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梨炖了多少年》疑心讯期

8、第九章 晚安阿顷 晚自习

　　晚自习的白炽灯惨白，铺满课桌上堆叠的书本。
　　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
　　魏逾顷看了看黑板前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下课，他数学试卷一半都没有写完。
　　……完蛋了
　　他指尖捏着笔悬在卷面，大片空白刺得人头疼。
　　下午光顾着玩，早就把作业抛到九霄云外，现在临时赶工根本来不及。
　　他眼珠微微一转，视线穿过一排排课桌，稳稳落在前排少女清瘦的背影上。

　　魏逾顷悄摸摸撕下半张草稿纸，笔尖飞快，潦草地写下一行字，折成小小的方块。
　　趁着讲台值班老师低头翻看名册，指尖一弹，纸条顺着地面滑到苏屿婉脚边。

　　苏屿婉目光依旧停留在习题册上，余光清晰捕捉到滚过来的纸条，心头了然。
　　不用打开看，她都猜得到纸上写了什么。
　　魏逾顷如果是独自硬写，剩下的大题多半胡乱堆砌步骤，随便写几笔糊弄交差，肯定课后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弯腰捡拾，沉默地静坐片刻。
　　直接把完整答案给他，肯定不妥。
　　如果长久依靠抄写，他永远不肯沉下心做题。
　　但是视而不见，她想起少年耷拉眉眼失落的模样，心底又轻轻软了一块。

　　等到身旁同学低头整理书本挡住视线，苏屿婉才垂手拾起纸条，慢慢展开。
　　纸上字迹张扬潦草：屿婉，数列大题不会，救急，把答案传我。

　　苏屿婉轻轻抿了抿唇，拿出自己的草稿纸。
　　她没有抄写最终得数，只挑选最难的那道证明题，写下第一步推导公式与解题切入点，寥寥几行。
　　随后重新叠好，反手往后方轻轻一抛。纸团又滚回魏逾顷脚边。

　　少年余光撇着讲台上的老师，小心翼翼的掩饰着捡起来，满心期待地拆开，看清纸上只有思路、没有完整答案时，微微一怔。
　　他抬头，遥遥望向苏屿婉的背影，无奈地皱起眉，无声地对口型：只有这点？

　　前排苏屿婉感知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有回，只是极轻地侧了侧脸。隔着重重人影，魏逾顷隐约看见她唇角极淡的一点弧度。

　　纸上附带一行极小的字迹：
　　只给思路，剩下自己写。再胡乱瞎填，我不会再帮你。

　　魏逾顷捏着纸条哭笑不得。
　　预想的完整答案落空，可心底那点焦躁却悄然散了大半。
　　他清楚苏屿婉一向有自己的分寸，能愿意递来提示，已经是格外纵容。
　　少年不再投机取巧，盯着那行推导步骤，硬着头皮一点点往下演算。

　　苏屿婉身后静悄悄的，听着后面断断续续响起笔尖落纸的动静。
　　她想纵容他一点，可她也清楚，温柔不能毫无底线。
　　短暂的暖意笼罩教室，只是心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涩，一如既往静静蛰伏。
　　——
　　下课铃轰然响起，喧闹顷刻灌满整栋教学楼。
　　大批学生结伴涌向走廊，忙着回寝回家。
　　苏屿婉留在座位上，慢条斯理整理桌上堆积的书本。
　　魏逾顷收拾得飞快，把今天的几本作业塞进书包，随意搭在肩头，直接靠在她课桌边沿赖等她。

　　“讲真，你也太狠心了。”魏逾顷压低声音抱怨，语气里却没有怒意，更多的是轻松。
　　“就抛给我一个起步公式，剩下全靠我硬啃，差点卡在下课前交不上卷。”

