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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纸与笔的温度 期中考试在 ...

  •   期中考试在省赛成绩出来后的第四天,周三。连着下了两天的雨,气温又降了几度,沈念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顾淮之那条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绕在了脖子上。围巾已经洗过一次了,洗衣液的味道代替了原本干干净净的新布料气息,柔软的羊毛混纺贴在下颌两侧,遮住了半张脸。他走下楼的时候想:周三考完就还给他。巷口的风刮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围巾的布料蹭过他的下巴。

      考试那几天学校的时间表乱了。每天上午考两门,下午一门,中间有很长的休息时间。沈念坐在座位上做最后的复习,顾淮之坐在他旁边翻错题本。两个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但偶尔沈念翻页的时候会碰到顾淮之搁在桌面的练习册边缘,他缩回来的时候发现顾淮之已经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沈念看了一眼,没有说,把自己的课本也往他那边挪了一寸。两本书的封面贴在一起,各占一半桌子。

      第一门考语文。沈念把作文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铃响交卷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顾淮之在前排斜对面的位置也交卷了,两个人前后脚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碰见。“作文写什么了。”顾淮之问。“写了一个关于‘错过’的话题,”沈念说,“写我父亲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他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顾淮之面前主动提起父亲。顾淮之走在他旁边,脚步没有变化,但沈念注意到他的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了。“你怎么写的。”顾淮之问。“写那个风筝掉进湖里了。”沈念说,“写他没来得及糊第二个。”顾淮之“嗯”了一声。他们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顾淮之走在靠窗的那一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白了一些。“他会看到的。”顾淮之说。沈念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两个人并排走着的影子,在阳光里一左一右地向前延伸着。

      第二门考物理。沈念坐到考场座位上的时候把笔袋里那支黑色钢笔抽出来放在了桌面上。他没用它做题,做题用的是普通的中性笔,但他把它放在桌面右上角,像一个镇纸,或者像一个提醒。卷子发下来之后他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然后从第一道开始做。期中物理卷比省赛简单,但有几道综合题的陷阱设得很细致。沈念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右上角那支黑色钢笔,笔帽上的“H”字母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收回目光重新读了一遍题干,然后找到了思路。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走廊里了,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沈念出来,他把保温杯递过去:“接的热水。”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喝下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铺开一小片暖意。他把杯子还给顾淮之的时候问:“你物理考得怎么样。”顾淮之说:“正常。”沈念说:“你没有哪道题卡住吗。”顾淮之想了想:“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用了两种方法验算,时间多花了五分钟。”沈念听着,低头盖保温杯的盖子。顾淮之正常发挥。他猜到了。

      周三的考试考到下午四点半结束。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响起一阵松动的声音——椅子被推开、书包拉链被拉开、人声像被释放的水一样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沈念收好文具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吃饭,有人趴在窗台上打电话。他从人群中穿过去,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站住了。树已经完全秃了,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个在等冬天的灵魂。

      顾淮之推着车从车棚出来,在他旁边停住。“考完了。”他说。沈念“嗯”了一声。“晚上做什么。”顾淮之问。沈念想了想:“物理实验室还开吗。”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周老师说集训结束了。”沈念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管护手霜。“那你去不去。”沈念问。“你去我就去。”顾淮之说。他说“你去我就去”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说什么需要酝酿的话,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前提条件。沈念站在树下,冬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末端吹起来搭在了肩膀上。“那我去。”他说。“那我去锁门。”顾淮之说。

      物理实验室的钥匙还是那把。顾淮之转动锁芯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他把门推开,摸到墙边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地响了两声,白光铺满了整间实验室。实验台、弹簧秤、打点计时器、墙上的牛顿三定律海报——所有的东西都和集训期间一样,只是没有了那种倒计时般的紧张感,空气里浮着一种松懈下来的安静。

      沈念坐在老位置,顾淮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张铺开的期中物理卷。沈念把卷子推过去:“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道题,我的解法是不是太繁琐了。”顾淮之接过去看了一遍,拿起一支红笔在中间某一步画了一个圈。“这一步你可以简化,”他把自己的解法写在草稿纸上推回来,“用这个近似公式。”沈念低头看着他写的解,字迹还是那样,锋利、短促、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扬。他对照着看了一遍自己的解法,确实多绕了两步。“懂了。”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那颗星星草稿放在一起。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沈念翻了一会儿英语笔记,顾淮之在旁边整理错题本。台灯的光在两个人的桌面上切出两个不相交的光圈,光圈边缘在中间靠拢但没有重叠。沈念合上英语笔记的时候抬起头来,看见顾淮之在看他。不是那种看了很久的目光——更像是两个人同时抬头,视线刚好撞上了。沈念没有移开。“你看什么。”他问。顾淮之也没有移开。“看你,”他说,“你低头翻笔记的时候,睫毛会动。”沈念坐在台灯的光圈里,他的手指放在合上的英语笔记本封面上,指腹贴着塑料封皮。他看着顾淮之坐在对面,隔着一张实验台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光圈边缘终于汇合了。“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沈念说。“习惯了。”顾淮之说。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整理错题本。

      那天晚上他们从物理楼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前一后,像一条被点亮的路。沈念走在前面,顾淮之在后面锁门。锁芯转动的声音传过来,然后脚步声跟上来了。他们并肩走下楼梯。

      校门口的风刮得比白天大了一些。沈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嘴,顾淮之在旁边推着车。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念停下来。“明天开始,”他说,“物理实验室还开吗。”顾淮之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你想开就开。”沈念说:“我没有钥匙。”顾淮之说:“我有。”

      沈念站在巷口,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圈光。他看着顾淮之站在光的外围,半个身子亮着半个身子暗着。“那你明天还来锁门吗。”沈念问。“来,”顾淮之说,“只要你也来。”

      沈念站在路灯底下,冬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看着顾淮之站在两步之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路灯的照射下被拉成了三组影子——他自己的,顾淮之的,还有两个人之间那一段空出来的光。他伸手把围巾解下来,递了过去。“考完了,”他说,“还给你。”顾淮之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被沈念戴了三天,布料上还带着洗衣液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顾淮之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戴上,他把它搭在了车把上。“明天,”他说,“我洗完再带过来。”沈念说:“不用洗。”“还是洗一下。”顾淮之把围巾从车把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车篮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低头,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沈念看见了。他看见了,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家,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写:“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三。期中考试考完了。语文作文写了父亲,写了我后来发现的事——有人帮我把那个风筝从湖里捞起来了。我不确定那个风筝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有人捞过。物理考得还行。晚上我们去了物理实验室,坐了很久。他说只要我在他就来。我把围巾还给他了,他说明天洗完带过来。”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灯旁边。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把黑伞——顾淮之借给他的那把,伞骨内侧刻着GHZ 0914的那一把。那把伞已经干透了,被他收好立在墙角。他看着那把伞想:伞和围巾,还有钢笔,还有铁盒。这些东西慢慢地、一件一件地,从那个人的手里转移到他的手边。有些他还了,有些他留着,有些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还。他伸手碰了一下伞柄,冰凉的,冬天让铁制的东西温度很低。他收回了手。

      窗外的风刮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发出一阵很轻的哨音。沈念把窗帘拉好,关了台灯。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路灯的光,在墙壁上划了一道橙黄色的细线。他看着那道细线想:明天物理实验室还会亮灯。明天那个人还会坐在对面。明天他还会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着箭头和公式,右下角有时候会有一颗很小的对勾。沈念闭上眼睛之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自己没有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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