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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竞赛之前 物理竞赛省 ...

  •   物理竞赛省赛的时间定在十月最后一周。从月初开始,物理实验室的加训从每天一小时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晚自习结束后沈念和顾淮之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沈念从第二周开始慢慢习惯了一些事情。比如顾淮之会在每天晚饭后往他桌上放一小袋水果,有时候是两个橘子,有时候是一个苹果,偶尔是一小盒洗好的蓝莓。他放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把袋子搁在沈念的物理课本旁边就坐回去了。沈念也什么都不说,但他会在课间吃掉那些水果,然后把果核或者果皮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有一次是枇杷,沈念剥皮的时候汁水沾了一手,他在洗手台前冲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顾淮之正在擦他桌面上的两滴枇杷汁。沈念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坐下了。顾淮之的耳朵尖有轻微的泛红,他没有抬头。

      比如顾淮之骑车送他回家的时候,车速始终保持着那个慢而稳的节奏,从不急刹,从不猛拐。沈念坐在后座上,慢慢地开始不再抓车座弹簧了。他扶着顾淮之腰侧的衣服,手掌搭在那里,指腹隔着布料感觉到下面脊椎的轮廓。顾淮之骑得很稳,但他会在沈念的手搭上来之后稍微放缓一下车速,像是怕风大把那只手吹开。沈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

      比如每天晚训结束之后,顾淮之锁好物理实验室的门,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门口的感应灯会亮起来。沈念走在顾淮之旁边,有时候他们的胳膊会碰到。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沈念往旁边侧了一下,第二次他没有动。第三次之后他就不再注意这件事了——因为每次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们的左臂和右臂之间就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一蹭一蹭的,像两片相邻的叶子被风推着碰在一起又分开。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物理老师通知他们下周五进行校内选拔。选拔的前两名代表学校参加省赛。沈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淮之,顾淮之在低头翻题集,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

      课后沈念走到他桌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淮之合上题集:“上周。”“你怎么没告诉我。”“怕你紧张。”沈念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我不紧张。”顾淮之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现在在紧张。”沈念站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确实在抠桌沿。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有一点。”

      顾淮之站起来,把那本题集合上放进课桌里。“那今晚加训多半小时,”他说,“我把电磁学的压轴题都过一遍。”沈念看着他说:“你不用这样。”顾淮之已经走出了座位,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你紧张。是因为我也想考好。”他走出去两步,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顺便让你也考好。”

      那天晚上的物理实验室比平时安静。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颤声,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日光灯下能看到一小缕一小缕的空气流动。顾淮之坐在实验台对面,摊开了五套往年的省赛真题,每一套的电磁学大题都被他用荧光笔标了重点。他把第一套推过来:“你先做,做完我批。”沈念接过卷子,低头看起来。题目很难,比他做过的所有模拟卷都难——第三题的电路图复杂到他看了两遍才理清电流方向。他算了很久,草稿纸上画满了箭头和公式,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

      他停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演算到一半的等式像断在中间的桥。他正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绕过去,对面伸过来一只手,在他那张草稿纸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沈念抬起头来。顾淮之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他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他草稿纸上的第二步:“这里——你把电势方向设反了。”他俯身的角度让他的头发擦过沈念的耳侧。沈念感觉到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耳边划过。他没有动。

      顾淮之拿起沈念的笔,在他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画了一个简化的电路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他画完之后直起身来,把笔放在纸上,退回自己的座位。沈念看着那个新画的图,用了一小段安静的时间把它看明白,然后重新开始算。这一次他算出结果的时候,数值和顾淮之答案册上的参考答案对上了。他把卷子推过去。顾淮之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天晚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沈念走在前面两步,顾淮之在后面锁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沈念站在楼梯口等他,顾淮之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小瓶酸奶,白色的塑料瓶,瓶身上还带着冷藏柜里取出来时凝的水珠。他递过来:“今天的水果,忘记给你了。”沈念低头看着那瓶酸奶,瓶盖上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上写着“10月14日”,是生产日期。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瓶身,冰凉的。“你什么时候买的。”“下午课间去小卖部的时候看见的。”顾淮之把酸奶塞进他手里,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

      沈念握着那瓶酸奶跟在后面。酸奶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过来,和夜晚走廊里的温度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周五的选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考场设在物理实验室,沈念和顾淮之被分在不同的桌子,中间隔了两排实验台。发卷前沈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着。他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脚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看见那只手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他桌角——一小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包装,里面是榛子味的。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顾淮之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了。他坐在隔了两排的实验台后面,低头翻着卷子正面,像什么都没做过。沈念把巧克力握在手心里,隔着一层锡纸摸到里面的硬壳。他把它放进了笔袋里,没有吃。

      选拔赛的题目比沈念预想的难。前四十分钟他把基础题做完了,最后一道电磁学的压轴题卡了他二十分钟。他算了三遍,每一次的数值都不一样,他划掉第三遍的演算过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五秒,然后重新读了一遍题干。他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顾淮之帮他画的简化电路图——那个箭头的方向,那个标注在斜面上的分力符号。他顺着那个思路往下算,草稿纸上的等式在第五步对上了。他继续往下推,第七步对上了,第九步也对上了。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值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卷子翻到背面检查前面的题。

      收卷铃响的时候沈念放下笔。他的手指有一点发僵,握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笔杆,虎口处的皮肤被硌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压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看向隔了两排的位置。顾淮之已经站起来在整理草稿纸了,他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的时候侧过头来,目光穿过两排实验台落在沈念脸上。沈念看着他,点了点头。顾淮之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走出了考场。

      成绩在当天傍晚贴在了教务处门口的宣传栏上。沈念走到宣传栏前面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垫着脚在看,有人拿手机拍照。他挤到前面,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名:顾淮之,97分。第二名——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念,94分。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数字,94。够了。第二名。省赛。

      他站在那里,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没有回头。然后他听到那个人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说过,下次你可以拿满分。”沈念转过身。顾淮之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个肩膀镀成了暖橘色。“你不是98吗。”沈念说。“那一分是步骤分,”顾淮之说,“最后一步写得太简了。”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看着沈念的那条目光很短,收回去的时候在沈念的眉心多停了一瞬。“你94分,第二名,”他说,“省赛我们一起去。”

      沈念站在宣传栏前面,身后是贴着两张名字的白纸,身前是暮色里顾淮之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感觉到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他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嗯,”他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顾淮之骑着车载他回去的时候,沈念坐在后座上,手指搭在顾淮之腰侧的衣服上。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暮秋特有的干爽和一点点落叶腐烂的气息。沈念在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下午给我那块巧克力——”顾淮之的背影动了一下。“我没有吃。”沈念说。顾淮之的速度没有变,但沈念看见他握把的右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留着,”沈念说,“我明天吃。”顾淮之在前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明天我去接你。”

      沈念坐在后面,秋天的风从两侧灌过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他感觉到手指搭着的那片布料下面,脊椎的轮廓在一下一下地运动着,均匀的,有节律的,像一列火车在既定的轨道上稳稳地前进。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笔袋里那块金色锡纸的巧克力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锡纸包装在台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他把它立起来靠在台灯底座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写:“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五。选拔赛我考了第二名,他第一名。他说省赛我们一起。他给我的那块巧克力我还没吃。留着明天。”他写完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金色的,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阳光。他没有把它吃掉。他把笔袋拉链拉开了一小截,把它放了进去,放在最底下,和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一起。

      窗外秋夜的风轻轻吹过空荡荡的枝丫。那些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在窗台上交错着,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在等待一个收尾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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