　　苏屿婉将练习册对齐边角，眼皮都懒得抬：
　　“真给你完整答案，下次你更不会动笔思考。”
　　“行行行，道理全让你说完了。”魏逾顷低笑，没和她争。
　　几句闲谈落进耳里，苏屿婉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眉眼漫开一抹温柔。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声音不小的动静。
　　林舟半个身子探进来，左右张望一番，穿过零星还未离开的学生。
　　前几天听见同学闲聊说魏逾顷转学归来，他半信半疑，下课好几次特意跑到隔壁班窗边确认人影，可是运气不好，没有见魏逾顷，现在放学了，趁着老师无暇看管，干脆偷偷串班溜了进来。
　　他从后面进来，眼神锁定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
　　“hello，魏哥，好久不见，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以为要高考才能见上你一面了。”
　　魏逾顷被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手吓了一跳，他微转过身，就看见林舟那张欠扁的脸。
　　“……你有病啊，吓死我了……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林舟往后退了退，不屑的哼了一声：
　　“我咋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到苏屿婉身上，稍稍怔了一下。
　　他们三人初中相识多年，他记忆里的苏屿婉向来疏离寡言，很难见到这般柔和松弛的模样。
　　他更是记得魏逾顷高中走后的这两年的时间里，那个女孩比平时更孤僻，很安静，像个洋娃娃，听他们同班的同学说，如果不是她还有班长这个职位，根本像是没存在感一样的透明人。
　　苏屿婉察觉到视线，笑意悄然敛尽，恢复平日里安静淡然的样子，对着林舟轻轻点了下头。
　　“早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别人瞎传八卦。”林舟笑着看向魏逾顷，随后转头望向苏屿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这下亲眼看见了。说实在的，好久没见到苏屿婉你这么笑了，合着魏逾顷一回来，气氛都不一样。”

　　魏逾顷顿时得意起来，微微挺直脊背：“那可不，别人可没这本事。”

　　苏屿婉斜睨他一眼，没有出声。
　　“本来就是实话。”林舟抱着胳膊旁观二人互动，感慨道，“初中那会儿你们就常常待在一块，后来你突然转学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苏屿婉都安安静静的，很少和旁人搭话。”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静了一瞬。
　　魏逾顷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侧少女。
　　苏屿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背带，没有开口回应。
　　旁人随口提起的旧事轻飘飘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眼前这份难得的热闹，是她难得重来才抓住的片刻。
　　林舟没察觉微妙的气氛，顺势开口邀约：“周末一群老朋友打算聚聚，既然你回来了，一块出来吗？”
　　魏逾顷没有立刻应下，脑袋下意识转向身侧的苏屿婉，目光直直落向她，安安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苏屿婉还捏着书包搭扣，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眼，眉峰轻轻一挑，语气清淡：
　　“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不等魏逾顷开口，林舟抱着胳膊笑出声，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那可不行，苏屿婉你也得来。你们俩必须一起到场。都是当年的老同学，好不容易重新凑齐，哪能只来一个。”

　　这话还没有落下，苏屿婉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一股闷涩的痒意骤然从胸腔漫上来，她迅速抬起手背抵在唇边，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泛起的薄倦，她微微摇头，声音轻缓委婉：
　　“我还有事，恐怕来不了。”

　　魏逾顷一眼捕捉到她方才咳嗽的模样，几乎不假思索转头看向林舟：
　　“那刚好，我周末也有事，估计去不成。”

　　林舟瞬间看破两人之间的默契，无奈地嘬了下舌，一脸无语：
　　“不是，你们俩至于吗？去哪都要捆绑在一起？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苏屿婉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的笑，面色隐隐泛着一层浅白。
　　她放下抵着嘴唇的手：“不是有意不给你面子。我身体一直不大好，就算到场，怕是也扫大家的兴，白白添麻烦。”

　　“别这么见外，大家认识多少年了，谈不上麻烦。”林舟语气放慢了几分，很真诚。

　　苏屿婉沉默几秒，视线悄然斜向一旁的魏逾顷。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魏逾顷错失和老友重聚的机会。
　　片刻后，她轻轻吸气，松了口：“……那我尽量抽空过去。”

　　魏逾顷眼底瞬间掠过一点光亮，几乎立刻接话：
　　“她能去，我就去。”

