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伴读手册》昭禾渡舟

9、晚宴杀机 镇北王府的

　　镇北王府的正堂内，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
　　不同于京城权贵追求的丝竹管弦之乐，北境的晚宴充斥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气。长条形的乌木案几上，摆放着大块的烤羊肉和浓烈的烧刀子，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与焦香味。
　　老王爷萧震坐在主位，他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那身虬结的肌肉依旧将暗紫色的常服撑得紧绷。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用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小匕首，慢条斯理地割着盘中的羊腿肉，刀尖划过骨骼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渊儿，今日演武场的事，我听说了。”萧震头也不抬，刀锋一转，挑起一块带血的肉放进嘴里。
　　萧渊坐在左侧首位，换了一身玄色团龙纹的小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苍□□致。他闻言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父王说的是哪件？是儿臣射歪了箭，还是儿臣新得了个耐操的玩物？”
　　沈清舟低眉顺眼地站在萧渊身后，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她的背伤刚敷了药，此时被炭火一烤，又疼又痒，汗水顺着脊梁骨滑入伤口，刺痛感钻心。
　　“玩物？”萧震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清舟，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沈清舟呼吸微滞，“若是玩残了，就扔到后山喂狼。王府不养没用的东西。”
　　“儿臣省得。”萧渊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父王，二弟年纪小，难免贪玩了些。”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横插进来。坐在右侧的大公子萧澈端起酒壶，起身离席，缓缓走向萧渊。他生得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士风流，若非在北境，倒更像是个京城的贵公子。
　　“二弟，今日你受惊了，当哥哥的敬你一杯，全当是压惊。”
　　萧澈笑吟吟地走到萧渊案前。他袖袍微晃，动作优雅地为萧渊斟酒。殷红的西域葡萄酒从壶嘴流出，划出一道细腻的弧线，落入白玉杯中。
　　沈清舟微微动了动鼻翼。
　　空气中，除了羊肉的膻味和烧刀子的辛辣，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味道极轻，若不是她前世在考古现场接触过大量腐败物质、对异味极其敏感，根本无法察觉。
　　【触发史料信息差：大梁通史·毒物篇】 【牵机散：由钩吻、砒石与西域苦杏秘制而成。初期无色无味，入酒后半刻钟方显苦味。长期服用者，脏器缓慢衰竭，形似积劳成疾，无药可医。】
　　沈清舟瞳孔骤然缩紧。
　　在大公子的袖口，她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抖动。那是常年用指甲缝藏药、并在倒酒时利用惯性撒入的动作。
　　萧澈，要在今晚废了萧渊。
　　《大梁通史》中记载，萧渊幼年曾大病一场，导致性格愈发乖戾暴虐，想来根源便在此处。若萧渊现在喝下这杯酒，慢性毒药会一点点蚕食他的身体，让他撑不到成年。
　　而她作为伴读，一旦世子中毒，哪怕是慢性毒，老王爷也会为了泄愤先剐了她。
　　“二弟，怎么不喝？”萧澈端着酒杯，笑容温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难道是嫌弃哥哥这酒不够烈？”
　　萧渊盯着那杯红得发黑的液体，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找茬。他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白玉杯缘轻轻摩挲，半晌才幽幽开口：“大哥亲自斟的酒，儿臣自然要喝。”
　　他端起酒杯，缓缓送到唇边。
　　沈清舟死死盯着萧渊的动作。她能感觉到，萧渊是在试探。这个小疯子在用自己的命玩一场博弈，他想看看萧澈到底敢做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坐在主位的萧震会不会出声阻止。
　　可萧震只是自顾自地割着羊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镇北王府的生存法则——强者生，弱者死，父子兄弟皆是仇寇。
　　眼看着酒杯已经倾斜，那一抹诡异的红已经沾上了萧渊的唇瓣。
　　沈清舟知道，她不能等了。
　　如果现在大喊“有毒”，萧澈可以反咬一口说她诬陷，甚至当场摔碎酒杯死无对证。而她一个卑微的伴读，干预主子家宴，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用一个看起来最蠢、最无害，却最有效的办法。
　　“啪嗒。”
　　沈清舟仿佛体力不支般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向前迈出半步，脚尖极其精准地绊在了那厚重的沉香木案几腿上。
　　“哎哟！”
　　一声惊呼，沈清舟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萧渊的怀里撞去。
　　萧渊没料到这个一直装死的工具人会突然发难，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咣当！”
　　沈清舟重重地撞在案几边缘，双手胡乱抓挠间，刚好扫到了那只白玉酒杯。酒杯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狠狠砸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殷红的酒液溅了一地，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萧澈那双名贵的云缎靴上。
　　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舞姬停了动作，仆役屏住了呼吸。萧震手中的匕首钉在羊肉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
　　“沈舟，你找死？”萧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的一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沈清舟的后脑勺，指甲扣进了她的皮肉里。
