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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日初至 省赛回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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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日子突然慢下来了。没有了晚训时的倒计时感,没有了选拔考前的紧迫,物理实验室的灯光每天准时亮起又熄灭,像一个不需要被怀疑的承诺。沈念已经不需要看表了——晚自习结束铃响之后,他收拾好课本,站起来,顾淮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背好书包走过去,两个人并肩下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到在周二的晚训结束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省赛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成绩出来之后呢。这个时间表还会不会继续。他没有问出口,但他走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拖住什么东西不让它结束。
周三降温了。十一月中旬的冷和之前的秋凉不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渗的冷,风不大但刺人,吹在脸上像被冻过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沈念出门的时候加了一件薄毛衣,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领口有风钻进去。他到教室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一杯封着口放在沈念那侧。沈念坐下来,手掌贴了一下杯壁,烫的。他捂了一会儿才打开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了一千米。沈念跑完之后站在操场边上喘气,面颊被风刮得有点发红,呼吸时带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的。他从口袋里掏纸巾擦汗的时候,发现纸巾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管护手霜,白色的管体,没有任何标签,像是从大瓶子里分装出来的。他翻了个面,管底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念”字。沈念拿着那管护手霜在操场上站了片刻,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呼出的白气搅散了。他没有立刻用,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屿端着餐盘挤过来,在沈念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旁边桌的顾淮之,又看了一眼沈念,目光在沈念放在桌角的护手霜上停了一下。“这是啥。”程屿问。沈念没有回答,把护手霜收进了校服口袋里。“你最近,”程屿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放进嘴里嚼着,“天天跟顾淮之在一起啊。”沈念说:“物理竞赛集训。”程屿“哦”了一声。他把嘴里的土豆片咽下去,又问了一句:“那集训结束之后呢。”沈念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结束之后再说。”程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沈念坐在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碰到那管护手霜的管体。他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拧开盖子挤了一丁点在左手手背上。白色的乳液,质地比普通的护手霜厚一些,涂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味,不香,就是干净的味道。他搓了两下,手背上的皮肤变得润了一些。他用右手拇指在手背上抹了抹,然后收起来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他一直低着头,但他知道旁边的人在看他。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左前方安静地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拧开盖子又拧回去的手指上。他没有抬头。他把手放回桌面上继续翻课本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有一点点滑,但润的。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沈念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顾淮之推着车从后面跟上来,在他旁边停住。“冷吗。”他问。沈念说:“有一点。”顾淮之从车把上取下来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看起来是新的,商标纸已经被拆掉了,但折痕还很新。“围上。”他把围巾递过来。沈念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顾淮之的手指,凉的。“你今天特地去买的?”他问。“昨天看见的,”顾淮之说,“觉得你可能会冷。”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说“觉得你可能会冷”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沈念。
沈念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他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胸前。布料是柔软的羊毛混纺材质,贴在下颌和脖子上的触感很暖。他低头闻了一下——没有什么味道,新的,只有布料本身的干净气息。“谢谢。”他说。顾淮之跨上车:“走了。”沈念坐到后座上。他坐在后座上的时候,垂在胸前的围巾末端被风轻轻吹起来,在他和顾淮之之间的空隙里荡了荡。沈念伸手把那截围巾拢了一下,搭在自己膝盖上。
那天晚训的时候物理实验室比平时安静。沈念做了三道电磁学的综合题,顾淮之在对面整理错题本。两个人隔着实验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说话。但沈念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到顾淮之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那道明暗交界线在顾淮之的颧骨上弯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做题。他做完第三道的时候,在草稿纸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星星。然后他想了一下,在旁边又画了一颗更小的,两颗星星挨着。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把他那边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来。沈念低头看——顾淮之的草稿纸右下角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写了一个字:“好。”和第一天那半张便签纸上的“好”字一样,只是这次完整了。沈念看着那个完整的“好”字,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里。顾淮之在旁边批改自己的错题本,像什么都没做过。但沈念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片淡淡的红。
周五下午周老师通知省赛成绩出来了。沈念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抄英语笔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又低头继续抄完剩下的半行字。他没有立刻去教务处看,而是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笔写完了,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淮之从后面跟上来,没有说话,走在他旁边。
宣传栏前面已经围了五六个人。沈念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让了一条缝出来。他看到了——第一名:顾淮之,89分。省一等奖。第三名——他往下扫了两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念,第14名,省二等奖。他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大约五秒。十四名。不算差。在省赛的范围内,全省前二十名已经很好了。但他还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他感觉到旁边的人跟了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没有说话,穿过走廊,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操场上空荡荡的,冬天的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把枯草吹得贴在地面上。
他们在跑道边站住了。沈念看着跑道上白色的跑道线延伸到一个他看不清的距离。“你第几名。”沈念问。他其实知道。他看见了。但他还是问了。“第一。”顾淮之说。“嗯。”沈念说,“恭喜。”顾淮之没有接这句。他站在沈念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跑道尽头,风把两个人的校服下摆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掀起来。“你是第14名。”顾淮之说。“嗯。”“全省第14名,”顾淮之说,“很好了。”沈念没有接话。他知道很好了。但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东西——第14名和第1名之间的距离,比选拔赛的时候拉大了。
他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管护手霜的管体。他握了一下那管护手霜,然后松开。“走吧,”他说,“下周还有期中考试。”顾淮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念念。”“嗯。”“你不会一直第14名的。”沈念偏过头看着他。顾淮之站在冬天的风里,没有穿羽绒服,只穿着一件薄外套,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贴下去。他看着沈念的眼睛说:“你每次都会进步的。”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一样的——还是冬夜井水的那种深,但他现在知道那里面装了些什么了。“你每回都这么说。”沈念说。“因为你每回都做到了。”顾淮之说。
沈念站在风里,冬天的风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了。他看着顾淮之站在他面前,薄外套的领口翻着,脖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被冻得微微泛红。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顾淮之的脖子上。他绕了两圈,动作不太熟练,围巾的末端搭在他肩膀上。他做完之后退后一步。“你比我容易感冒。”他说。顾淮之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深灰色的,还带着沈念身上的温度。他抬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指腹在布料上停了片刻。“……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照常去了物理实验室。周老师说过省赛结束了可以不用再集训了,但沈念放学的时候还是收拾好书包往物理楼的方向走了,顾淮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很齐。物理实验室的门还是那把钥匙,锁芯转动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咔嗒声。沈念坐在老位置,顾淮之坐在他对面。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左一右地交叠在一起。
沈念拿出一份期中模拟卷开始做。他做了两道题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顾淮之也在做自己的期中复习。他低着头,围巾还没有摘下来,深灰色的毛线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柔软的暖色。沈念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在心里想:省赛成绩出来了。物理集训的课程结束了。但物理实验室的灯还在亮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写:“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省赛成绩出来了,他第一,我第十四。他站在操场边上跟我说,我不会一直第十四名的。他说我每次都会进步。我把围巾给他戴了。他戴了一整节晚训都没有摘下来。期中考试在下周,他说他不会放水的。”他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两个字:“挺好。”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支黑色钢笔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内侧那道刻痕在某一角度下会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沈念把笔杆转了一圈,那道亮线跟着转了一圈,像一颗在轨道上缓慢运行的小行星。他把笔放回笔袋里,关掉了台灯。
窗外冬天的风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发出一阵很轻的口哨声。沈念躺在黑暗里,围着那条围巾坐了一整节晚训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那条围巾他还没有还,深灰色的羊毛混纺布料搭在书桌的椅背上,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灯光里安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