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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去程与归途 省赛在邻市 ...

  •   省赛在邻市的师大附中举行,十一月八号,周日。大巴早上六点半从明德校门口出发。沈念前一天晚上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闭眼,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坐起来的。晨光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像兑了水的墨水。他洗漱换衣服,把准考证和文具装进书包。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支黑色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单独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拉链拉好。

      巷口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十一月的早晨,呼吸带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散掉。沈念拉了拉外套领口,走到槐树下面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平时厚,领子立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沈念的时候把领子拉下来了一点,露出嘴和下颌。“冷吗。”他问。沈念说“还好”。顾淮之从车把上取下一副手套递过来——黑色的毛线手套,掌心处有一层防滑的胶粒,看起来是新的,标签还挂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根绳上。“你骑车的时候手会冷。”沈念看着那副手套,标签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说“我不冷”。他接过来,把标签摘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戴上了。手套是暖的,像被人在口袋里捂过。

      他们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那辆白色大巴,车尾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周老师在车门口点名,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你俩可真准时。”沈念上了车。大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年级的代表,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在翻资料,后排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声音被车窗关着闷闷的。沈念扫了一眼车厢,正在判断坐哪里,顾淮之已经走到中后段靠窗的位置坐了。他坐下之后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靠过道那一侧的书包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沈念走过去坐下。大巴座位之间的宽度不算宽,沈念坐下去的时候他的左肩碰到了顾淮之的右肩。车窗外面天还蒙蒙亮,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被谁拉亮又拧灭。沈念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准考证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顾淮之在旁边翻一本物理竞赛的公式手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在页面上方点了一下,然后把手册往沈念那边移了移。沈念偏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用荧光笔标出了一条被他忽略的公式变形,旁边写着“电偶极子近似适用条件”。他之前做模拟卷的时候在这条公式上吃过亏。他看了那个标注一眼,然后翻到手册最后的电磁学附录,把自己的手写笔记翻出来对照了一遍。

      大巴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城区慢慢变成郊区,楼房变矮了,路面变窄了,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沈念看着窗外,秋天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立在灰褐色的泥土里。一排排杨树沿路站着,叶子落了八成,剩下那些黄叶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出神,然后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了——顾淮之往他这边靠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沈念不确定是不是车子转弯造成的惯性。但后来路直了,那个重量没有移开。他的右肩靠着沈念的左肩,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羽绒服和一层校服外套的布料,温度像两只手在同一个袖子里慢慢捂着,渐渐变成同一片温度。

      沈念没有动。他看着窗外,但已经没在看那些树和田野了。他的眼睛落在窗户玻璃上映出的顾淮之的倒影上——那个轮廓被车内的灯光和窗外的晨光叠在一起,模糊的,边缘被光线磨毛了。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考试在师大附中的实验楼举行。沈念被分在二楼第三考场,顾淮之在四楼。进考场之前他们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准考证,然后抬头。“加油。”他说。顾淮之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笔和一盒备用笔芯。他看了看沈念,说:“考完了在一楼大厅碰面。”

      沈念说:“好。”

      沈念转身走上二楼。在他转身之后,顾淮之又补了一句:“你笔带够了吗。”沈念回头看他:“带了。”“外套口袋。”沈念摸了一下内侧口袋,那支黑色钢笔还在。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上了楼梯。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顾淮之已经不见了。

      省赛的题比选拔赛更难。沈念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压轴题,然后再翻回第一页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他用了四十分钟,中间三道综合题用了一个小时,压轴题留了五十分钟。那道题是一道复合场问题,带电粒子在磁场和重力场交叠的区域里运动,轨迹是一条螺旋线。沈念画了受力图,推了第一步,第二步的积分卡住了。他停在那里想了大约三分钟,换了一种坐标系,重新列了一组方程。这一次方程解出来了。他继续往下推,算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数值和估算的差距有点大,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受力方向——电场的正方向,自己设反了。他修正之后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数值对上了。他在答题纸上写下最后一行答案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笔杆有点滑。他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然后重新握住笔,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还有三分钟。他坐在位置上等卷子被收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他考完了。

      他走下楼。一楼大厅的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在说话。沈念站在大厅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铺了一地白亮亮的正方形光块。他站在光块旁边等着,等了大约三四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顾淮之走下来,手里拎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拉链没有拉,里面的准考证露出一角。他看见沈念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但他走下来的节奏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走到沈念面前站住:“怎么样。”沈念想了想:“压轴题换坐标系了。”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换的哪个坐标。”“极坐标。后来修正了一下电场方向。”“修正之前差了多少。”“数值差了一个数量级。”

      顾淮之嘴角那条弧线加深了一点:“那你修对了。”“嗯。”沈念说,“修对了。”

      他们站在大厅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顾淮之的手背上,把他的指节照得微微透明。沈念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周老师在门口招呼大家上车。沈念和顾淮之走在队伍最后面。出门的时候顾淮之侧身挡了一下玻璃门的回弹,等沈念走过去之后才松手,跟在后面出了门。

      大巴回程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车窗外的田野被照成一片干净的浅金色。沈念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淮之坐在他旁边,这次没有带公式手册,只是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大巴颠簸的时候他们的肩膀会碰在一起,颠完又分开。沈念戴着那副黑色手套,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玻璃被他的指尖体温融出了两道指印。他看着那两道指印,然后收回手,把手套重新戴上了。