　　沈清舟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臣……臣刚才旧伤复发，突然眼前发黑，这才冲撞了殿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擦过地面。
　　那一抹酒液沾在袖口上，迅速晕染开来。沈清舟感觉到袖口覆盖下的皮肤隐隐发烫。
　　果然是牵机散。
　　“父王，这伴读实在太没规矩了。”萧澈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硬了几分，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靴子，眼底滑过一抹阴鸷，“如此家宴，竟敢搅局，不如交给儿臣处理，免得坏了您的兴致。”
　　“大哥倒是好兴致。”萧渊冷笑一声，他松开扣住沈清舟的手，反而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沈清舟被迫与萧渊对视。
　　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狐疑与暴戾，他盯着沈清舟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似乎想透过皮囊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摔了本世子的酒，就这么算了？”萧渊盯着她，舌尖舔了舔唇瓣，声音轻得让人发毛，“沈舟，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真的不舍得杀你？”
　　沈清舟强忍着恐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吐出四个字：“苦……杏……微……涩。”
　　萧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原本捏着沈清舟领口的手猛地僵住，随后一点点松开。
　　他缓缓转头，看向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向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温润的萧澈。
　　“二弟，怎么了？”萧澈故作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渊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他猛地一脚踹开了面前的案几，盘盏落地，碎响连天。
　　“不舒服，确实不舒服。”萧渊盯着萧澈，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敬的酒太烈，儿臣这还没喝呢，心口就疼得厉害。”
　　主位上，萧震终于放下了匕首。
　　他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既然不舒服，就滚回去。”萧震的声音冷硬如石，“家宴散了。”
　　萧澈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父王。”
　　萧渊一把拽过沈清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手骨捏断。他拖着她大步走出正堂，穿过冰冷的走廊，直奔自己的院落。
　　冷风如刀，割在沈清舟脸上。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回到偏殿，萧渊猛地将沈清舟甩在地上。他反手关上房门，顺手从博古架上抽出一柄装饰用的长剑，剑尖直指沈清舟的喉咙。
　　“说。”萧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疯狂再也无法压抑，“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舟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滑过眼角，刺得她睁不开眼。
　　“臣在古籍中见过这种毒。”沈清舟仰起头，直视着剑尖，“牵机散入酒，半刻钟后会有苦杏味。大公子刚才斟酒时，袖口有粉末飘落。殿下若是不信，现在去搜大公子的靴子，那上面溅了酒液，只要用银针一试便知。”
　　萧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当然信。
　　他在这王府里挣扎了十年，比谁都清楚那对父子和那个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震惊，震惊于这个他眼中的“蝼蚁”，竟然真的敢在那种场合，冒着被杀的风险替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你救我？”萧渊俯下身，剑尖挑起沈清舟的下巴，语带讥讽，“沈舟，你想从本世子这儿得到什么？权势？地位？还是想让本世子放你走？”
　　沈清舟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力量。
　　“臣什么都不要。”沈清舟平静地开口，“臣只是想让殿下活下去。因为只有殿下活下去，臣……才能活下去。”
　　萧渊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
　　沈清舟脸色一变，顾不得喉间的长剑，猛地扑上前握住萧渊的手腕。
　　【历史修正力反噬：初级爆发】
　　沈清舟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咙。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口鲜血便喷在了萧渊玄色的袍服上。
　　“沈舟！”
　　萧渊惊呼一声，长剑落地。
　　沈清舟在他的怀里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意识模糊间，她看到那枚带血的玉简在脑海中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信任值提升：5%】 【当前总信任值：6%】
　　耳边，萧渊的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来人！传医官！沈舟你给本世子睁开眼！”
　　沈清舟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王府书房内，萧澈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而老王爷萧震，正摩挲着那枚沾了酒液的碎瓷片，眼神阴冷得可怕。
　　“既然那伴读懂毒……”萧震沉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鬼魅，“那就让他去查查，老三院子里的那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