿。”程屿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念,把薯片咽下去之后说:“念念。”沈念偏过头来。“你俩现在天天晚上在一起待着?”“嗯。”“那你,”程屿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跟他到底算什么关系。”沈念站在那里。水杯里的热气从他指缝间升起来,扑在脸上温温的。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不知道。”“不知道。”“嗯。”程屿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说:“那你知道了告诉我。”然后他嚼着薯片走了。沈念站在走廊里,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晚自习结束后,沈念收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门口了。他背好书包走过去,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下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沈念走在他旁边,脚步很齐,但他比平时安静。平时他会偶尔说几句关于题目的、关于某道综合题解法的话,今天他什么都没说。顾淮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过来,顾淮之说:“你今天话很少。”沈念把校服领子立起来:“有点冷。”顾淮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物理实验室的门锁转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台灯亮起来的时候把两个座位的光圈铺好,沈念在老位置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抽出一本英语阅读开始做。但他读到第二篇的时候发现自己把同一段话读了三遍,每个单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确定那在说什么。他把书合上了。“顾淮之。”他说。顾淮之抬起头来。“我今天听到有人说,”沈念说,“你爸帮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顾淮之的笔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把笔放下了,笔杆平放在草稿纸上,笔尖朝左。“谁说的。”“不知道,前桌在聊天。”顾淮之坐在台灯的光圈里,他的脸在光线下的表情比平时更清楚。沈念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我还没决定。”顾淮之说。“你爸让你去。”沈念说。不是问句。顾淮之沉默了一瞬。“他已经申请了。但我没有答应。”

      沈念坐在他对面。冬天实验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暖风从窗台底下的缝隙里散出来,在两个人的脚边慢慢打着旋。沈念的脚踩在地板上,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从暖气片方向传来的温热。“你想去吗。”他问。顾淮之坐在那里,他看着沈念的目光比平时长。“我不想。”他说。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指尖。灯光下他的指甲边缘有一点泛白。“你爸不会同意的。”他说。“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平放着的那支笔,笔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然后他说:“我可以拖。等高考完之后再说。”沈念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台灯的光圈里汇合了。顾淮之坐在对面,冬天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从窗框缝隙里钻进来,把那排旧海报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沈念说:“你拖到什么时候。”顾淮之看着他的眼睛,说:“拖到我确定你不会先走。”

      沈念坐在那里。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管护手霜,还有那支黑色钢笔。他的手指碰到笔帽上的“H”字母,停在那里。“我不走,”沈念说,“我在这里。”顾淮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他低下头拿起笔,翻开错题本继续整理,像刚才那个对话只是打断了物理实验室里无数安静夜晚中的一小段。沈念也打开了英语阅读,这一次他读进去了。那些单词连在一起了,变成一个他知道意思的句子。他看着那段话想:他可能真的要走了。他爸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但他还没有答应。他说他要拖到确定我不会走。那他暂时不会走。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从铅灰色变成了更深的一种灰。沈念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发现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飘。细小的白色的,斜斜地穿过路灯的光线,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棉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外面正在下雪。很小很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像是无数颗悬浮的细盐粒,慢慢地、稀稀落落地往下坠。沈念站在窗户前面,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颗星星,然后画完的瞬间又模糊了。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第一场冬雪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雪下得不大,稀稀落落的,但每一片都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从黑暗中落到光里,然后再落到黑暗中。“下雪了。”沈念说。“嗯。”顾淮之说。沈念看着窗外,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顾淮之的胳膊,碰到了他的胳膊。隔着两层校服和一层围巾的重量,那个接触面很轻,但沈念没有动。两个人在物理实验室的窗边站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一些,从稀稀落落的细盐粒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缓慢旋转的雪花。

      “你什么时候走。”沈念问。他问的是“什么时候”,而不是“会不会”。“最早明年春天。”顾淮之说,“如果我在春天之前——”“什么。”沈念偏过头来看他。顾淮之站在窗户前面,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淡淡的银边。他侧过脸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窗户玻璃上交汇了——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倒影,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片被手指划过的白雾。那白雾里那颗星星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如果我在春天之前,”顾淮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把所有事都处理好——我把那些东西都解决了,我就可以不走。”

      沈念站在他旁边,冬天的暖风从暖气片的方向慢慢涌过来。他看着窗户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那片被模糊的星星的轮廓在他们之间。“那你怎么处理好。”他问。“我还没有想好,”顾淮之说,“但我在想。”沈念看着玻璃上他的脸,说:“那你慢慢想。雪停了之前不要做完。”

      顾淮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在窗户的倒影里看得很清楚,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停住了。他们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物理实验室的暖气片发出最后一次嘶声,台灯的光在他们身后的桌面上安静地铺开着。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白渐渐覆盖了。教学楼的屋顶白了,操场的地面白了,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的枝丫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的光里每一根都镶着一条细细的白边。

      那天晚上他们走得比平时晚。顾淮之锁好门之后,两个人站在物理楼的门口台阶上。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不到一指厚的白。路灯的光照着那些雪粒,在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沈念走下一级台阶,踩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印在雪面上留下来的时候,顾淮之在他身后说:“念念。”沈念回过头。顾淮之站在台阶上,路灯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在雪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沈念脚边。他站在那道影子的末端,看着他说:“你今天问我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沈念站在雪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嗯。”“我不是在拖你,”顾淮之说,“我是在拖我自己的决定。”

      沈念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顾淮之说:“我知道。”顾淮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的雪地里,雪在他们周围安静地落着,无声的,绵密的,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走了。顾淮之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了。他的手指碰到沈念的校服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沈念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雪天的冷空气形成对比。“你先进去,”顾淮之说,“我把车推出来。”沈念说:“不用,我跟你一起。”

      他们一起走到车棚。顾淮之开了锁,推着车走在前面,沈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着,从校门口一路到巷口。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整条路照成了一条淡淡的金色走廊,雪花在光里缓缓地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到巷口的时候沈念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淮之。路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雪地照得发白。“你那个铁盒,”沈念说,“里面还有空地方吗。”顾淮之扶着车把,雪花落在他围巾上,在深灰色的羊毛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有。”“那你留着,”沈念说,“回头我放一样东西进去。”顾淮之站在雪地里,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片很小的雪花,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落了下来。“好。”他说。

      沈念转身上楼。他在楼梯口的窗户里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之还站在路灯下面,推着车,围着那条围巾,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看见沈念回头,抬了一下手。沈念也抬了一下手。然后他转身上了楼。他回到房间里,站在窗前往下看——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上,从巷口延伸到远处的拐角,像两条细细的线在冬天的白纸上画了一道还没有收笔的记号。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十二月一日,星期三。下雪了。物理实验室的窗外是今冬第一场雪。他站在我旁边看雪。他说他爸给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但他没有答应。他说他想拖到春天。他说他是在拖自己的决定。雪下的时候我们站了很久。他走之后我在窗台上放了一片雪花,后来它化了。但他帽子上那片没有化——他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我看得见。”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窗外的雪还在下,安静地、无声地,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一片干净的白。沈念把脸埋进被子里,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那片雪会化的。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