      大巴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满树的叶子都黄透了,阳光照着,整棵树像一捧被点燃的金色火焰。沈念的目光在那棵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看那棵树。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棵银杏树从车窗外面经过、远去、变小、消失的过程里,他们的肩膀一直靠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大巴回到了明德中学。沈念和顾淮之下了车,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十一月的风已经从清冷变成了有些砭骨的凉,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砂。“你饿吗。”顾淮之问。沈念想了想:“有一点。”“校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面馆老板正在收拾门口的桌子,看见他们就笑了:“你俩又来了。”沈念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顾淮之要了同样的。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桌位,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成了一片暖白色的水雾。沈念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之后抬起头来,隔着水雾看见顾淮之正在用筷子挑面条,他挑得很慢,低着头,侧面在热气里被模糊了一下又清晰。沈念说:“你今天考得怎么样。”顾淮之咽下去之后说:“正常。”沈念又说:“你压轴题用了多久。”顾淮之想了想:“三十分钟左右。”沈念低头吃了一口面,没再问了。三十分钟,比他快了二十分钟。这个差距他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在自己心里补了一句:下次争取只差十分钟。

      吃完面之后他们走出面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天地间是一片灰蓝色的过渡色。顾淮之去推车,沈念站在路边等他。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沈念的校服下摆贴着腿晃了一下。他伸手把拉链拉到了最顶,下巴缩进领口里。顾淮之推着车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冷吗。”沈念说“有点”。顾淮之停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一只袖子递了过去。“你先套上。”他说。沈念低头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袖子。黑色羽绒服的袖管空着,内里是灰色的抓绒布料,还带着顾淮之身上的温度。沈念看了一眼袖子,又看了一眼顾淮之。他的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卫衣,脱了羽绒服之后整条胳膊裸露在十一月的风里。沈念说:“你穿了再脱会冷。”顾淮之没接话,把袖子又往前递了一寸:“就一段路,骑起来就热了。”

      沈念站在那里。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卷到了他脚边。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地上,然后把手伸进了那只袖子里。他套上羽绒服的时候,整个人被一层温暖的布料包裹住了。袖管比他自己的胳膊长了一截,手指缩在里面,露出半个指尖。羽绒服里层残留的温度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顾淮之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站在风里,把另一只袖子拢了拢,跨上车。“上来。”他说。

      沈念坐上去。他穿着那件袖子长出一截的黑色羽绒服,坐在后座上,手指搭在顾淮之腰侧。这一次他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指尖隔着一层羽绒服的布料,碰到了自己的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的部分——他自己的手,穿着顾淮之的外套,握着顾淮之的腰。那个温度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拥抱,从袖管一路蔓延到他的指腹。他没有松开。顾淮之骑得很慢,慢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点凉意,擦过沈念的脸颊,然后被羽绒服的领口挡住了。

      他们骑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冠在暮色里像一副被细笔画好的素描,枝丫一根一根地分叉着,指向越来越暗的天空。沈念坐在后座上,看着那棵树的轮廓慢慢退远,退到路尽头,退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就两个多月前,他第一次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那个人的便签纸写着“钢笔送你不用还”。现在他穿着他的外套坐在他的车后座上,手指搭着他的腰。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他第一天给他的那支钢笔,笔杆内侧有一道刻痕。

      巷口到了。沈念从车上下来,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车后座上。“你快点回去,”他说,“穿好衣服再骑车。”顾淮之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车上,单脚撑地,低头看着车后座上那件叠好的羽绒服。他伸手把羽绒服拿起来,没有立刻穿,搭在膝盖上。“念念。”他说。“嗯。”“省赛成绩出来还要两周。”“嗯。”

      顾淮之停了一下,看着沈念站在巷口的暮色里。路灯刚亮起来,在他身后投下一团橙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淮之的车轮旁边。“不管成绩怎么样,”顾淮之说,“这两周我们还是每天在物理实验室见面。”

      沈念站在路灯底下,他穿着自己的校服,风从领口灌进来,但他没有缩。“好。”他说。

      顾淮之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好,然后脚踩了一下踏板。“走了。”他说。他的车转了一个弯,消失在巷口。沈念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罩在他头顶。他听到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是那支黑色钢笔,笔帽上的“H”字母在口袋里被他的指尖蹭过。他把钢笔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笔杆上还有一丝残留的温度,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体温暖上去的,还是衣服口袋里一直存着的。

      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十一月八日,星期日。省赛考完了。我在二楼第三考场,他在四楼。考完之后他在大厅等我。回来的路上路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全黄了。他和我一起看着那棵树过去。面馆的西红柿鸡蛋面还是那个味道。回来的路他把羽绒服脱给我穿了,他只穿着一件卫衣,骑车的时候风把他的领口吹得翻起来。他说明天开始还是每晚在物理实验室见面。”

      他写完之后看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每晚在物理实验室见面。”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觉得它像一句承诺。不是那种需要用仪式确认的承诺,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按着固定的时间表会如期发生的事情——他会坐在实验台对面,他会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他会锁门的时候等他走到楼梯口再松手。这些事情会按部就班地发生,不需要特别去确认。

      沈念把笔记本合上。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束摊开的手指。他看着那些枝丫想:叶子落光了也没关系。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来。到那时候他还会在。到那时候他还会在实验台对面坐着,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等他看完再收回去。沈念把台灯关了。他在黑暗里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支钢笔。笔杆上有刻痕的那一面贴着他的指腹。他的指腹沿着那道刻痕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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