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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立威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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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
玄铁箭矢擦着沈清舟的耳畔飞过,带落的几缕断发还未落地,箭簇已死死钉入她身后的木桩。尾羽因为剧烈的撞击而疯狂颤动,发出的嗡鸣声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舟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额头距离箭杆不过半寸。她能闻到箭杆上残留的冷冽金属味,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丝被劲风带起的灼热感,正缓缓从她冰冷的皮肤上散去。
全场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凝固了。
那些原本等着看脑浆迸裂惨状的伴读们,此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赵猛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扶着膝盖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高台上,萧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重弓。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审视。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箭的力道和角度。在那种狂乱的风速下,在那种必杀的意志下,眼前的蝼蚁只要因为恐惧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此刻都应该是一具被射穿喉咙的尸体。
可她没躲。
不仅没躲,她甚至精准地切入了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箭道死角。
沈清舟缓缓直起身子。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骨滑下,洇透了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她强忍着那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她伸出右手,指尖摩挲过颤动的箭羽,然后猛地发力。
“吱——”
箭簇与坚硬木料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沈清舟将那支玄铁箭从木桩中拔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拿着箭,一步步走向高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尽管她的指尖还在滴着红苹果的残汁与自己的鲜血。
沈清舟走到高台下,仰起头,直视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疯子。她双手托起箭矢,举过头顶,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青竹。
“殿下的箭,臣捡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萧渊盯着她,喉结微动,眼底的戾气与一种莫名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他从高台上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沈清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萧渊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与名贵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接箭,而是伸出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沈清舟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沈舟,你刚才在想什么?”萧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爬过脊背,“是在赌本世子射不准,还是在赌你自己命大?”
沈清舟感觉到下颌骨快要被捏碎了,她被迫仰着头,却并未避开萧渊那双疯狂的眼睛。
“臣不在赌。”沈清舟平静地开口,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萧渊那张稚嫩却狰狞的脸,“臣在看。”
“看什么?”
“看殿下的心。”
沈清舟感觉到扣在下巴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继续说道:“殿下的箭法,杀气有余,心定不足。拉弓时,殿下左肩肌肉会有微小的提拉,这是长期使用重弓留下的暗疾,也是殿下在极度兴奋时无法自控的破绽。百步之外,这一分偏差,足以让箭矢偏离预定轨迹左上一分。”
萧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这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甚至连教导他射箭的北境第一神射手,也只说他力道惊人,却从未发现他左肩那点细微的肌肉惯性。
“你到底是谁?”萧渊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沈清舟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自己,但她知道,这是她建立“价值”的最后一步。
“臣只是殿下的伴读。”沈清舟垂下眼帘,语气中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陈述,“一个能帮殿下看清敌人,也能帮殿下看清自己的……工具。”
她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殿下想坐稳那个位子,靠杀几个伴读是没用的。北境的狼群只服从最强大的头狼,而强大的前提,是无懈可击。”
萧渊死死盯着她,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
演武场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红袖站在不远处,身体微微前倾,只要萧渊的匕首拔出一寸,她就会立刻上前将沈清舟彻底抹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到了极致。
突然,萧渊松开了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玩具一般,猛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好!好一个无懈可击!”
萧渊一把夺过沈清舟手中的玄铁箭,随手一掷,箭矢精准地没入远处的兵器架中。
他转过身,大步朝演武场外走去,银狐皮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舟,把脸擦干净。”萧渊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今晚的家宴,你跟在本世子身后。若是丢了本世子的脸,我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泡在酒里。”
沈清舟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背后的冷汗与鲜血混合在一起,被寒风一吹,冻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哥……沈哥你没事吧?”赵猛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哭丧着脸扶住她,“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定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推开赵猛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一箭擦过时,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劲风还是在她的虎口处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演武场边缘看到的那个魁梧身影。
老镇北王萧震。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但沈清舟能感觉到,那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
“家宴……”沈清舟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冷静的弧度。
她知道,萧渊让她参加家宴,绝不是什么赏赐。
那是另一场试炼,一场比演武场上的箭矢更加凶险、更加杀人不见血的博弈。
大公子萧澈、王府的各方势力,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老王爷,都会在那场宴会上出现。
而她,将作为萧渊身边唯一的“活口”,被推到风口浪尖。
“走吧,回去。”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腥味,“去药房,找红袖要药。”
赵猛愣了愣:“找红袖?她不是大公子的人吗?”
沈清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这座王府里,没有谁是谁的人,只有谁比谁更有用。现在的我,对她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她迈开步子,虽然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历史修正力的反噬感已经开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那种如同万蚁噬心的痛苦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倒下。
信任值才刚刚跳到1%,这场跨越千年的豪赌,才刚刚开始。
回到通铺时,红袖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舟。
“命挺大。”红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将瓷瓶扔了过来。
沈清舟接住瓷瓶,没有道谢,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大公子那边,你应该知道怎么回话。”
红袖的瞳孔微缩,冷哼一声:“不用你教我做事。沈舟,别以为世子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家宴上,想要你命的人,多得是。”
“我知道。”沈清舟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解开染血的衣扣,“所以,我才需要这瓶药。”
红袖看着沈清舟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闪身消失在阴影中。
沈清舟坐在床榻上,颤抖着手将药粉撒在背后的伤口上。剧痛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死死咬着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北境的暴风雪似乎又要来了。
今晚的家宴,注定是一场鸿门宴。
而她,必须在那场盛宴中,为萧渊,也为她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沈清舟缓缓躺下,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厉鬼在耳边的低语:
“救活他……或者,陪他一起死。