　　林舟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佯装头疼地扶了下额头，哭笑不得：
　　“我真是受够你们两个了。早知道我不该偷偷溜进教室凑热闹，大晚上特地跑一趟，平白被你们塞满满一嘴狗粮。”

　　空旷大半的教室里，仅剩头顶几盏日光灯散发柔和的光晕。
　　苏屿婉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地上，耳尖在白色的光晕下染上一层淡粉。
　　魏逾顷站在她身侧，余光一直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藏不住的浅笑意。

　　许多心思不必说出口。
　　二人心里各自透亮，隔着长久相处形成的分寸，一层朦胧薄纱横在中间，谁都没有率先伸手捅破。
　　林舟看他俩这副无声较劲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拎起搁置在一旁的书包带子。
　　“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两个单独耗着。我先回宿舍，周末聚会的地点我稍后发消息给你们俩，可别临时双双放鸽子。”

　　魏逾顷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应声：“知道了，啰嗦。”

　　林舟迈步走向教室后门，走到门槛处又顿住，回头饶有兴致扫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人，打趣道：
　　“路上慢慢走，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不等两人回应，他便转身汇入走廊零星离校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喧闹渐渐跟着大批学生散去，整层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说笑。

　　教室里只剩下苏屿婉与魏逾顷两个人。

　　苏屿婉伸手拉上书包拉链，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胸口，方才那阵闷痛余韵还残留在肺腑，她不动声色放缓了呼吸。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魏逾顷的眼睛，少年眉尖微蹙一步上前，自然地伸过手：“书包给我，我帮你拎。”

　　苏屿婉稍稍侧身避开，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不算重。”

　　“别逞强。”魏逾顷没有退让，伸手直接轻轻勾住书包背带，不等她再推辞，便顺势将书包拽到自己肩头，两只书包一起挂在肩上，“你身子不舒服，少负重。”

　　苏屿婉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没有继续争执，只是垂了垂眼睫，轻声道：“谢谢你。”

　　“跟我还讲这个？”魏逾顷弯了弯眼，顺手关上教室顶灯，伸手带上教室门，咔嗒一声轻响，走廊的冷白光漫过来笼罩两人。

　　两人并肩顺着楼梯缓步往下走。
　　楼梯台阶被日复一日踩得光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魏逾顷刻意放慢脚步，迁就苏屿婉平缓的步速，时不时侧过头留意她的神色。

　　“刚刚在教室突然咳嗽，很难受？”他低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还好，老毛病，一阵一阵的。”苏屿婉目视前方，“缓一会儿就没事。”

　　魏逾顷沉默几秒，低声叮嘱：“周末聚会要是感觉状态不好，不用勉强自己过来，不用顾虑林舟说的那些话。”

　　苏屿婉闻言侧过头看他，路灯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少年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你呢，我不去，你当真也不去？”

　　魏逾顷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唇角扬起一点散漫的笑：“本来就是听说老同学碰面才打算凑热闹，没你在，一群人坐着闲聊，没多大意思。”

　　他说得随意，分量却重重落在苏屿婉心上。
　　苏屿婉迅速调转目光，望向楼道出口，避开他直直的注视，没有再接话。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拂而来，带着夏末夜晚微凉的潮气。
　　校园主干道上路灯亮起，一排排光晕绵延向校门方向，地面落着零星被风吹落的枯叶。
　　大部分住宿生已经赶回宿舍楼，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侧香樟树枝叶繁茂，交错的树冠遮住大半夜空，细碎的光影不断随着脚步在两人身上晃动。

　　魏逾顷一只手托着肩上的两个书包，另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时不时主动挑起零碎的话题。
　　“以前初中放学，我们也经常走这条路。那会儿你总走得快，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你。”

　　苏屿婉轻轻“嗯”了一声，思绪跟着他的话飘远。
　　久远的记忆浮上来，那时候他们尚且年少，日日相伴，后来突如其来的分离，硬生生斩断了所有寻常日常。

　　“你转学离开之后，这条路上我很少慢慢走了。”苏屿婉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里。

　　魏逾顷脚步顿了半拍，悄悄往她身旁靠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少许，胳膊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以后不会了。”他说得简单。

　　苏屿婉没有回应，鼻尖萦绕着樟树淡淡的清香。

　　走到校门保安亭附近，校门口的小摊大多已经收摊，只剩下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魏逾顷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她：“要不要喝点温水？或者热牛奶？”

　　“不用，我们直接走吧。”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街边人行道继续前行。
　　马路上车流稀疏，远处车灯缓缓划过，街边商铺大半关上了卷帘门。
　　平日里喧闹的街道，入夜后难得安静。

　　魏逾顷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下意识将苏屿婉护在内侧，和从前初中放学同行一样。

　　苏屿婉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相隔不远的地面。

　　走着走着，胸腔那股熟悉的痒意再度涌上来。
　　苏屿婉停下脚步，抬手捂住嘴唇，克制地接连轻咳几声。
　　她微微弓起脊背，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魏逾顷立刻停下，紧张地侧过身，伸手想要扶她，又怕贸然触碰会唐突，悬在半空中的手迟疑片刻，最终只是压低声音询问：
　　“要不要找地方坐一会休息？”

　　苏屿婉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她轻轻摇头，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出淡淡的薄红。
　　“没事，不用停下，走慢一点就好。”

　　魏逾顷不敢催促，步伐放得更缓，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要是撑不住一定要说。”

　　“我知道。”
　　他们一路少有激烈的交谈，大多是细碎零散的闲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并肩往前走。
　　有时沉默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她贪恋此刻平静相伴的时光，万千思绪沉沉压在心底，表面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平静，不曾显露分毫。

　　距离苏屿婉居住的小区大门越来越近，沿路路灯间隔拉长，光线忽明忽暗。
　　魏逾顷望着前方小区紧闭的铁艺大门，低声开口：“快到了。”

　　苏屿婉抬眼望向熟悉的楼栋轮廓，轻轻应声：“嗯。”

　　走到小区门口的石墩旁，魏逾顷停下脚步，把书包从肩头取下来，递还给苏屿婉。
　　“送到这里，我就不进去了。”

　　苏屿婉伸手接过自己的书包，背好之后抬头看向他。夜色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他眼底的光亮格外清晰。

　　“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

　　“顺路而已。”魏逾顷笑了笑，顿了顿，又认真叮嘱，“晚上回家早点休息，别熬夜看书。周末聚会之前，要是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记着。”苏屿婉轻轻颔首。

　　两人静静站在路灯之下，晚风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一时间没有人率先开口道别，空气安静柔和。

　　许久，苏屿婉轻轻吸气，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随风要散开：
　　“晚安，魏逾顷。”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寻常人睡前一句普通的问候，落在苏屿婉口中，却藏了太多无法倾诉的东西。
　　她没有办法直白说出留恋，只能把所有沉重的心事，全都收拢进这一句晚安里。

　　魏逾顷微微一怔，眼底笑意柔和下来，认真望着她：“晚安，屿婉。到家记得发消息。”

　　“嗯。”

　　苏屿婉微微弯了弯唇角，率先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缓步走向小区大门。
　　走入大门之前，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魏逾顷依旧站在路灯底下，孤零零一道身影，看见她回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苏屿婉目光顿了顿，转身走进楼栋之间的阴影里。

　　魏逾顷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少年抬手摸了摸鼻尖，心底萦绕着绵长的暖意。

　　他清楚自己放不下苏屿婉，这次转学归来，很大一部分缘由，本就是为了重新回到她身边。
　　就像林舟察觉到的那样，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他不愿贸然捅破，害怕惊扰眼下来之不易的相处。他愿意慢慢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只是刚才苏屿婉那句晚安，语调轻淡，却莫名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转瞬又消散在夜色里。

　　魏逾顷转过身，朝着和小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整条街道愈发安静，沿路路灯绵延向远方，静静铺出漫长前路。
　　没有人知晓，今晚这声温柔的晚安，往后会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回荡在某个人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